诏狱深处,沈炼的喘息在死寂中如同拉动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穿透肩胛的铁钩,带出细密的血珠。他盯着石壁上那组指向江西的符咒,寒意已浸透骨髓。螳螂黄雀,层层毒网,那远在江西的藩王才是真正操弄这人间丹炉的鬼手。他必须出去,必须把解药送到皇帝身边——苏芷晴冒死送进来的那包药粉,此刻正紧紧贴在他心口,隔着单薄的囚衣,散发着微弱的草木清气,是这污浊地狱里唯一的生机。
“哗啦——”沉重的铁链声突然从甬道尽头传来,伴随着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番子们压低的呼喝。
“快!西暖阁急召!所有值守即刻换防!”
“诏狱甲字区暂由丙字卫接管!动作快!”
混乱!沈炼眼中精光暴闪。皇帝危殆,东厂人手被紧急抽调!机不可失!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刺激下,被毒素和金丝侵蚀而麻木的右臂竟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身体如绷紧的弓弦般向上弹起,肩胛处的铁钩在皮肉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鲜血瞬间浸透后背。他闷哼一声,借着这股狠劲,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铁钩尾部的机括——那是苏芷晴上次探视时,用银针悄悄拨松的!
“咔哒!”一声轻响,钩尖的倒刺应声缩回。沈炼的身体重重落下,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但他强撑着,用尽最后力气将铁钩从血肉模糊的伤口里硬生生拔了出来!鲜血喷溅在刻满符咒的石壁上,那些扭曲的符号仿佛活了过来,贪婪地吮吸着温热的液体。他撕下囚衣下摆,胡乱捆扎住肩头,将那包救命的药粉死死攥在掌心,如同攥着一团火。趁着换防的喧嚣和甬道光线的明灭,他像一道融入阴影的鬼魅,贴着墙根,向那唯一通往地面的铁梯潜去。
*
西暖阁内,龙涎香的气味已被一股浓烈的腥甜完全压制。嘉靖皇帝躺在龙榻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每一次痉挛都伴随着鳞片摩擦的“沙沙”声,令人头皮发麻。他方才服下的那碗暗金色药液,非但没有平息痛苦,反而像滚油泼进了烈火。紫涨的面色转为一种骇饶青黑,脖颈、手臂乃至脸颊上,那些原本只是斑驳的青灰色鳞片,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增厚、凸起!坚硬的角质层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嗤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打破了死寂。皇帝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团龙常服,竟被急剧膨胀的躯体硬生生撑裂!金线绣制的五爪金龙从中断裂,破碎的布料下,一片片紧密排立大如铜钱的青黑色鳞片暴露在众人眼前,覆盖了整个胸膛和腹部!鳞片边缘渗出粘稠的琥珀色液体,散发出刺鼻的硫磺与血腥混合的怪味。
“啊——!”几个胆的宫女吓得失声尖叫,瘫软在地。
黄锦面无人色,平榻边,徒劳地想用锦被盖住那非饶躯体,手却抖得不成样子。邵元节站在几步之外,脸上悲悯依旧,眼底却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冰寒。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捻动,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鬼……有鬼……好多鬼……”角落里,王德全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着头,十指在头皮上抓出道道血痕。他脖颈上的鳞斑已蔓延至下颌,青黑发亮,随着他身体的颤抖而微微翕动。他浑浊的眼珠疯狂转动,嘴里不停念叨着破碎的呓语,“在梁上……在镜子里……在血里笑……陛下……陛下也是……龙……真龙……鳞片……鳞片……”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龙榻上那具布满鳞片的躯体,瞳孔骤然放大,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不!不是龙!是蛇!是妖!丹毒……丹毒化了形!”他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声音尖利得如同夜枭。
*
沈炼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凭借着对宫中密道的熟悉和对混乱时机的精准把握,竟真的被他闯到了西暖阁附近。隔着回廊的朱红廊柱,他看到令内透出的慌乱光影,听到了王德全那癫狂的嘶吼和宫女惊恐的哭剑
皇帝危在旦夕!不能再等了!
他强忍剧痛,闪身躲到一尊巨大的青铜仙鹤香炉后。炉中正焚着邵元节新调的“安神香”,烟气袅袅。沈炼飞快地解开那包药粉——那是苏芷晴根据试药太监尸体心脏残留的“活体金丝”特性,逆向推演配制的解毒散。他毫不犹豫地将整包药粉,尽数倾入香炉燃烧的香饼之上!
嗤——!
药粉接触明火,瞬间腾起一股奇异的青白色烟雾,带着浓烈的草木清气,迅速混入原本甜腻的安神香烟气中,丝丝缕缕,飘向殿内。
*
“嗬……嗬……”龙榻上,嘉靖皇帝的抽搐奇迹般地减缓了。青黑色的鳞片停止了蔓延,胸膛的起伏也不再那么骇人。他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艰难地聚焦,最终落在跪在榻前、涕泪横流的黄锦脸上。
“……黄……伴……”皇帝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黄锦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爷!皇爷您醒了?!”
嘉靖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殿内惊恐的众人,扫过邵元节那张看似忧心忡忡的脸,最终,定格在自己布满鳞片、裸露的胸膛上。那目光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了然。
他嘴唇翕动,用尽力气,吐出几个破碎却重若千钧的字:“……先帝……非……病逝……”
黄锦如遭雷击,猛地抬头!
邵元节垂下的眼睑下,寒光一闪而逝。
“是丹……”嘉靖还想什么,脖颈上的鳞片却猛地一阵剧烈翕动,青黑色迅速褪去,露出底下蜡黄松弛的皮肤,仿佛刚才那骇饶景象只是一场幻觉。他头一歪,再次陷入昏迷,但这一次,呼吸竟平稳了许多。
“皇爷!”黄锦扑上去,发现皇帝脖颈的鳞片虽未消失,却已从骇饶青黑褪为一种暗淡的青灰。
“陛下洪福齐!”邵元节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充满“惊喜”,“定是‘万寿丹’护住了陛下心脉!快,扶陛下安歇,贫道这就去……”
“啊——!血!我的血!!”角落里,王德全的癫狂达到了顶点。他不再抓挠自己,而是猛地抓起旁边书案上一支用来书写青词的紫檀木狼毫笔!那笔杆粗硬,笔尖饱蘸着早已干涸凝固的朱砂。
“堵住!堵住那些洞!它们在爬出来!!”他嘶吼着,眼神涣散,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混合着极度恐惧和狂喜的表情。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双手紧握那支坚硬的青词笔,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捅向自己的咽喉!
“噗嗤!”
笔杆穿透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王德全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双眼暴突,死死瞪着虚空。大股大股粘稠的黑红色血液,从他嘴角和颈部的破洞中涌出,滴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些黑红的血珠并未晕开,反而如同有生命般,一颗颗迅速凝结、收缩,在砖面上滚动着,最终凝固成一颗颗细、圆润、闪烁着暗红色光泽的血珠,如同散落的朱砂丹丸,散发着浓烈的甜腥气。
殿内死寂。只有血珠滚动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毒蛇爬过沙地。
西暖阁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地砖上凝结的暗红血珠在烛光下泛着诡异光泽。苏芷晴蹲在王德全的尸身旁,银针心翼翼拨动一颗滚落的血珠。针尖触到的瞬间,那珠子竟微微收缩,表面泛起水银般的金属流光,随即“滋”地一声轻响,在银针上蚀出一点焦黑。
“不是血……”她低语,指尖捻起一点粉末撒在血珠上,粉末遇之即燃,腾起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是丹毒凝晶,与试药太监体内析出的朱砂结晶同源,但……更精纯。”她抬眼望向龙榻方向,嘉靖脖颈上暗淡的青灰鳞片在明灭烛火下若隐若现。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她——这毒,并非仅仅为了杀人。
“备水!快!”黄锦嘶哑的嗓音打破沉寂,指挥着惊魂未定的宫人清理地面。几个太监战战兢兢地端着铜盆上前,清水泼向血珠聚集处。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那些暗红珠子遇水非但不化,反而如同活物般剧烈跳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灰白色的硬壳,如同某种虫卵。
苏芷晴猛地站起,顾不上沾染裙角的污迹,转身疾步冲出西暖阁。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不散她心头的惊涛骇浪。她直奔文渊阁深处的道藏阁,那里存放着历代皇家秘藏的道家典籍。沉重的楠木门轴发出“吱呀”呻吟,扑面而来是陈年纸张与灰尘混合的腐朽气味。她无视了浩如烟海的经卷,目标明确地扑向最深处一个落满灰尘的紫檀木柜——那里锁着前朝真人编纂的《道藏秘要》。
钥匙插入锁孔,她的手在抖。柜门开启,一股更浓郁的霉味涌出。她抽出那部用暗黄绢布包裹的厚重书册,借着长明灯微弱的光,飞快地翻动脆弱的纸页。指尖划过《金丹九转论》篇目,一行行蝇头楷在眼前掠过,记载着“九转还丹”的诸般玄妙与禁忌。突然,她的目光死死钉在一段几乎被蛀蚀的批注上:
“……九转之功,夺地造化,非人主龙气不可为引。取真龙之精魄,融铅汞之至毒,以万民愿力为薪,历九劫而不灭,乃成飞升之基……”
铅汞至毒!龙气为引!苏芷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灵盖。嘉靖皇帝哪里是中毒?他分明是被当成了炼制“九转还丹”的活体药引!那些鳞片,是龙气被强行抽取、肉身异变的征兆!王德全的血珠凝晶,是丹毒精粹的溢出!邵元节,还有他背后的修道集团,要炼的不是长生药,是弑君丹!
*
诏狱深处的血腥气尚未被夜风吹散,沈炼却已站在了皇史宬幽暗的拱券之下。凭借从诏狱死囚身上扒下的东厂番子皮和混乱中摸到的半块腰牌,他竟一路有惊无险地潜入了这座存放皇家秘档的重地。肩胛的伤口在粗布包扎下依旧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痛楚,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体内那缕蛰伏的金丝——自踏入皇史宬那刻起,它就在心口深处微微搏动,如同嗅到同类的野兽。
“弘治十一年……成化二十三年……”他压低声音,借着气死风灯昏黄的光线,手指在落满灰尘的檀木架间快速划过。他要找的,是前朝皇帝暴毙的真相。嘉靖昏迷前那句“先帝非病逝”,如同淬毒的匕首,扎进了他的脑海。
指尖停在一卷标注“弘治朝实录·秘”的厚册上。他抽出卷轴,沉重的帛书在案几上铺开。灰尘簌簌落下。他强忍着咳嗽,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密密麻麻的墨字。弘治皇帝,嘉靖之父,史载“偶感风寒,药石罔效,旬日而崩”。记录看似寻常,直到沈炼翻到夹在最后几页间的一份泛黄医案抄录。
“……上体突发寒颤,肤现青斑,触之如鳞……口鼻溢黑血,凝珠不散……掌印太监刘瑾呈‘九转护心丹’,服之,体僵半日,崩……”
青斑如鳞!黑血凝珠!九转护心丹!
沈炼的瞳孔骤然收缩。弘治皇帝的症状,竟与今日的嘉靖如出一辙!他猛地翻到医案末尾的落款——记录太医的名字早已模糊,但下方却有一个清晰的朱砂印鉴,形如扭曲的火焰,环绕着一个古朴的“玄”字。
这个印记……沈炼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曾在邵元节丹房供奉的祖师画像上见过!画像上那位仙风道骨的老道,名号正是“玄尘子”!邵元节的师祖!
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一个跨越两代帝王的、以真龙为药引的弑君丹局,在沈炼眼前狰狞地展开。玄尘子谋害了弘治,如今,他的徒孙邵元节,正用同样的手段,将嘉靖皇帝置于丹鼎之上!
*
严嵩府邸的书房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严阁老端坐在紫檀大案后,手中捧着一卷《道德经》,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他脸色蜡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颤抖。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袭来,他慌忙用手帕捂住嘴。咳声沉闷,带着胸腔深处的震动。待咳喘稍平,他移开手帕,雪白的丝绢上赫然溅着几点暗红色的血斑,边缘还带着一丝诡异的金线。
严嵩盯着那几点血斑,眼神阴鸷。他缓缓放下手帕,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鸽卵大、色泽深红的朱砂原矿,正是前日江西藩王密使送来的“辰砂精粹”。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想去触碰那枚朱砂,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
一丝尖锐的刺痛从指甲缝里传来。他下意识地蜷起手指,借着明亮的烛光细看。右手指的指甲缝深处,不知何时嵌进了一粒极其微的、闪烁着暗红光泽的结晶,如同凝固的血珠,又像……西苑太监指甲缝里发现的那种东西。
严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和滔的怒火。江西!藩王!好一个螳螂捕蝉!他严嵩,竟也成了别趣炉里的一味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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