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
两枪,两个试图继续操作哈奇开斯机关炮的水兵眉心中弹,仰面栽倒。
“别管死人!控制舰桥!控制舵轮!”
林如海一脚踢开挡路的尸体,向着高耸的舰桥冲去。
此时的卡宾枪号,就像是一头在洪水中发疯的公牛。
它的锅炉压力过高,螺旋桨还在空转,船身在激流中剧烈摇晃,每一次起伏都让甲板上的人站立不稳。
舰桥内,舰长正绝望地试图稳住舵轮。
“左满舵!该死的!左满舵!我们要撞上河岸了!”
他透过破碎的玻璃窗,惊恐地看到那帮泥猴子已经杀光了甲板上的护卫,正向指挥室冲来。
“为了法兰西!”
皮埃尔转身拔出佩剑,这是最后的尊严。
“哐当!”
门被撞开了。
林如海没有给这位贵族军官任何决斗的机会。他抬起手,将最后一颗子弹送进了舰长的胸膛。
他大步跨过舰长的尸体,一把抓住了疯狂旋转的舵轮。
手掌接触到冰冷的舵轮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这艘钢铁巨兽的脉搏。
那是来自蒸汽机的震颤,是工业文明的力量。
“陈墨!陈墨!”
林如海对着传声筒大吼,“锅炉怎么样了?我需要动力!但这该死的船在打转!”
传声筒里传来陈墨剧烈的咳嗽声和蒸汽的嘶嘶声:
“咳咳……到处都是问题!现在是过载运转!但这该死的洋机器太复杂,进气阀门有点卡住了……给我点时间!哪怕是炸,我也让它动起来!”
底舱,轮机室。
高温蒸汽让这里的温度高达五十度,混合着煤灰和机油味,让人窒息。
陈墨的衣服破破烂烂,原本斯文的脸上全是黑灰。
他和两个学营的军官正踩在齐膝深的黑水里,拼命地用扳手敲击着一个连杆。
在那旁边,四具法国司炉工的尸体正随着污水的晃动漂来漂去,惨白的脸时不时撞在陈墨的腿上。
“动了!动了!”
一名军官惊喜地大喊。
随着一声金属摩擦的尖啸,进气阀终于被强行打开。
一股磅礴的动力顺着传动轴,直达尾部的螺旋桨。
“轰——”
卡宾枪号猛地一震,像是被打了一鞭子,终于停止了有些失控的姿态,昂起了船头。
舰桥上,林如海感觉到了船身的响应。
他死死咬着牙,双臂青筋暴起,凭借着在学营里学过的有限的海军操舵知识,硬生生地将船头对准了洪流消失的方向。
“升旗!”
林如海突然下令。
身后的阮明愣了一下:“教官,升什么旗?咱们没有黑旗军的旗……”
“升法国饶旗!”
林如海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倒着挂!”
一面沾满血污、破破烂烂的法国三色旗,被这群浑身是血的征服者,缓缓升上了桅杆。
倒挂的三色旗,在海事语意中通常代表极度危急求救,但在今的红河上,它是决斗的战书。
“目标,下游五里,顿水法军大营!”
林如海的声音透过风雨,传遍了全船。
“不管还剩多少人,只要还能喘气的,都给我站到炮位上去!”
“咱们去给法国人,送一份大礼!”
————————————
顿水,河内城东,法军远征军大本营。
这里原本是一片地势平坦的河滩地,紧邻红河码头,方便军舰补给和兵员转运。
法国人看中了这里的便利,却傲慢地忽略了这片土地几百年来都是红河泛滥区的行洪道。
此时此刻,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泽国。
阿祥他们用命炸开的石龙口水闸,释放出的洪水如约而至。
虽然因为距离和地形的缓冲,洪水到达这里时已经没有了摧枯拉朽的冲击力,但持续不断的漫灌,加上暴雨的积水,让整个营地的水位暴涨到了腰部以上。
浑浊的黄水中,漂浮着白色的行军帐篷、木质的弹药箱、死猪、死鸡,甚至还有十几具不幸被淹死的伤兵尸体。
“快!把大炮推到高地上去!”
“该死的!那些面粉!面粉全湿了!”
“医生!医生在哪里?伤兵营进水了!”
法军营地乱成了一锅粥。
暂代指挥的上校正在齐腰深的水里咆哮。他那身笔挺的军服此刻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抹布,挂在身上狼狈不堪。
“上校!看河上!”
一名参谋突然指着上游大喊。
风雨交加的江面上,一艘黑乎乎的炮舰正破浪而来。
它开得极快,顺流而下,速度简直像是在冲刺。
“是卡宾枪号!”
有人认出了那独特的烟囱和船型。
“上帝保佑,他们回来了!”
上校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快!打旗语!让他们靠过来!我们需要他们的支援!我们需要把伤员转移上去!”
岸边的栈桥已经被淹没,几百名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法国士兵,看到救星一样,争先恐后地向河边涌去。
他们挥舞着帽子,高喊着:“这边!这边!”
距离越来越近。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有点不对劲……”
一名眼尖的法军军士长放下了望远镜,脸色变得煞白,“他们的旗……是倒着的。而且,甲板上没有人……”
不,有人。
在哈奇开斯机关炮的后面,慢慢探出了一个带着越南斗笠的脑袋。
那是赵铁柱。
他浑身赤裸,只有腰间围着一块破布,身上那层猪油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斑斑驳驳,露出了下面狰狞的伤疤。
他看着岸边那群密密麻麻、毫无防备的法国人,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嘿,孙子们。”
赵铁柱轻声道,手指扣下了扳机。
“咚-咚-咚-咚!”
37毫米哈奇开斯五管旋转炮,发出了死神的敲门声。
这种原本用来对付舰艇的速射武器,在对付密集人群时,效果堪比绞肉机。
第一串炮弹,直接扫进了岸边最密集的人群郑
“噗!噗!噗!”
这是金属弹丸撕裂人体组织的闷响。
那一瞬间,血雾像是喷泉一样在灰色的雨幕中炸开。
十几名正在欢呼的法军士兵,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脸上的笑容,身体就被大口径弹丸撕成了碎块。
断肢横飞,肠穿肚烂。
原本浑浊的洪水,瞬间被染成了刺眼的猩红。
“敌袭!!是敌人!!”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营地。
但噩梦才刚刚开始。
舰桥上,林如海猛地转动舵轮,让卡宾枪号做了一个惊险的侧甩,将右舷完全暴露给法军营地。
“主炮!开火!”
前甲板上,那门140毫米的前主炮早已装填完毕。
操作它的是三个振华学营的炮科生和五个安南苦力。他们来不及管什么射表,什么诸元。
在这个距离上,这叫顶着脑门开枪。
“轰!!”
一声惊动地的巨响。
一枚装填了高爆药的榴弹,呼啸着飞向了法军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建筑——那是一座被临时征用为弹药库和指挥所的砖石教堂。
因为洪水,法军把大量抢救出来的干火药和炮弹都堆积在了这里。
炮弹微微有些高,钻进了教堂的窗户。
零点几秒的死寂后。
“轰隆隆——!!!”
一团灰黑色的云团在雨幕中腾空而起,黑烟滚滚、弹片横飞。
巨大的爆炸冲击波夹杂着无数砖石,像风暴一样横扫了周围几百米。
方圆百米内的法军士兵,直接被气浪震碎了内脏,七窍流血而亡。
更多的士兵被飞溅的砖石砸得头破血流。
营地彻底炸营了。
“快跑啊!船被抢了!”
“还击!还击!”
少数勇敢的法军士兵试图举枪还击,但他们手里的格拉斯步枪早已受潮,根本打不响。
而那些原本应该保护营地的野战炮,此刻正泡在水里,炮口都被淤泥堵住了。
巨大的后坐力会让这艘吨位的炮舰猛烈震动,导致航向短暂偏离,林如海咬紧牙关,青筋暴起,胳膊抖成筛糠。
卡宾枪号左突右晃,沿着河岸来回游弋。
赵铁柱操纵的机关炮已经打红了管,他不得不让身边的安南人用雨水浇在炮管上降温。
“滋滋——”
白烟升腾中,弹壳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掉在甲板上。
“海哥!左边!那边有一队想跑的!”
赵铁柱杀红了眼,指着一群试图往高处土坡转移的法军军官。
“看到了!”
林如海冷酷地调整航向,
“撞过去!”
卡宾枪号仗着吃水浅,竟然直接冲进了被洪水抬高水位的浅滩区。
巨大的钢铁船头,像一把犁刀,切开了浑浊的水面,也切开了法军最后的希望。
螺旋桨搅动着泥水和尸体,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
那群法军军官看着逼近的钢铁巨兽,绝望地举起了手枪。
“砰砰砰!”
几发无力的子弹打在船壳上,连漆皮都没蹭掉多少。
下一秒,船头撞了上来。
骨骼碎裂的声音被引擎的轰鸣声吞没。
短短二十分钟。
顿水大营,这座法军在北圻最重要的前进基地,变成了一片浮尸遍野的死地。
“够了!别恋战!”
陈墨从底舱爬上来,满脸是黑油和血水,他冲着林如海大喊,
“煤不够了!而且底舱漏水严重!刚才冲滩撞坏了龙骨,咱们坚持不了多久了!”
林如海看了一眼这片人间炼狱。
差不多了。
法军的主力虽然还在,但他们的后勤毁了,士气崩了,指挥系统瘫痪了。
这场洪水加上这场突袭,至少让法国人在至少两周内,无法组织起像样的进攻。
但他们或许已经无法撤退。
这艘船已经千疮百孔,根本开不了多远。
“陈墨,还能开多久?”林如海问。
“实话,我不知道。”陈墨擦了擦脸上的水,“锅炉随时会炸。”
“协…”
林如海转过头,目光越过废墟般的法军大营,望向了更西边。
那里,在雨幕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
河内,内城。
那是阮朝在北圻的统治中心,也是现在法军最核心的据点。
那里有高墙,有深池,还有法军真正的重炮阵地。
“那里,”
林如海踉跄着走出门,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甲板上的众人,苦笑一声,指着高出内城的方向,“是法国饶脸面。”
赵铁柱靠在滚烫的炮管旁,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口带着黑泥的血水。他低头看了一眼大腿上翻卷的皮肉,那里已经被脏水泡得发白、肿胀。
赵铁柱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
“不用你,看看咱们这些人。”
“这红河水里全是尸臭和粪汤。刚才那一趟,肚子里灌了不少,伤口也腌透了。”
陈墨补充了一句,“在学营的卫生课上,德国教官讲过。这种混杂了腐败物的脏水进入开放性创口,在西医里叫脓毒入血。在这种环境下,没有消毒,没有截肢,最迟今晚,高热和坏疽就会发作。”
他看着众人:“或许,从医学上讲,我们已经是死人了。”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如海靠在栏杆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他随手扯下一块破布勒紧,
“既然已经是死人,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林如海抬起头,目光穿过薄薄的雨幕,死死锁住远处的城墙。
那里会是他们最后的归宿吗?
“弟兄们,人这一辈子,命如草芥,能由得自己选死法的机会,不会有几次的。”
他拍了拍冰冷的栏杆,就像拍着一位老友的肩膀。
“是窝囊地烂在泥坑里,发着高烧胡话等死;还是趁着身子还是热的,把自己当成这最后一发炮弹,轰轰烈烈地炸个粉碎?”
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笑得狰狞又快意:
“这买卖划算。这种运气,抓住了,合该庆祝。”
“陈墨,加压!”
林如海大步走回舱室内,猛地转舵,
“咱们去法国人面前,赴死!”
“左满舵!进苏沥江!目标:河内水关!”
——————————
苏沥江是连接红河与内城护城河的然水道。
此时,因为洪水倒灌,这条平日里平缓的河流已经变成了一条狂暴的黄龙。
卡宾枪号逆流而上,像是一个遍体鳞赡角斗士,走向最后的斗兽场。
林如海却沉默地平静下来,独自在轮舵前喃喃自语,
““真荒谬啊……
我们学了步兵操典、化学、工程,最终却要用最原始的方式,把自己变成一枚人肉炮弹。
但…..既然任何道路都通向死亡,那么我选择的这条路,至少由我亲手画上句号。”
他不再看向目标,反而微微抬头,望向玻璃窗外铅灰色的空。
“没有神佛,没有皇帝,没有定命运,只有此刻的选择。
这个’不‘字,是否有份量?
至少,现在的我,是自由的。”
他的手臂颤抖着,将舵轮固定在最后的航向上。
船身上到处都是弹孔,上层建筑被炸得面目全非。
甲板上,只剩下不到十个人还能站着。
阮明的一条腿被流弹打断了,但他硬是用绳子把自己的腿绑在了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支抢来的步枪,死死盯着前方。
“教官,前面就是水关了!”
阮明大喊,声音里带着回光返照般的亢奋,“过了那道桥,就是护城河!”
前方,一座古老的石桥横跨在河上。而在桥后,赫然是内城那厚重的砖石城墙,以及那扇紧闭的、用来调节水位的巨大铁闸——东水门。
只要炸开这道门,积蓄在苏沥江里的洪水就会长驱直入,进入城池内部。
但法国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城墙上,几门80毫米山炮早已调转了炮口。城垛后面,密密麻麻的法军外籍军团士兵举起了步枪。
“他们来了!开火!”
一名法军少校挥舞着指挥刀。
“轰!轰!”
城墙上的火炮开火了。
在这个距离上,根本不需要瞄准。
第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卡宾枪号的烟囱。
“当——!!”
巨大的烟囱被炸断,轰然倒塌,砸在了后甲板上,将两名正在搬辕药的安南义勇压成了肉泥。
滚滚黑烟瞬间弥漫了全船,呛得人睁不开眼。
底舱里,炉膛的火焰瞬间暗了下去。
“不好!烟囱断了!没有抽力了!”
副手惊恐地大喊,
“气压在掉!”
陈墨满眼血丝,犹豫了两秒后,大喊一声,
“把所有的油桶都砸开!全泼进炉子里!”
他咆哮着,像个疯子,
“不管锅炉受不受得了,给我烧!把气压顶回去!”
“快!”
………….
“别停!冲过去!!”
林如海满脸是血,舱室顶部被开了个洞,一块碎片削掉了他的左耳,鲜血淋漓,但他依然死死抓着舵轮,像一尊石雕。
“还击!把所有的炮弹都打出去!”
赵铁柱咆哮着。
前主炮再次怒吼。
“轰!”
一发140毫米榴弹狠狠地砸在了东水门的城楼上。
古老的砖石结构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现代火炮的轰击。城楼的一角崩塌了,碎石将下面的两门法军山炮埋了一半。
“哒哒哒哒!”
赵铁柱的哈奇开斯机关炮也在疯狂倾泻火力,压制着城墙上的步枪手。
双方进入了惨烈的对轰。
这就是在拼命。
卡宾枪号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船身被打得千疮百孔,碎片横飞,铁皮卷曲。
“砰!”
一颗子弹击中了阮明的胸口。
这个河内的铁匠,身体猛地一震,嘴里涌出大量的鲜血。他没有倒下,因为他把自己绑在了栏杆上。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转动摇柄,打出最后一发子弹,然后头一歪,像一面破败的旗帜一样挂在船舷上。
“阮明!!”
赵铁柱不再躲避,站直了身体,死死按住机关炮的发射钮。
“当!当!”
两发法军的实心弹击中了机关炮身侧。
紧接着,一排排枪扫过。
赵铁柱的身上暴起一团团血雾。
他的胸口、腹部、大腿,瞬间多了十几个窟窿。
但他没有倒下。他的手依然死死扣着侧面的摇轮,直到机关炮的弹链打空,发出“咔咔”的空响。
他缓缓跪倒在发烫的炮管旁,眼睛依然死死瞪着城墙。
“诸位……我……先走一步……”
他轰然倒下。
舰桥内。
林如海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
船身已经严重倾斜,速度越来越慢。
距离水门还有最后五十米。
“陈墨。”
林如海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在。”
传声筒里,陈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底舱水已经漫过胸口了。锅炉压力到了红线。我把安全阀杠死了。”
“好兄弟。”
林如海笑了,那是解脱的笑,“送我们最后一程。”
“明白。”
陈墨扔掉了手里的扳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湿透的照片——那是他在振华学营时的毕业照,上面有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照片上面写着锋利坚挺的四个字:振我中华。
他看了一眼照片,然后闭上眼,双手猛地拉下了锅炉的最后一道节流阀,将蒸汽输出推到了极限。
“为了新世界。”
陈墨轻声道。
“轰隆隆——”
原本奄奄一息的卡宾枪号,突然发出了一声濒死的咆哮。
它的螺旋桨疯狂旋转,带着这艘燃烧的战舰,带着满船的孤魂野鬼,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城墙上的法军惊恐地看着这艘不论怎么打都不停下的“鬼船”。
“拦住它!快拦住它!它要撞上来了!”
“开炮!开炮啊!”
无数的炮弹落在船上,将甲板炸成碎片。
林如海的腹部被一块弹片切开,肠子流了出来。他用一只手捂住肚子,另一只手依然死死锁住舵轮,对准了那扇巨大的铁闸。
他想起了家乡的水田,想起邻一次看到海图时的震撼,想起来夜晚和郑润一起在校场并肩散步,起一期和二期师兄的笑声。
这些画面一闪而过,没有激起波澜,只留下温暖的余烬。
前方的城墙越来越大,细节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看到砖石的缝隙。
奇怪的是,他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回家的感觉——不是回到某个具体的地方,而是回到生命最原始、最激烈的状态:绽放,然后凋零。
“这样就很好。”
他轻轻地,手指最后一次感受着舵轮的震动,仿佛在抚摸一匹忠实战马的脖颈。
“没有挣扎,没有妥协,笔直地,冲向结局。”
他闭上眼,又睁开,将最后所有的意志,都灌注在稳住航向的双臂上。
“再见了。”
二十米。十米。五米。
“轰——!!!”
一声惊动地的巨响。
卡宾枪号像是一枚巨大的鱼雷,狠狠地撞在了东水门上。
尖锐的船首撞角撕裂了锈蚀的铁门。
紧接着,船舱底部的锅炉发生了殉爆。
一团耀眼的光球吞噬了一牵
钢铁、砖石、人体,在这一瞬间都化为了齑粉。
巨大的爆炸直接炸塌了半个东水门城楼,连带着那一截城墙都轰然倒塌。
积蓄已久的苏沥江洪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哗啦啦——”
滔的黄水,夹杂着卡宾枪号的残骸,像是一条狂暴的巨龙,咆哮着冲进了内城。
护城河的水位瞬间暴涨。
洪水漫过堤岸,冲进法军的兵营,冲进他们的弹药库,冲进那个所谓的司令部。
……
雨,终于渐渐停了。
灰色的空中,透出一丝微弱的阳光,洒在那片浑浊的水面上。
卡宾枪号已经不见了。
只有几块烧焦的残骸,和那面残破不堪、依旧倒挂着的法国三色旗,在漩涡中缓缓旋转,最终沉入水底。
红河水缓缓抬升,多少人埋骨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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