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大朝会。
宣室殿里站满了人，文左武右，按品级排开。
最前面是荀彧、陈宫、郭嘉这些重臣，后面是各部官员。张松站在侍中的位置上，离御案不远。
刘辩坐在龙椅上，穿着朝服，戴着冕旒。十二串玉珠子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太监拉长了声音。
话音未落，一个御史站出来：“臣有本奏！”
是御史台的一个老御史，姓杨，六十多了，话颤巍巍的。
“讲。”刘辩道。
“臣弹劾荆州牧刘备，滥用职权，逼反士族！”杨御史从袖中取出奏章，
“荆州邓、李、王等大族联名上告，刘备纵容江陵县令霍峻，滥杀无辜，强夺民田！致使荆州士族人人自危，恐生大变！”
殿里顿时响起嗡文议论声。
荀彧眉头微皱，陈宫面无表情，郭嘉则歪着头，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张松低着头，嘴角勾起一丝笑。
“奏章呈上来。”刘辩。
太监接过奏章，送到御案上。刘辩打开，快速浏览。看完，他抬头看向杨御史：“杨御史，这奏章上的，你可核实过？”
杨御史一愣：“这……这是荆州士族联名所奏，当无虚言。”
“联名所奏，就一定是真的？”刘辩的声音很平静，
“朕记得，去年也有人联名弹劾皇甫嵩将军，他纵兵抢掠。后来查实，是那些豪强自己作恶，反咬一口。”
杨御史额头冒汗：“这……这不同……”
“有什么不同？”刘辩把奏章放下，“荀令君。”
荀彧出列：“臣在。”
“荆州最近递上来的奏报，你可看了？”
“看了。”荀彧道，“荆州牧刘备呈报：江陵邓家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证据确凿。
县令霍峻依法查办，归还田产二十余户。并无滥杀之事。”
“听见了？”刘辩看向杨御史，“杨御史，你身为言官，风闻奏事是本分。
但也不能听风就是雨。这奏章，朕留中了。你退下吧。”
留中，就是不批不驳，压着。
杨御史张了张嘴，还想什么，可看到刘辩那双透过冕旒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躬身退下，老脸涨得通红。
张松心里一沉。
他没想到陛下这么干脆，连查都不查，就直接否了。
“还有谁要奏？”刘辩问。
殿里安静下来。
这时，庞统站了出来。
他官阶低，站在后排，这一站出来，不少人都回头看他。
“臣，侍御史庞统，有本奏。”庞统躬身。
“讲。”
“臣前日从荆州回来，亲眼所见，江陵百姓夹道欢呼，称颂刘使君仁德。”庞统声音清朗，
“邓家所强占之田，已悉数归还。得田百姓，皆感念朝廷恩德。此乃安民之举，非逼反之举。”
他顿了顿，继续道：“且臣听，刘使君在襄阳开办官学，收贫寒子弟，免其学费，供其食宿。
此乃育才之举，功在长远。臣以为，朝廷当予嘉奖，而非听信谗言，寒忠良之心。”
这话得直白。
不少官员暗暗点头。他们中也有寒门出身的，知道读书不易。刘备这手，确实得人心。
张松脸色更难看了。
他没想到庞统会当庭为刘备话，还得这么理直气壮。
“庞侍御史所言，朕知道了。”刘辩点点头，“荆州之事，朕自有计较。退朝吧。”
太监唱喏，百官行礼。
退出宣室殿时，张松故意走慢了几步，等庞统过来。
“士元兄，”他皮笑肉不笑，“今日在朝堂上，真是……慷慨激昂啊。”
庞统看了他一眼：“张侍中过奖。我只是实话实。”
“实话？”张松凑近些，压低声音，“士元兄，你年轻，有些事不懂。这朝堂之上，不是非黑即白。
刘备在荆州折腾，得罪了多少人？你替他话，就是跟这些人作对。值得吗？”
庞统停下脚步，看着张松：“张侍中，我只问一句——刘使君做的事，对老百姓是好是坏？”
张松一愣。
“若是好，我就该。”庞统转身走了，“至于得罪人……不得罪人，当什么御史？”
张松站在原地，看着庞统的背影，眼神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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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刘辩没回后宫，直接去了南书房。
这是他自己设的书房，不大，但安静。
墙上挂着地图，案上堆着奏章，角落里还有个沙盘——是郭嘉弄来的，打仗时用得着。
荀彧、郭嘉、陈宫跟着进来。
“坐吧。”刘辩脱下朝服，换了身常服，“，今这出戏，怎么看？”
荀彧先开口：“陛下，张松在背后推波助澜，是肯定的。那封联名奏章，八成是他撺掇的。”
“朕知道。”刘辩在沙盘前坐下，拿起一个旗子把玩，“朕就想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搅乱荆州。”郭嘉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刘备在荆州搞得越好，张松越难受。
因为刘备证明了——不用跟士族妥协，也能治理好地方。
那益州呢？他张松在益州那些勾当，是不是也该清算了？”
陈宫点头：“奉孝得对。张松这是自保。他怕刘备成了榜样，朝廷会照搬到益州。”
刘辩把旗子插在沙盘的荆州位置上：“那你们，朕该怎么做？”
三人对视一眼。
荀彧沉吟道：“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力挺刘备，做得对。但不能只力挺，还得给实质支持。”
“什么支持？”
“钱，粮，人。”荀彧，“刘备在荆州推行新政，处处要钱。
清丈田亩要人手，办学堂要经费，整顿吏治要魄力。朝廷若不支持，他撑不了多久。”
郭嘉接话：“还得防着黄祖。那老家伙，现在按兵不动，是在观望。要是朝廷态度暧昧，他很可能扑上去咬一口。”
刘辩看着沙盘，沉思了一会儿。
沙盘上，襄阳、江陵、江夏、竟陵……一个个模型立在那儿。长江像条带子，从中间穿过。
这盘棋，确实复杂。
“这样吧，”他有了主意，“第一，拨给荆州五十万石粮，三百万钱，专用于新政。第二，调蒋琬为荆州治中，协助刘备。第三……”
他看向郭嘉：“奉孝，你替朕拟道密旨给皇甫嵩——黄祖若敢异动，可先斩后奏。”
郭嘉眼睛一亮：“陛下，这……”
“朕知道，这不合规矩。”刘辩摆摆手，“但乱世用重典。黄祖这种墙头草，不给他点颜色，他不知道怕。”
荀彧有些担忧：“可黄祖毕竟是朝廷封的江夏侯……”
“江夏侯怎么了？”刘辩冷笑，“他要真忠心，朕不吝赏赐。他要是有二心……这侯爵，朕能给，也能收。”
话到这份上，荀彧不再劝了。
他知道，陛下这是铁了心要保刘备，整肃荆州。
“还有张松，”刘辩想起什么，“这人……不能留了。”
陈宫一惊：“陛下要动他？”
“不是现在。”刘辩，“等荆州稳了，再收拾他。现在动，打草惊蛇。不过……得盯着点。奉孝，这事交给你。”
“臣明白。”郭嘉笑道，“保准他翻不出浪花。”
正着，门外太监禀报：“陛下，庞统求见。”
“让他进来。”
庞统进来时，手里捧着份文书。
“陛下，”他行礼，“这是臣整理的荆州新政概要，还迎…臣的一些建议。”
刘辩接过，翻开看了看。文书很厚，写了十几页，字迹工整。
前面是荆州现状，后面是推行新政可能遇到的困难，以及解决办法。
看得出，很用心。
“你建议从江陵试点，逐步推广？”刘辩问。
“是。”庞统道，“江陵邓家已倒，阻力最。而且霍峻能干，有他在，能打开局面。
等江陵成了，南郡其他县就会跟着学。再往后，零陵、武陵……一步步来。”
刘辩点头：“跟朕想的一样。不过庞统，朕问你——如果，朕是如果，刘备在荆州失败了，你会怎么办？”
这问题很突然。
庞统愣了一下，随即道：“臣会劝刘使君再来。”
“再来？”
“对。”庞统抬起头，“一次不成，就两次。两次不成，就三次。只要是对的事，就该坚持。”
他得很认真。
刘辩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跟刘备，还真像。”
不是长相像，是那股劲儿像——认准聊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庞统，”刘辩放下文书，“朕给你个任务。”
“陛下请讲。”
“你去趟南阳，见卢植。”刘辩，“把荆州的情况跟他讲讲，让他从南阳调些粮，先支援刘备。
朝廷的拨粮，得走程序，慢。南阳近，能解燃眉之急。”
庞统领命，又犹豫道：“陛下，卢公那边……会答应吗？”
“他会答应的。”刘辩很肯定，“卢子干是明白人，知道轻重。”
庞统退下了。
书房里又剩下四人。
郭嘉忽然道：“陛下，您对庞统……好像很看重？”
“是看重。”刘辩不否认，“这子，有才，有心，就是太年轻。得多磨磨。”
“那将来……”
“将来再。”刘辩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空。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可他知道，这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荆州，益州，江东，河北……这下，就像一张大棋盘。每个人都是棋子，包括他自己。
但至少，他得让这盘棋，往好的方向走。
“文若，”他转身，“拟旨吧。就按刚才的办。”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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