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
宣庆帝突然来到慈宁宫。
走进殿内，便立刻摒退了所有宫人。
素锦当时正服侍太后吃茶，一抬眼，就看到皇帝一脸阴沉的模样。
皇帝让素锦退下，太后却拦住了她，对宣庆帝道，“皇帝有什么话，直便是。”
宣庆帝眼底划过一丝杀意。
随即冷冷道，“母后。”
“儿臣今日过来，是想请教您一件陈年旧事。”
顿了顿，他继续道，“当年，朕的生母柳妃，究竟是怎么病逝的？”
太后将茶盏递给素锦，闻言，握着茶盏的手一顿。
素锦也是心头一紧。
她一直服侍太后，后宫的事情，她都清楚。
只是没想到，宣庆帝怎么会突然提到柳妃。
太后将茶盏放到素锦手上，这才抬起眼，看向宣庆帝。
“皇帝今日，似乎话里有话。你想什么，不妨直言。”
“直言？”
宣庆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一声后，又向前一步。
“好，既然母后这样了，那朕就直接了。”
“朕查到了，什么都查到了。”
“是你，是你这个……毒妇，害死了我娘。”
“当年，你嫉妒柳妃得宠，生怕她凭借皇子威胁你的后位，便在她产后体虚之时，命人在她的汤药里下了慢性毒药，让她缠绵病榻，不过半年便药石罔效，香消玉殒！”
“你杀了朕的生母，然后假惺惺地将朕养在膝下，让朕认贼作母，对你感恩戴德，倚仗你的母族势力登上皇位！”
“你让朕像个傻子一样，对着杀母仇人叫了三十多年的母后！”
“太后啊太后，你真是好深的心机，好毒的手段啊！”
“你……你住口！”
太后脸色瞬间惨白。
她抬手指着宣庆帝，“哀家……哀家好歹也抚养你成人，为你筹谋……”
“为朕筹谋？”
宣庆帝厉声打断。
“你不过是为了巩固你自己的权势。”
“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我都清楚，从始至终，你都不过是把朕当成一个可以操控的傀儡罢了。”
”你这老虔婆。”
“手上沾着朕生母的血，还算计了朕这么多年，也配谈抚养之恩？也配让朕孝敬？”
“朕每叫你一声母后，都觉得恶心！”
“像你这样的毒妇，早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能让你在慈宁宫安享晚年，已是朕格外开恩了！”
一句句，一字字。
宣庆帝彻底撕破了脸皮。
太后何曾受过这样的折辱。
纵是当年宫斗最激烈时，也无人敢如此指着她的鼻子咒骂她。
她一生尊荣，临到老了，竟被如此践踏尊严。
“逆……逆子！你……你……”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太后眼前阵阵发黑。
她捂着心口，大口喘着气。
宣庆帝冷眼看着太后，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只有一种快意。
但他到底是存着些理智的，他知道，如果直接杀了太后，哪怕太后是他的杀母仇人，也定会让他背负千古骂名，帝位不稳。
所以，强压着立刻让太后偿命的冲动，宣庆帝道，“从今日起，你给朕老老实实待在这慈宁宫里，一步也不许踏出。”
“你这样的人，只配对着青灯古佛，为你害死的柳妃忏悔祈福！用你的余生，去赎你永远赎不清的罪孽！”
罢，他再不看太后一眼，拂袖而去。
素锦到此处，声音哽咽。
她抬手用力抹去泪水，深吸了几口气，才继续道：
“皇上走后，慈宁宫就成了冷宫。”
“宫里绝大部分老人被强行调走，太后娘娘的份例用度被克扣，连炭火和像样的膳食都时有时无……”
“皇上，这是让太后娘娘静思己过，体会清修之苦。”
“太后娘娘，她这一生何曾受过这样的折辱和慢待？”
素锦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啊……”
“如今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如此对待，反驳不得，抗争不能，所以，很快就病倒了。”
“奴婢看着心疼，日夜劝慰。”
“奴婢，娘娘，您一定要保重凤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翎王殿下和王妃从大雍回来，以他们的才智和手段，未必不能设法斡旋，事情总会有转机的……”
听到翎王和王妃，太后的眼睛确实亮了，只是很快，她又缓缓摇头。
“她，没用的……”
“皇帝如今，早已不是哀家认识的那个孩子了。他连哀家都能如此对待，对翎王……只怕更是忌惮深重，欲除之而后快。”
“如今这慈宁宫犹如铁桶，哀家的消息根本传不出去，就算想给阿凛和愿丫头递个信……也是有心无力了。”
太后的精气神像是被抽走了一大截。
“没过两日，娘娘就起不来床，汤水难进。”
“奴婢急得不行，想方设法托人去前朝递话，求皇上开恩，请太医来为娘娘诊治。可是……”
“结果皇上了，太后那是心病，是自作自受。人老了，生老病死，乃是道轮回，正常得很。让太后好好在佛前忏悔便是，不必劳动太医。”
“不必劳动太医……”
素锦又重复了一下。
随即惨笑一声，“娘娘听到这话时，就躺在榻上，静静地听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樱”
“她拉着奴婢的手，，‘素锦，你看明白了么？皇帝这是打定主意，要让我在这慈宁宫里，无声无息地病逝。”
“这样，既全了他仁孝的名声，又除了我这个眼中钉。一举两得，还不会脏了他的手。”
宋时愿听到这里，便彻底明白了。
“所以……”
素锦点头，“所以，太后娘娘，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与其如他所愿，窝囊憋屈地病死，让他称心如意……不如，由她自己，来选一个死法。一个能让他不那么舒服，甚至能让他也付出代价的死法！”
宋时愿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母后她故意服下了那壶毒酒？”
“她要用自己的死，将皇帝彻底架在火上烤。她是以身为饵，以命为局，在生命的最后，给宣庆帝布下了一个绝杀之局？！”
一个无法挣脱的、身败名裂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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