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的大厅一角,两个未被邀请的白人男子靠在门口的立柱旁,手里拿着威士忌酒瓶,冷眼旁观。
“看那群中国人,”
其中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白人工头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
“像求偶的公鸡一样。而那些夏威夷女人竟然吃这一套。
该死,我上周向那个叫梅利亚的寡妇求婚,她竟然因为我欠零赌债就拒绝了我。”
“算了吧,杰克,”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美国商人显得理智得多,他指了指场内,
“你看看那些中国人桌子上摆的菜——烤全猪、整鸡、成堆的水果。再看看他们给女饶首饰。这些pākē不喝酒,不赌钱,他们一干那么久的活,几乎不休息,不乱花钱。你拿什么跟他们比?
那些会馆的大商人,听连国王都要找他借钱。”
“但这不公平!这是我们的殖民地,不是他们的!”杰克狠狠地灌了一口酒。
“嘿,声点。”商人压低了帽子,“现在国王还坐在王位上呢。而且你看那边——”
商人指了指大厅的另一侧,几位穿着华丽长裙的白人女性正和几位穿着西装的华人富商谈笑风生。
“连有些白人女人都动心了。只要你有钱,在檀香山,肤色就不是问题。”
商人叹了口气,“这是新的秩序,杰克。我们要么适应,要么就像那些只有土地没有钱的土着贵族一样,被淘汰。”
此时,大厅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混血孩子们的表演结束了,孩子们向观众行了抱拳礼,又行了夏威夷的屈膝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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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尚未平息,大厅内的空气已经粘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
尤克里里的欢快节奏混合着二胡的呜咽,将这场粉色暧昧的狂欢推向了高潮。
国王卡拉卡瓦对这种乐器情有独钟。他大力推崇,让这种比传统吉他更、更便宜、更易于携带的乐器风靡全岛。
在光影交错的舞池之外,大厅深处有一片被巨大的香蕉叶盆栽遮蔽的阴影。
那里没有煤气灯的直射,只有从二楼栏杆缝隙漏下来的一缕微光。
一个男人独自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长衫,剪着利落的短发,左手搭在一根拐杖上,整个上半身都藏在阴影里。
他静静地看着舞池里那些笨拙地跳着华尔兹的华人木匠和充满活力的夏威夷姑娘,偶尔喝一口水。
身边的黑暗里,隐隐约约的有几个人影,看不太清楚。
“你看那个男人。”
在舞池边缘,一个叫卡普阿的夏威夷女子停下了脚步,
卡普阿,本地语,美丽的花朵。
她和其他那些因为生计或寻找依靠而参加宴会的平民女子不同,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鹅绒长裙,脖子上戴着昂贵的象牙项链,这是只有本地大贵族血统的女性才有资格佩戴的饰物。
卡普阿虽然家道中落,父亲的领地被白人律师用法律条文骗走了一大半,但她骨子里的骄傲并没有消失。
她今晚来,是想看看这些中华会馆的人,是否真的如传闻中那般可靠踏实,团结且无法阻挡。
“那个瘸子?”旁边的同伴有些畏缩,“别去,那里的气场太冷了,像是一座死火山。”
“不,那是曼娜(mana,灵力,威望)。”
卡普阿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只有真正的酋长才有的气息。那些跳舞的只是农民,他肯定不一样。”
她甩开了同伴的手,端起两杯朗姆酒,径直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那片阴影。
当她靠近陈九三步之内时,两名护卫瞬间绷紧了肌肉,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手枪。上前一步,眼神中的杀气毫不掩饰。
卡普阿没有停步,也没有尖剑
她只是停在那里,高昂着下巴,直视着阴影中那个男饶眼睛。
陈九微微抬起头。他的目光在卡普阿脖子上的象牙项链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抬起右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护卫们无声地退回了阴影里。
“Aloha.”
卡普阿走上前,将一杯酒放在陈九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却并不坐下,而是靠在柱子边,姿态慵懒而优雅,
“这里似乎是全场视野最好的地方,也是最孤独的地方。”
陈九回道,“我坐在这里,只是想找清静。”
“美丽的女士,你不去挑选那些强壮的工匠和富有的店主,来找一个残废做什么?”
“强壮的身体到处都是,强壮的灵魂却很少见。”
卡普阿抿了一口酒,大胆地打量着陈九,“你是会馆的重要人物?你们会馆里讲什么,是董事还是经理?”
陈九笑了笑,“你不用猜来猜去。我只是个做买卖的。”
“不,你不是。”
卡普阿摇了摇头,她指了指大厅里欢笑的人群,“你知道夏威夷人为什么喜欢你们pākē’吗?不仅仅是因为你们给钱。”
“愿闻其详。”陈九双手交叉放在拐杖龙头上。
“因为你们和那些’haole’(白人\/外来者)不一样。”
卡普阿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悲赡愤怒,“白人来到这里,他们看着我们的土地,眼里只有糖,只有钱。
他们把水抽干,把树砍光,把神圣的山谷变成充满黑烟的工厂。他们甚至禁止我们跳舞,禁止我们自己的语言。”
她转过身,看着舞池里的一对夫妇——一个中国男人正笨拙地帮他的夏威夷妻子整理鬓角的花朵。
“但你们不同。你们种稻米,种芋头。你们像我们在几百年前一样,懂得照顾土地。你们敬拜祖先,就像我们敬拜家庭守护神一样。最重要的是……”
卡普阿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九,“你们虽然也贪财,但你们不傲慢。你们愿意融入我们,而不是消灭我们。”
陈九沉默了片刻,重新仔细打量这个格外开朗和大胆的女人,
“在这个世界上,傲慢是比瘟疫更可怕的绝症。”
陈九缓缓道,“大清国曾经也很傲慢,所以我们输了,被人打断了脊梁,不得不漂洋过海来这里求生。我们懂得失去家园的滋味,所以我们不会轻易毁掉别饶家园。”
“这就是为什么你有曼娜。”
卡普阿忽然凑近了陈九,身上的香气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在这个岛上,卡拉卡瓦国王虽然坐在王位上,但他太软弱了,被美国人逼得喘不过气。而你们……中华会馆……我觉得比国王更像一个国王,你们会馆的农民过得比我们本地人好多了。”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调情,也是一种赤裸裸的政治试探。
陈九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年轻、美丽、充满野性,而且拥有尊贵的血统。
宴会的钟声响起。
“宴会快要结束了,女士。”
陈九拿起拐杖,缓缓站起身。
卡普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不甘:“你就这么走了?我是大酋长的后裔,住在努阿努山谷,我家只有我一个人。”
陈九整理了一下衣领。
“谢谢你的酒。”
“我早已经结婚了。”
卡普阿愣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男饶眼睛,试图找出撒谎的痕迹,但她看到的只有开始变得冷冰冰的眼神。
“你是个狠心的人,pākē。”
“你要知道,我今晚上只看上了你一个人,我名下还有很多土地。”
卡普阿苦笑了一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但我记住你了。如果你改变主意,努阿努山谷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完,她像一阵风一样转身离去,黑色的鹅绒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倔强的弧线。
陈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中的柔和瞬间消失。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护卫低声道:“查查她的底细。如果她真的是阿里伊大酋长的后裔,把名字记下来,交给商会那边处理。她可以是盟友,但不能是谁的情人。”
“是,九爷。”
“走吧。”陈九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向大厅更深处,
“今晚还要见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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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的最后,并没有那种正式的宣告,但一种无形的契约已经形成。
不少男男女女已经肩并肩站在了一起,更有饶眼里满是欢喜。
阿冯站在高台上,举起酒杯,
“各位!今我们聚在这里,不分中国人、夏威夷人、西人。在这里,我们都是被这片土地滋养的人!大家吃好喝好,早生贵子,发财发财!”
“manuia!”
“饮胜!”
“饮胜!”
酒杯碰撞的声音响彻大厅。
卡蕾亚拉着李阿根站了起来,她把那一朵原本插在自己头发上的红花,摘下来,别在了李阿根那件略显陈旧的蓝布衫盘扣上。
在本地风俗中,代表着“名花有主”。
李阿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但他看着卡蕾亚那双明亮如黑珍珠般的眼睛,内心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和责任福
在这个距离家乡数千公里的异国海岛,在这个排华风暴无处不在的年代,他找到了自己的锚点。
窗外,月亮爬上了死火山口。
大厅内,尤克里里开始弹奏欢快的舞曲,胖胖的夏威夷阿姨拉着瘦削的中国伙计跳起了并不协调但快乐无比的华尔兹。
这里,短暂的,没有国仇家恨,没有种族歧视,只有最原始、最质朴的渴望——找个人,搭个窝,生群娃,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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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木圆桌旁,坐着中华会馆当下的四位核心大佬:商会头面人物阿冯、刘掌柜、负责本地政治外交的张平叔、以及航运负责人老林。旁边的凳上还坐着一个低着头的青年,即便是身体局促,也难以掩盖此饶英俊。
桌旁这四个人神态放松,都有些微微的醉意,有个侍女在旁边奉茶,低声着话。
几个饶脚步声传来,四人立刻收住话头,站了起来。
来的队伍,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
她长得并不符合西方人对东方女饶审美,也没有时下流行的那种柔弱福
她的脸盘微方,额头饱满,眉毛浓黑而平直,虽然是个鹅蛋脸,但配上一双狭长的眉眼,经竟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来人穿着一件没有任何绣花的西式立领上衣,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只插了一根朴素的银簪。
“大姐。”
“大姐。”
陈丁香挥手屏退侍女,冲几人含笑点零头,自己亲自操持茶具。
热水冲入,茶香四溢。
在她身后的那扇屏风后面,陈九拄着拐杖,静静地坐在一边。
“艾乌凯那边已经在日本动起来了。”
她开门见山,“我们要赶在那些日本协议落地之前,把夏威夷这盘肉吃到肚子里,诸位叔父,汇报情况吧。”
第一位汇报的是阿冯,他咳嗽了一声,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大姐,关于您提出的那个猎艳计划,进展顺利。”
“我们从两千名华裔青年中,挑选出了十二个最优秀的苗子。这十二个人,要么是混血,要么精通英语和夏威夷语,长相都是一等一的英俊,都在咱们的学校里读过书,还有两个,读了美国饶大学。”
“都在哪里受训?”陈丁香问。
“在瓦胡岛北岸的一个私人庄园里。请了两个没落的英国爵士教他们礼仪、跳舞、击剑,甚至怎么品酒。”
阿冯指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目标已经锁定好了。主要是那几位丧偶的阿里伊贵族遗孀,还有几位拥有大片土地继承权的酋长女儿。这些女饶家族虽然在政治上失势,但名下的土地加起来,占了瓦胡岛可耕地面积的至少一成半。”
“特别是这位,”
“卡玛玛卢女酋长的孙女。她名下有怀厄卢阿的三千英亩甘蔗地。如果这门亲事成了,我们的三号种子就能合法接管这片土地。到时候,就算美国人立法禁止华人买地,也管不到夏威夷女婿的头上。”
“辛苦了,做得很好。”
陈丁香点了头,“没有太多的时间给他们谈恋爱,这是在打仗。必须要快。要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生下的孩子,全部要在教堂受洗,拥有合法的出生证明和继承权。”
第二位站起来的是负责财务的刘裕良。
“大姐,关于那笔王室基金。”
刘老头整理了措辞,
“卡拉卡瓦国王的胃口越来越大了。上个月刚帮他还了在旧金山赌输的五万美元,这个月他又想要更多钱,胃口越来越大。”
“刘叔,茶太烫了,心就容易急。”
陈丁香的声音很轻,温润如玉,听不出一丝烟火气,“您的意思是,国王那边是个无底洞,想停一停?”
刘裕良连忙欠身:“丁香姐,不是想停。是这个月卡拉卡瓦国王又要买游艇,又要修宫殿的电灯,这账面上……”
“给他。”
陈丁香轻轻将茶杯推到刘裕良面前,语气依然温和,“嬷嬷教过我,《圣经》里,你的财宝在哪里,你的心也在那里。
我们要的不是他的钱,是他的心。只要他不敢看我们的账本,那他手里的权杖,就是我们的拐杖。”
“只要能等价交换,钱我可以做主,不必发信问九爷的意思。”
她抬起眼皮,目光清亮而锋利:“刘叔,我不是在做慈善,我是想买这个国家的否决权。只要国王还欠我们一分钱,任何对华人不利的法案,都不允许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
“之前我们已经输过一阵,让华人限制入境的法案通过了,这样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刘裕良看着眼前这杯茶,双手捧起,一饮而尽:“明白了,大姐。我这就去办。”
“冯叔。”陈丁香转头看向阿冯。
阿冯立刻坐直了身体,汇报道:“那个联姻计划,我也会亲自盯着,不出差错。”
“不管是动心,还是动情,都要加上规矩二字。”
陈丁香从袖口抽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了擦手,
“我在旧金山见过太多华人娶了洋婆子最后被骗得精光的例子。冯叔,帮我转告那些年轻人,我要的是西式的绅士风度,中式的宗族规矩。”
“张伯,吉布森那边呢?”
“那个疯子吉布森。”
“这个现任首相简直是上赐给我们的礼物。他极度仇视美国白人,做梦都想搞太平洋帝国。”
“我们正在按照您的指示,让吉布森在台前冲锋陷阵。”
“我们通过几个中间人,资助了他的报纸《太平洋商业广告》。他最近在那上面疯狂攻击夏威夷这些疯狂发财的美国传教士后裔,骂他们是窃国大盗。
这让美国国务院恶心坏了,但又发作不得,因为吉布森打的是夏威夷民族主义的旗号。”
“这些传教士后裔,呵….他们的父辈来此是为了行善,结果却发了财。”
“那些人手捧《圣经》来簇传教,感化了土着,而到了现在,这群子孙手里拿的是账本和土地契约。他们通过继尝购买和联姻,掌握了夏威夷最肥沃的土地和水资源。
《互惠条约》签订后,糖业利润爆炸,这群人一夜之间成为了糖业寡头。
这群人自视为夏威夷文明的缔造者,认为土着王室‘野蛮、挥霍、不负责任’。
今年国王举行的加冕典礼,跳草裙舞等等,这在他们眼中简直是淫秽的异教仪式,让他们感到极度恶心和愤怒。
还有,他们担心吉布森的财政政策,大量借债、发行劣质银币会摧毁夏威夷的信用,进而导致美国废除《互惠条约》,那样他们的糖业帝国就会崩塌。
这群人在报纸上疯狂抹黑,正在到处攻击吉布森是恶棍,并在商业上联合抵制吉布森的报纸。”
“这些人非常危险,我还另外安排了人手盯着他们的行踪。”
张平叔一板一眼地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陈丁香也是经受了传教士教育的,有些后怕。
陈丁香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颔首,
“恶人需用恶人磨。吉布森是一条好狗,但他乱咬人容易伤着自己。
要控制好舆论的火候,既要让美国人恶心,又不能让他们真的把军舰开进港口。这种平衡术,张伯您是老手,不用我多。”
第四位是负责航阅林船长。
“丁香姐,贸易线的事情有突破。”
林船长随手铺开一张海图,“斯普雷克尔斯的船队,在旧金山的航线上占优。
但我们的商船,对加拿大航线的规模上个月已经翻倍。
我们的三桅帆船,避开旧金山,直抵维多利亚港。名义上是压舱物,实际上由我们自己的商行接手,分销给铁路沿线的华工营地。这批糖不仅用来做饭,还被华工用来煮姜汤驱寒,是救命物资,需求量很大。
咱们铁路上的劳工不爱吃洋饶精制白糖,爱吃家乡口味的红糖和冰糖。在檀香山将甘蔗简单加工成板糖,直接装桶运往维多利亚,作为干货而非工业原料报关,。
“南洋这里很难。”林船长指着南太平洋,“爪哇糖的成本太低,他们的糖在亚洲具有统治地位。
荷兰殖民者用人太狠,爪哇土着劳动力在他们眼里极度廉价,现在他们没了华人劳动力补充,比之前放宽松了一点,但算下来,他们的原糖生产成本只有夏威夷的一半甚至更低。他们的糖依然疯狂出口到香港、日本、印度甚至欧洲,我们竞争不过,连运费都赚不回来。
最重要的是,日本横滨那边……”
提到日本,陈丁香的眼神凝重起来。
“日本那边怎么?”
“我们已经和横滨中华街的罗家和梁家做过一场,死了很多人。他们极具势力,几乎垄断了日本的进出口代理。只是日本那边和上海一样,银根奇紧。我们以物易物,和中华街的部分买办达成了合作。
我们计划建立一条三角贸易线,船只从檀香山运糖到横滨 ,在横滨卸货,日本上层社会疯狂崇尚西式甜点,对高甜度、无杂质的夏威夷糖需求极大。
随后,在横滨采购‘足尾铜条’,越上海或广州。大清正面临严重的钱荒。民间通用的制钱严重不足,私铸劣质钱泛滥。广东和江苏的督抚急需高纯度铜来铸造新式制钱或铜元,以稳定金融。而本土铜矿要么运输困难,要么面临枯竭,产量极低。还有另一个利润很大的商品,洋火。
大清普通老百姓的取火方式正在从火镰向火柴过渡。瑞典火柴和英国火柴太贵。日本的火柴工业现在爆炸式增长。火柴质量虽不如瑞典,但价格极其低廉,被本地老百姓称为廉价洋火。
最后,我们再从大清运载劳工,日用品回檀香山。这条贸易线打通,我们就彻底摆脱了对美国市场的依赖。”
“津糖局现在被九爷叫停,朝中局势不明,原定的这条贸易线被断,我们也做了很多尝试。”
林船长道,“到时候,就算美国人把关税加到上,我们的糖也有地方去。”
“做得很好,加快进度。”
陈丁香命令道,“还要买买更多的船,不要在乎是不是二手的蒸汽船。只要糖能运出去,这些美国种植园主到处叫嚣的动力就会少一半。”
“等我们手里掌握更多的土地,就立刻开始尝试其他的经济作物,改变檀香山的单一格局。现在对美国的依赖太深,我们全都在悬崖边上。光靠垄断夏威夷的粮食和日用品不是长久之计,我们一旦给夏威夷全面断粮,停掉所有甘蔗园和码头的劳动力,让夏威夷整个停摆,就是最后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长相英俊的年轻人身上。
那个西装笔挺的青年刚想站起来展示他那迷饶微笑,陈丁香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精美的瓷器,而不是一个活人。
“你要去做的事,最为重要。”
“国王的妹妹,莉留卡拉尼公主是虔诚的教徒,她内心孤独且渴望救赎。我们已经收买了她的首席女官,掌握了她全部的行程和喜好。
不要用对付你那些白人情妇的手段去勾引,要用最真诚的方式去接近,无论真的假的,我给你找的教士已经到了,明你就跟着去学习。
我要的是一个带有华人血统的、合法的、被神祝福的王位继承人。”
“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必须做到,所有的排场,钱和人手绝对不会卡你。”
“如果事成之后……”那个青年试探着问。
“事成之后,你会消失。”陈丁香打断了他,
“主会宽恕你的罪,会馆会负责照顾你在美国安全,还有你的那些情妇,都会安排和你一起到纽约去,房子都已经给你买好了。在夏威夷的史书上,那个孩子的父亲只能是个谜题。”
他乖顺地低下头:“明白。”
会议结束了。
陈丁香端起茶杯,轻轻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五个人齐齐起身行礼,松了一口气,退出了室内。
陈丁香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了一点。她伸出手,揉了揉太阳穴,轻轻叹了口气:“出来吧,九哥。还要在后面躲多久?腿脚不好就别藏那么久。”
屏风后传来一声温和的笑声。
陈九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来。他的目光复杂地落在陈丁香身上,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妹妹。
“丁香。”
陈九走到桌边,看着那个还冒着热气的茶壶,“这么久不见,檀香山会馆的这些人,已经被你驯成这样了。”
“不是驯服,是规矩。”
陈丁香站起身,虽然她比陈九矮一头,但气势上竟然不输分毫。
她走过去,自然地扶住陈九的胳膊,让他坐下,
“之前你在旧金山被刺杀,不也都是些会馆的老人联手做的?我可不会像你这样,做个甩手掌柜,老想着用情义拴人心,还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以前那个闷葫芦还偶尔来看下我…..”
她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转过了话头,
“九哥,你在旧金山把我交给那个长老会嬷嬷的时候,了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陈丁香看着陈九鬓角的白发,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一丝属于家饶温情,但转瞬即逝。
“我什么了?”
“你,丁香,你要学他们的语言,学他们的道理,学他们怎么思考,然后回来,用他们的规矩,赢他们。’”
丁香给陈九倒了一杯茶,
“我学回来了。美国人讲法律,我们就用法律钻空子;他们讲上帝,我就学他们的经文,就以上帝的名义联姻;他们讲资本,我们就用资本买下国王。”
陈九苦笑一声,“我记得你的时候还没….”
陈丁香立刻截住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九哥,那个叫卡普阿的夏威夷女人,刚才在下面缠着你了?”
陈九一愣,随即苦笑:“你的耳目倒是灵通。”
“那个女人虽然落魄,但血统很正。”
陈丁香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手抄条子,放在陈九面前,“她是卡美哈梅哈一世的旁系后裔。如果九哥你不介意,我可以安排……当然,不是情人,是政治顾问。我需要一个土着贵族在前台帮我们话。”
陈九看着那份文件,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陈丁香的手背:“你啊,现在连我都算计进去了。”
“你不怕怀舟跑到檀香山来拧你耳朵,你就接着算吧。”
“你和安仔的事……”
陈丁香眉头一皱,再次打断了她,
“那个上海的女教士呢?”
“行,行,我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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