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三月初二。
绵竹城外的风刮得有点邪乎，卷着土灰往人脸上扑。
张飞眯着眼，盯着城楼上那两面大旗——“汉”字旗和“张”字旗，在风里呼啦啦地响。
“这他娘的……”他啐了口唾沫，“搞这套。”
刘备在他身边，眉头拧成了疙瘩。刚才严颜进城已经快一个时辰了，城门紧闭，一点动静都没樱
城墙上那些守军的脸，在垛口后头晃来晃去，眼神冷得像石头。
庞统坐在马车上，手里攥着那张益州全图，手指在“雒城”两个字上摩挲。
这地方他研究过——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道通城里，城墙是拿青石垒的，听垒了三年，缝里灌的都是糯米浆。
“军师，”张飞扭头，“这严老头进去半了，别是让人给扣了吧？”
庞统摇摇头：“张任要杀严将军，早就动手了。等这么久……明在谈。”
“谈个屁！”张飞骂，“你看那旗！那意思还不明白？摆明了要跟咱们干！”
正着，城门忽然开了条缝。
不是大开，就一人宽的缝。严颜从里头走出来，步子沉得很，像是腿上绑了石头。
他走到阵前，脸灰扑颇，眼神躲着人。
“严老头！”张飞催马上去，“咋样？”
严颜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张任……不降。”
刘备心里一沉。
“他什么了？”庞统从车上下来。
严颜苦笑：“他……他益州是大汉的益州，不是朝廷的益州。他刘使君虽是汉室宗亲，但带的是‘伪朝’的兵。他还……”
“啥？”张飞瞪眼。
“他要守城，守到死。”
风更大了，刮得旗杆子嘎吱响。
张飞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半晌，突然笑了：“好！有骨气！老子就喜欢这样的！”
他扭头冲城楼吼：“张任！你给老子听着！是条汉子就别缩在城里！出来跟老子打！”
城楼上冒出个人影。
这人四十出头，方脸，浓眉，穿一身半旧的铁甲，腰杆挺得笔直。
他扶着垛口往下看，眼神像刀子，在张飞脸上刮。
“张飞，”张任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要打便打，少废话。”
“嘿！”张飞乐了，“够硬！那你，怎么打？是单挑还是群殴？老子奉陪！”
张任冷笑：“单挑？那是匹夫之勇。张某守的是城，守的是益州百万百姓。你要攻城，尽管来。”
完，人影一晃，不见了。
张飞气得直喘粗气。他打了一辈子仗，最烦这种——你骂他，他不理；你激他，他不应。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慌。
刘备叹了口气，对严颜：“老将军辛苦了，先回营歇着吧。”
严颜却没动，嘴唇嚅嗫着，像是还有什么话。
“老将军？”庞统看出不对劲。
严颜忽然单膝跪地，把头埋得低低的：“使君……张任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严希伯，你今日降了，我不怪你。但请你记住，益州的兵，从来不是为哪个人打的，是为益州百姓打的。’”
严颜的声音发颤，“他还……若是朝廷真对百姓好，他死也瞑目。若是朝廷欺压百姓……他做鬼也不会放过。”
刘备愣住了。
庞统也愣住了。
这话听着不像拒降，倒像……倒像一个父亲把儿子托付给别人时的嘱停
“这老张……”张飞嘟囔，“到底想干啥？”
……
当晚上，汉军大营。
中军帐里灯火通明，几个主要将领都到了。
张飞盘腿坐在地上，拿块布擦他的丈八蛇矛，擦得嘎吱响。
关羽抱着胳膊站在地图前，眯着眼看。
刘备坐在主位，手里端着碗热水，半没喝一口。
庞统把益州全图摊在案上，手指点着雒城周边：“诸位看，雒城三面环山，只有东门一条道能走大队人马。
城墙高三丈，厚一丈五，城头有箭楼十二座，滚木擂石堆得跟山似的。”
他顿了顿，接着：“守军约五千，都是张任一手带出来的老兵。粮草……按严老将军的法，够吃三个月。”
“五千对五千，”张飞把矛往地上一杵，“老子就不信打不下来！”
“打是打得下，”庞统摇头，“但伤亡会很大。强攻的话，至少折损一半。”
帐里静了。一半，就是两千五百条命。这数字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备放下碗，声音发干：“就没有别的法子？”
庞统沉吟：“劝降……张任那态度，怕是劝不动。强攻……代价太大。或许……可以围。”
“围？”张飞瞪眼，“围到啥时候？三个月？老子可等不起！”
“不是真围，”庞统眼中闪过光，“是佯围。分兵绕到城后，做出切断粮道的架势。
张任若出城救，咱们就半路伏击；他若不出，守军见后路被断，军心必乱。”
关羽忽然开口：“军师，山道险峻，分兵绕后，容易被发现。”
“所以才要快，”庞统道，“趁夜行动，轻装简从。
严老将军，城西有条猎道，能通到雒城背后。虽然难走，但走得通。”
张飞来了精神：“让老子去！保证三摸到他屁股后头！”
“不行，”刘备摇头，“三弟你目标太大，一动张任就会察觉。得找个……不那么显眼的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帐帘忽然被掀开，严颜走了进来。他换了身干净衣服，但神色还是憔悴。
“使君，”严颜拱手，“末将……愿往。”
刘备一愣：“老将军？”
“末将熟悉那条猎道，”严颜低声道，“年轻时打猎常走。
况且……末将去，就算被发现了，张任也不会立刻动手。他……他总念几分旧情。”
这话得让人心酸。庞统看着严颜花白的头发，心里不是滋味。
这老头刚归顺，就要去对付老同袍，换谁都不好受。
“老将军，”刘备起身，“此事凶险，你……”
“使君，”严颜打断他，抬起头，眼神坚定，“末将既然降了，就是朝廷的人。该做的事，得做。
况且……末将也想给张任一个台阶下。他若肯降，最好。若不肯……那也是他的命。”
帐里又静了。油灯噼啪响了两声。
最后，刘备点了头：“好。老将军带五百人，趁夜出发。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速回。”
“末将领命。”
……
三月初三，夜。
月亮被云遮着，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严颜带着五百精兵，全是轻装，只带三干粮和兵器，悄无声地钻进了西边的林子。
路是真难走。在四川山区住过的都知道，那种所谓的“猎道”，其实就是野兽踩出来的痕迹，窄的地方得侧着身子过，陡的地方得手脚并用爬。
夜里走这种路，一脚踩空就得滚下山涧。
严颜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根树枝探路。
他五十多了，腿脚不如年轻人，但步子稳当，哪该踩哪不该踩，心里门清。
“将军，”一个年轻士兵声问，“咱们真能绕到城后？”
“能，”严颜喘了口气，“就是费点劲。当年我跟张任……咳，不这个。都跟紧了，别掉队。”
队伍像条黑蛇，在山林里蜿蜒。偶尔有鸟被惊起，扑棱棱飞走，吓得人一身冷汗。
走到后半夜，实在走不动了。严颜找了个背风的山窝子，让众人休息两个时辰。
士兵们瘫在地上，啃着冰冷的干粮。
严颜靠着一棵树坐下，望着黑黢黢的山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张任还年轻，刚当上军司马，意气风发。
有次剿匪，中了埋伏，是严颜带兵把他救出来的。
张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脸上全是血，却咧着嘴笑：“严大哥，欠你一条命。”
后来张任步步高升，严颜去了巴郡，两人见面少了。
但每年过年，张任总会派人送些土产来，信上就一句话：“兄长安好？”
“安好……”严颜喃喃自语，“可现在……不好了。”
“将军？”旁边的亲兵听见了。
严颜摇摇头，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很快被夜风吹干。
……
三月初四，清晨。
汉军大营里，张飞没亮就爬起来，提着矛到城下骂阵。
“张任！你个缩头乌龟！有种出来跟老子打！”
城楼上守军面无表情，该站岗站岗，该巡逻巡逻，像没听见。
张飞骂了半，口干舌燥，气得跳脚。回营灌了瓢凉水，又去骂。就这么来回折腾，一骂了七八趟。
庞统在营里看得直摇头。他知道张飞这是在给严颜打掩护——闹得动静越大，张任的注意力就越被吸引到正面，城后的防备就越松懈。
但张任不是杨昂。这人沉得住气。
果然，到了下午，城楼上忽然放下个吊篮。篮子里坐着个人，是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举着面白旗。
张飞一愣，让士兵把人带过来。
那人战战兢兢地走到阵前，作揖：“在下王累，益州主簿，奉张将军之命，来……来传话。”
“！”张飞瞪他。
王累咽了口唾沫：“张将军……贵军若是真为百姓着想，就请退兵三十里。
雒城粮草，可分一半赠与贵军，只求……只求贵军莫要攻城。”
张飞乐了：“分一半粮？那张任吃啥？”
“张将军……守城将士，三日一餐即可。”
这话得，连张飞都愣住了。三日一餐？那不得饿死？
庞统走过来，盯着王累：“张将军真这么？”
王累点头，眼圈红了：“将军还……若贵军不退，他就焚毁粮仓，与城偕亡。
到时候……到时候城中五万百姓，都得跟着饿死。”
好家伙，这是要拿全城百姓的命来赌。
庞统心里一紧。张任这招狠——你不是号称仁义之师吗？那我就把百姓绑在城墙上，看你还打不打。
喜欢汉祚永固：少帝刘辩逆袭录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汉祚永固：少帝刘辩逆袭录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