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李家院门前。
得知招娣的死讯，她爹李大年脸上没有半分悲戚，反而紧张地搓着手，望着卓耀和林尚香道，
“两位贵人……那丫头命薄，是她自个儿没福气。可、可这买卖当时是银货两讫的，你们……不会是来要回那一两银子的吧？”
他声音提高，带着戒备，“这可不成啊。人都交给你们带走了，是死是活，那可跟我们没关系了！”
卓耀眼底划过寒意，强压下当场废了这男饶冲动。
“我们不要银子。”
卓耀看向躲在门后哭得喘不上气的引娣，“我来，是问你还卖不卖女儿。”
他指向引娣。
李大年愣了一下，有些犹豫。
“这……这孩子她娘走得早，留下个吃奶的弟弟没人看顾，得留她在家里带弟弟……”
“放你娘的屁！”
话音未落，李老太从里屋冲出来。
一巴掌拍在李大年后背上，尖声道：“赔钱货留在家里白吃粮食吗？你那儿子我能带，用不着她！”
骂完儿子，她立刻变脸，满脸谄媚凑到卓耀跟前。
“这位公子爷，您真是菩萨心肠，您看……您愿意出多少银子？这孩子虽然瘦，但手脚勤快，啥活儿都能干！”
林尚香看着那老妇的嘴脸，又看看引娣，又气又急，脱口道：“我们出十……”
“两”字还没出口，就被卓耀抬手打断。
卓耀看向李大年，“二两，卖不卖？不卖我就走了。”
李老太闻言脸色一变，显然是有些嫌少。
李老太看了一眼李大年，将人扯到一旁，
“二两也忒少了，我看那公子穿戴气度不凡，旁边那姐更是细皮嫩肉，这二人定是富贵人家，买个丫鬟怎么着也得要个五两、八两！”
李大年皱着眉头：“娘，你点声！你懂啥？”
“招娣那么大了，我也才卖了一两，引娣这才八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根本干不了重活，二两已经顶了！”
“你真当人家是冤大头啊，万一要价狠了，人家真不要了，咱到时候一个子儿都捞不着！”
李老太被儿子一，也缩了缩脖子。
眼角余光偷瞄卓耀，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二两银子，够给儿子娶个新媳妇，还能给宝贝孙子买些肉蛋补补，还能剩下不少。
何况这赔钱货留在家里确实费粮……
“成！”
李老太儿瞬间做了决定。
转过身，看向卓傲时，脸上笑开了花，“公子爽快，二两就二两！您现在掏钱，这孩子是您的了！”
李老太一把将引娣从门后拽出来。
弯腰凑到引娣耳边，“死丫头，听好了！跟着贵人去享福，是你八辈子修来的造化！”
“去了给老娘机灵点，贵人让你干啥就干啥，要是敢偷懒耍滑，被贵人嫌弃退了回来……”
她老眼里凶光一闪，“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听见没有？！”
引娣吓得浑身一颤，脸惨白，只拼命点头。
李老太这才冷哼一声，掐着李引娣，将她狠狠往前一推。
林尚香再也看不下去，快步上前，心疼地牵起引娣的手。
触手之处，满是硬茧和细的裂口，一看便是平日里做活做太多了。
“别怕，跟姐姐走。”她声音温柔。
卓耀护着林尚香和引娣，沉声道：“你们先去马车上等我。”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卓耀才回来。
林尚香撩开车帘，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卓耀翻身上马，将一张按着好些红手印的文书递给她看。
“那李大年腌臜泼皮，不得不防。我请了村长和几位族老作证，立了死契，写明了‘银货两讫，生死不论，永断亲缘’。让他们所有人都画了押。”
他瞥了一眼车内的引娣，“从此，这丫头与那李家，再无瓜葛。他们若敢来聒噪，这就是送他们见官的凭据。”
林尚香接过契书，点零头：“这样最好。”
她转头看向李引娣，“引娣，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妹妹，你想不想换个名字，不叫引娣了，叫向阳。”
“我带你去京城，送你去学医术，当女大夫，好不好？这是你姐姐最大的心愿。”
李引娣一直低垂着头，听到林尚香提起姐姐，她这才开口，
“我……我姐姐她……埋起来了吗？”
林尚香心头一酸，喉头哽咽。
卓耀在一旁道：“埋了，用的上好杉木棺材，找了风水大师，寻了处向阳的坡地，大师那里的风水很好，坟也垒得结实。你放心。”
他顿了顿，看向林尚香：“带她去看看吧。告个别。”
马车行至一处山坡。
一座新坟立在阳光下，修葺得整齐干净，碑是简单的木碑，上书“李招娣（朝阳）之墓”。
旁边还有一丛野花，显然是精心摆放过的。
来到坟前，出乎意料地，李引娣没有哭。
她安静地跪在泥土上，的身子挺得笔直。
她拿出林尚香给她准备的纸钱，一张一张，极认真地在坟前烧化。
火苗映着她稚嫩却木然的脸庞。
她凑近墓碑，用只有自己和底下姐姐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了很久的悄悄话。
许久，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然后，她走到一直默默守在几步外的林尚香面前。
“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来，给林尚香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
地面并不柔软，她的额头瞬间红了一块。
林尚香连忙扶她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谢谢贵人，” 她抬起脸，“把我姐姐……埋进了土里，还睡上了木头盒子。”
“我娘过，人死了，只要好好埋在土里，魂就能安息，就能去投胎。”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新坟，“姐姐现在睡在木头盒子里，坟也堆得这么好，不会有野狗打扰……她下辈子……一定能投生到好人家，都能吃饱。”
“一定能……”
林尚香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将丫头搂进怀里，泪水汹涌而出。
朝阳，你看到了吗？
你用命换来的微光，我接住了。
你未走完的路，未尝过的滋味，未实现的梦……一定可以从你妹妹身上，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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