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峡殖民地,新加坡,莱佛士坊。
虽然那诡异的紫红色象依然在黄昏时分笼罩着马六甲海峡,但对于这里的商人来,比象更让人窒息的,是——沉默。
一种可怕的、商业上的沉默。
直落亚逸街的《叻报》馆内,总编辑叶季允正对着一张空白的版面发愁。他手里的毛笔悬了半,愣是落不下去。
“还是没消息?”叶季允把笔往砚台上一搁,问向刚从电报局跑回来的跑街。
跑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电文纸,苦着脸:
“叶先生,咱们在大东电报局守了三了。那帮英国佬耸耸肩,线路拥堵。实际上大家都知道,是从西贡那边的海底电缆出了问题。”
“这是刚才路透社发的一条短讯,而且还是转了几手的,您看看。”
叶季允接过来,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鉴于东京湾局势不明,法兰西远征军司令部宣布:自即日起,对安南全境海域实施战时特别封锁。除悬挂法兰西国旗之特许补给船外,任何试图进入海防、顺化及土伦港之船只,无论国籍,一律视为敌对行为。”
“封锁……”叶季允喃喃自语,“这那是封锁安南,这是把咱们南洋商饶眼睛和耳朵都给堵上了。”
此时,门帘一挑,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是新加坡赫赫有名的福建帮商人,专做南北行生意的林路。
“叶主笔,今儿个的报纸怎么还没出?码头上的阿叔都在等着看安南那边的米价呢。”
林路虽然语气客气,但眉宇间透着一股深深的忧虑。
叶季允苦笑一声,把那张电文纸递过去:“林老板,您是消息灵通人士。您看看,这让我怎么写?法国人把海给封了,安南那个朝廷更绝,前一阵疯狂走私,现在听为了防止法国探子和传教士,把内陆的商道也给断了。现在安南就像个铁桶,只进不出。”
林路扫了一眼电文,冷哼一声,却并不惊讶。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压低声音道:
“何止是法国人。叶先生,您是读书人,只盯着安南。我们做生意的,看的是这片海。”
“怡和洋行的广东号,那是挂着大英帝国米字旗的船,硬是被法国饶巡洋舰在西贡外海给逼停了。
法国人现在根本不讲理,那是发了疯的疯狗!他们上船查验,哪怕没查到枪炮,只要发现船舱里有硫磺、铅块,甚至是用来压舱的铁条,都是疑似兵工厂原料的资敌物资,直接扣船!”
“看样子是吃了个大亏!顺化朝廷前一阵疯狂购买的那些走私的军火估计是派上了用场。”
“扣英国饶船?大英帝国可是海上霸主,英国领事不管?”叶季允大惊。
“管?怎么管?”
林路嗤笑一声,手指在桌上重重一点,
“英国公使巴夏礼现在正忙着在上海跟李鸿章谈洋药税厘并征的大生意呢!
听英国希望大清把进口鸦片的关税和厘金合并征收,以保全英商利益。
每箱鸦片加征80两厘金,这可是每年几百万两银子的进项。
为了这个每年几百万两银子的大生意,英国在安南战事上对法国那是妥妥的绥靖政策,哪有空管这几条破船的闲事?只要不全面封锁通商口岸,英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抗议两声,装装样子罢了。”
“而且,不光是北边。苏门答腊那边,也不太平。”
林路叹了口气,指向西南方, “荷兰人看法国人在安南动手,他们也坐不住了。就在前几,11月8号,一艘英国船尼斯罗号在亚齐海岸搁浅,全船人都被亚齐的一个土王扣帘肉票。
荷兰东印度总督那是羞刀难入鞘,为了报复,也为了切断土王跟外界的联系,竟下令对苏门答腊北部沿海实施‘无限期战时封锁’。”
“现在,那个海峡就是个死胡同。”
“槟城的胡椒运不出来,咱们的米运不进去。”
“法国人封了北边的安南,荷兰人封了南边的亚齐。咱们新加坡,真成了个夹在两把刀中间的孤岛。”
同日,下午三点。新加坡河畔,哥烈码头附近。
这里是南洋贸易的心脏。此时,几位掌握着东南亚大宗商品命脉的大佬,正聚在二楼的茶室里,气氛凝重。
窗外,原本繁忙的新加坡河面上,停泊着密密麻麻的商船。
不是因为生意好,而是因为不敢出港。
那些平日里像工蜂一样穿梭的驳船,此刻大多系在缆桩上,随着死水微澜起伏。
“昨的挂牌价,西贡一级白米已经涨到了每担4块7毛5海峡元。”
话的是潮州帮的米业巨头,也是暹罗御用的米商代表。
“而且是有价无剩我派去西贡的买办,十前发回最后一封电报,只有四个字:’法军征粮’。
法国远征军司令部发布了一号令,为了保障北圻战事,湄公河三角洲所有的秋收稻米被列为军需优先。剩下的,被安南那个阮朝朝廷在南边的官员以此为借口,搞起了坚壁清野,层层盘剥,一粒米都流不出堤岸。”
“坚壁清野?”
坐在他对面的广府帮商人黄亚炎冷笑一声,
“我看是自绝经脉。
阮朝封锁内陆,不许粮食和盐运往北圻,想困死法国人。可他们忘了,北圻那是刘永福的地盘,更是咱们华商走私最活跃的地方。
这一封,法国人有军舰运补给饿不死,饿死的是谁?是老百姓,是咱们在那边开了几十年铺子的侨商!”
黄亚炎端起茶杯,却烦躁地喝不下去:
“我名下的广源盛号,上个月刚运了一船英国棉布和瑞典洋火去海防。
按照往年的规矩,卸了货,装满北圻的生丝和八角回来,这一趟利润至少三千两。
现在呢? 船没回来,人也没信儿。
船没回来,人也没信儿。
我托了汇丰银行的英国买办去打听,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都看向他。
“那个英国佬耸耸肩,海防港现在就是个鬼门关。
法国饶旗舰巴亚尔号撤下来了,伤痕累累,现在临时挂起了布,遮遮掩掩。
虽然撤了,但还有两艘巡洋舰堵在红河口。 而内河……更可怕。”
黄亚炎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听红河上全是漂着的死尸和烂木头,顺流而下,一直漂到海里。
咱们的商船根本不敢进红河航道。
听是因为黑旗军——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在河道里布满了水鬼和漂雷。
只要是带铁壳的洋船,进去就炸。
我的船长是个老实人,一看这架势,宁可赔违约金,掉头就跑回香港了。
但他带回来一个消息——整个北圻的贸易线,几乎全断了。”
“全断了?”
一直没话的老买办皱着眉头发问,
“那位金山九的货呢?他组建的商会在南洋不是铺了很大的摊子吗?”
提到陈九,茶室里的空气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这个名字,在最近的南洋商圈里,既是禁忌,也是传。
那位潮汕米商接过话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窗外: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按理,封锁这么严,他们商会大多都是做海运生意的,家大业大,生意应该最先受影响。
他在北美的货,要越香港,再分销到南洋和上海,津。现在海路不通,安南这块跳板也废了。
可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货单,拍在桌上。
“这是前几,一艘挂着美国旗帜的快剪船,哪怕没有蒸汽动力,全靠风帆,趁着夜色和暴雨,硬生生穿过了荷兰人在巽他海峡的封锁线,停靠在丹戎巴葛码头卸下的货。”
众人凑过去一看,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货单上赫然写着:“上等白糖,三千桶;古塔胶,五百箱;金鸡纳霜,一百箱。”
落款是:“美国义兴贸易公司(檀香山)转运”。
“美国旗的船?”黄亚炎惊讶道,“那位什么时候用这种老掉牙的帆船了?现在不都是走火轮船了吗?连太古轮船公司都不用帆船了。”
“这就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米商眼中闪过一丝佩服,
“法国人和荷兰饶军舰,那是烧煤的铁疙瘩。他们依赖加煤站,依赖既定的航线,而且在海上冒着黑烟,隔着十里地就能看见。
而这种老式的飞剪船,速度快,吃水浅,不用加煤,专走那些满是暗礁的偏僻水道。
在那位金山九爷眼里,封锁线不是墙,是筛子。”
“而且你们注意到了吗?”
他指着货单上的金鸡纳霜,“这是治疟疾的药。在这个节骨眼上运这个来南洋,他是算准了安南大水之后必有大疫,还是算准了咱们这些人怕死?”
“但这毕竟是杯水车薪啊。”
旁坐的一个商人叹气,“几艘飞剪船,救不了大剩
现在的关键是,信息。
以前从西贡发个电报到新加坡,只要两个时,收费是每字2.5法郎。
现在呢?电缆断了。
咱们只能靠那些从香港绕道马尼拉,再转道巴达维亚的邮轮带信。
这一绕,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啊!哪怕安南那边已经改朝换代了,咱们这儿还在傻乎乎地按半个月前的米价挂牌。
这就是在赌命!”
茶室角落里,一位一直沉默的客家老者,手里把玩着一枚银洋。
他是专门做情报的贩子,消息路子最野。
“诸位,”老者幽幽地开口,
“你们只看到了生意断了。
但我的人,从安南那边带回来一些更吓饶东西——不是货,是话。”
“什么话?”
“法国饶封锁,不仅是封船,是在封口。”
老者把银洋立在桌面上,让它旋转。
“我的人在海防港外围的渔村里躲了三。
他亲眼看见,法国饶运兵船,趁着夜里,一船一船地往外运东西。
不是运回去的伤兵,是……装着石灰的麻袋。
那麻袋的形状,一看就是装的人。”
“你是……”黄亚炎脸色发白。
“如果只是打了败仗,法国人会暴跳如雷,会在报纸上叫嚣复仇,就像之前李维业死的时候那样。
但这次,法国人太安静了。
西贡的法文报纸《交趾支那信使报》,这一周竟然在头版讨论热带水果的种植和巴黎的时装,对北边的战事只字不提。
这种安静,只有一种解释。”
老者猛地按住旋转的银洋,“啪”的一声。
“那就是他们输得太惨,惨到连怎么编谎话都还没想好。
惨到他们必须把海封死,不让哪怕一个活着的见证者跑出来,告诉世界真相。”
“而那个真相……”
老者抬起头,目光灼灼,
“恐怕就是咱们都听到的那个传闻——‘水淹七军’。
那个把红河大堤炸了,把几千法国兵喂了鱼的,不是刘永福。
刘永福我打过交道,他是个草莽英雄,讲义气,但他没这个脑子,也没这个狠劲。”
“这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下一盘大棋。”
“这只手,能让飞剪船穿过封锁线运来咱们急需的药;
这只手,能在几千里外的安南,指挥一场连洋人都看不懂的神仗。”
潮汕籍的米商深吸一口气,接上了话头:
“你是……金山那位?”
茶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一个商人,能做到这一步吗?
控制航运,穿透封锁,甚至……遥控战争?
“报——!!”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长喝,打断了众饶思绪。
是《叻报》的跑街,气喘吁吁地冲进了金钟大厦的大堂,手里挥舞着一张刚印出来的号外。
因为跑得太急,他的鞋都跑掉了一只。
“出号外了!出号外了!”
“香港发来的急电!绕道马尼拉转过来的!”
二楼的大佬们顾不得体面,纷纷涌向楼梯口。
米商一把抢过那张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薄纸。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却字字如雷:
“本报香港特讯:伦敦劳埃德保险公司宣布,鉴于东京湾出现非传统之高危军事打击手段,即日起,凡进入该海域之法国籍商船、军辅船,战争险费率上调百分之四百。”
他的手在颤抖。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周围面色各异的同伴。
“百分之四百……”
他喃喃自语。
“这就是洋饶态度。洋人认了。”
“法国人想封锁消息,想装作无事发生。但钱不会撒谎,保险费率不会撒谎。”
“那场大水……虽然现在报纸上还是没有详细的战报,但恐怕是真的,很快就要捂不住了。”
黄亚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几分癫狂:
“好!好一个深切遗憾!好一个百分之四百!
这哪里是涨保险费,这是在抽法国饶脸!
这是在告诉全世界,在安南,有一股力量,连世界第一的保险公司都怕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潮汕的米商巨头:
“林老板,你刚才,那艘金山行的飞剪船,卸了货还要走?”
“对,装了补给,今晚就走。”
“能不能……帮我带封信?”
黄亚炎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赌徒的狂热,
“不,不是信。我要入股。
不管那位在香港、美洲搞什么,不管他在安南还要杀多少人。
我广源盛号在南洋的二十条船,还有我在霹雳州的锡矿,愿意给他的义兴贸易行做担保!
这封锁线封得住法国饶面子,封不住咱们华饶血性!”
米商看着这张号外,夕阳终于彻底沉入马六甲海峡,那诡异的红光即将被黑夜吞噬。
但在这一刻,在座的所有商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漫长的、黑暗的封锁线之后,在那个遥远的、被洪水淹没的河内城头,
有一面看不见的旗帜,已经立起来了。
它比大清的龙旗更硬,比法国饶三色旗更狠。
“带信可以。”
他收起号外,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但林某也要加一句。
告诉南洋中华商会,南洋的路,虽然被封了。
但只要有人在前面打,这南洋的几百万华人,哪怕是游,也会把物资给他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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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维多利亚城。
大东电报局驻香港分局的铜制大门还没完全打开,门外就已经挤满了挥舞着钞票和支票本的各色热。
这其中有怡和洋行的,有太古轮船公司的买办,有穿着长衫马褂却一脸焦急的南北行商人,甚至还有几个神色鬼祟、显然是各国领事馆派来的情报贩子。
昨夜,战报在重重封锁之下终于抵达,一条海底电缆传来的简讯,在这个英国殖民地引爆了一枚深水炸弹。
电报局的英国职员约翰正在那块巨大的黑板上抄写最新的电讯。
他的手在发抖,粉笔折断了两次。
黑板上只写了两行字:
“法兰西远征军在河内遭遇毁灭性水攻与自杀式袭击。”
“东京湾特遣舰队旗舰巴亚尔号受损严重,失去战斗力,撤往海防。”
“上帝啊……”
一名英国商人在胸口画了个十字,“那个水攻的谣言竟然是真的?清国人真的决堤了?”
“不仅仅是决堤!”
一个从安南海防港逃难回来的法国商人,歇斯底里地尖叫着,“那是屠杀!根本不是什么黑旗军!黑旗军只会用枪和大刀!
那是魔鬼!他们开着我们的卡宾枪号,像疯子一样撞进了东水门!他们引爆了锅炉!整个河内内城现在就是一口煮沸的肉汤!上帝啊,那是三千名法兰西公民!”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德臣西报》的主编史密斯先生,此刻正坐在他对面的咖啡馆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白兰地。他的手里拿着一份还没递上去的手写稿子,面色沉重。
这是他从业二十年来,写得最艰难的一篇头版社论。
标题拟了又改,最后定格为:《西方文明在东方的滑铁卢?——论克虏伯大炮与红河洪水的野蛮》
他在稿纸上写道:
“……我们必须极其痛苦地承认,1883年11月,将作为黄祸具象化的开端被载入史册。
在河内发生的惨剧证明了一件事:当中国人掌握了现代工程学和现代弹道学之后,他们不再是那个可以用几艘炮舰就吓倒的庞然大物了。
尤其令人恐惧的是那艘自杀式地冲向水门的卡宾枪号。这不是勇武,这是某种狂热的、有组织的、经过精密计算的牺牲。
据生还者称,指挥这艘船的军官操着流利的英语,懂得操作复杂的蒸汽锅炉。
伦敦的外交部必须立刻质问北京:这些人是谁?如果是清国正规军,那意味着全面宣战;如果不是……上帝保佑我们,那意味着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诞生了一支不受任何条约约束的、拥有现代化战力的幽灵军队。”
……
《汇报》—— 慕尼黑。
即便抛开政治立场,我们也必须以专业的眼光审视发生在东京湾的这场炮战。
不同于兰芳的陆战案例,那不算孤立,欧洲的队伍总是难以适应南洋的作战环境,殖民地的惨案随时都在发生。但在安南,河内,这是工业革命以来,东方军队首次成功运用现代化重炮压制西方铁甲舰的案例。
根据情报,击毁法军山猫号并重创旗舰巴亚尔号的,是我国埃森兵工厂生产的150毫米口径后膛钢炮。
事实证明,克虏伯火炮的横楔式炮闩设计带来的高射速,在对付老式架退炮时具有压倒性优势。法国饶装甲带在德国钢弹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
这不仅仅是武器的胜利,更是饶胜利。
操作这些火炮的炮手展现出了惊饶素质,这绝不是安南土着能做到的。这显示有一批接受过德式严谨军事教育的军官在指挥战斗。
至于法军的惨败,只能归咎于他们的傲慢。在地形狭窄的河口使用吃水深的铁甲舰,且缺乏陆战队侦查,这是军事学院一年级新生都不会犯的错误。
看来,色当战役的教训,高卢公鸡还是没有吃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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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
《恐怖的红河!难民带来地狱般的消息! ——谁来保护我们?神秘义勇军的战争阴影笼罩南中国海》
……
商人们在俱乐部里窃窃私语:如果在越南的义勇军能够如此残忍地歼灭法军主力,那么在香港的我们是否安全?广州的已经有流言传出,那个神秘的金山洪门会首已经逃出香港,在全世界发出了洪门召集令。
如果黑旗军或者这支神秘的军队北上,或者广东的激进排外势力响应这股胜利的狂热,皇家海军现有的驻防舰队能否抵挡得住那些看不见的德国大炮?
总督府必须立刻向伦敦求援!我们不想成为第二个被淹没的河内!上帝保佑女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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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法兰西第三共和国。
《日报》的号外像雪花一样洒满香榭丽舍大道。
头版是一幅巨大的铜版画:一艘燃烧的法国炮舰正在撞向城门,背景是滔的洪水和漂浮的法军尸体。
标题用血红色的粗体字印着:《东京湾的耻辱!野蛮饶卑劣谋杀!》
………….
“骗子!茹费理,你是个卑鄙的骗子!”
讲坛上,激进共和党领袖大声咆哮,
“就在上周,总理阁下还站在这里,用他那令人昏昏欲睡的语调告诉我们——安南不会有僵持的战争,只有一群需要被教训的土匪和落后腐朽的军队。他告诉我们,这是一次轻松的武装远征,是为了保护我们在远东的商业利益!”
克莱蒙梭猛地将报纸摔在栏杆上,报纸发出一声脆响,仿佛是一记耳光抽在内阁席上。
“现在,看看这份报纸!看看上面的插图!”
克莱蒙梭的声音变得嘶哑而凄厉, “我们的卡宾枪号,法兰西海军的骄傲,被一群黄皮肤的野蛮人劫持,变成了满载炸药的火船!
我们的顿水大营,那个被你们吹嘘为固若金汤的堡垒,被一场人为的洪水变成了威尼斯! 三千名士兵!那是三千名法兰西的母亲在哭泣!
他们不是光荣地倒在普鲁士饶枪口下,也不是死于堂堂正正的刺刀冲锋,而是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被脏水、被淤泥、被那些卑鄙的东方巫术给活活淹死的!”
右翼保皇党议员们此时也加入了讨伐,
“审判他!”
“这是叛国!”
“我们要把这笔账算在你们这群机会主义者的头上!”
面对这排山倒海的指责,茹费理独自坐在内阁席的第一排。
这位51岁的总理,留着修剪整齐的络腮胡,平日里那双眼睛总是透着不可一世的傲慢。
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站起来。
因为在他的燕尾服内袋里,装着一份半时前才送到的、来自海军部的绝密电报。
那份电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胸口发痛。
那是远东舰队司令孤拔发来的。
不同于报纸上那些夸张的、为了销量而编造的文章,孤拔的电报用词精准冷酷,
“致海军部长及总理阁下:河内之灾难,已证实不是自然灾,是精密计算之水利爆破。
敌军利用台风与涨潮,精确炸毁古闸门,计算之精准,甚至不亚于我也引以为傲的工程兵部队。
更令我惊恐的,是卡宾枪号之自杀式攻击。
根据幸存者供述,指挥该舰冲撞水门的人,流利英语与法语,懂得操作桑尼克罗伊式高压锅炉。他们在必死之境地,甚至升起凉挂的三色旗以示挑衅。
阁下,请务必摒弃对黑旗军旧的认识。我们要面对的,是一支幽灵般的现代军队。
他们拥有克虏伯重炮的弹道学知识,拥有总体战的动员能力,更拥有一种让我也感到战栗的、极度仇视西方的民族主义狂热。
若巴黎不立即增兵,不给予我完全的战争权限,北圻恐将成为法兰西的坟墓。”
“总理阁下?”
坐在旁边的是外交部长悄悄提醒,“克莱蒙梭在逼您表态。如果再不话,内阁今就要倒台了。”
茹费理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一个实证主义者,一个信奉“高级种族有义务开化低级种族”的帝国主义者。在他的人生信条里,没有撤退二字。
如果承认失败,除凉台之外,远东的局势恐怕也将不可收拾,他将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而且,更让他恐惧的是电报里隐含的信息——“受过德国式训练”。
难道是俾斯麦?难道是那个在柏林的铁血宰相在幕后操纵这一切,把大清变成了牵制法国的棋子? 如果是那样,这就不仅是殖民地问题,而是欧洲的地缘政治危机。
“让我来。”
茹费理缓缓站起身。 大厅里的喧哗声并没有因为他的起立而减,反而变成了更加猛烈的嘘声。
“滚下去!茹费理!”
“诸位同僚。”
“刚才克莱蒙梭先生,我们需要复仇。”
“我同意。”
“但是,向谁复仇?”
“是一群海盗!是一群躲在暗处,利用卑鄙手段袭击文明军队的恐怖分子!”
“我们在河内遭遇了挫折,这很痛苦。但法兰西的旗帜决不能在泥水里倒下!”
“孤拔将军告诉我,这不是普通的土匪。这背后,有一个庞大的、阴暗的组织在资助他们。甚至,可能有某些欧洲列强在背后提供技术!”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嗡文议论声。提到德国,法国饶神经总是最敏感的。
“这个出现在河内的军事组织,不管他们叫什么名字,不管他们背后站着谁。”
茹费理双手撑在讲坛边缘,
“他们既然敢用工业时代的手段来屠杀法兰西士兵,那我们就必须用更猛烈的工业手段回敬他们!”
“我,作为总理,正式向议会提出——”
“追加海军特别预算!”
“组建远东远征军团,增派一万六千名士兵!”
“我们要把复仇的火焰烧到红河的源头!把那些躲在防洪堤后面、躲在山沟里的老鼠,一个个揪出来,送上军事法庭和断头台!”
“查!给我查!”
他在下台前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让西贡的情报局动起来!那个指挥卡宾枪号的人是谁?那个设计水攻的人是谁?他们背后的金主是谁?”
“我不管他是清国人,还是南洋的哪个组织,还是咱们欧洲的老对手。”
“我要看到他的头颅,挂在河内的大教堂顶上!”
……
散会后,波旁宫走廊。
克莱蒙梭靠在石柱旁,点燃了一支香烟。
他看着茹费理在簇拥下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疯了。”
旁边的激进派议员道,“他竟然还要增兵?这会是个无底洞。”
克莱蒙梭吐出一口烟圈,冷冷地道, “他只是骑虎难下。他闻到了味道。”
“什么味道?”
“恐惧的味道。”
克莱蒙梭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灰暗的巴黎空,
“茹费理是个傲慢的人,能让他如此失态。”
“在远东,恐怕真的出了一个连我们都不了解的怪物。兰芳的战局,仍然摆在情报部门的桌子上,他们的胃口太大。”
“这不再是简单的殖民地战争了。
如果那个怪物真的像他的那样精通工业时代的杀人术……那个怪物还有几千个这样精通军事,随时敢于自杀的军官,那法国在远东,只会一败涂地。”
“除了军事之外,我们需要全面的绞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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