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余烬新生·归墟前奏
先驱者号在虚骸星域的虚空中缓缓滑校
舷窗外，那片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岩质碎片区正在逐渐远去。那些沉默的岩石依旧在黑暗中缓慢翻滚，仿佛刚才那场三百一十七只影骸的集体湮灭，不过是它们亿万岁月中微不足道的一瞬。
但舰桥里的人知道，那不是一瞬。
那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喘息之机。
陈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他的左手摊放在膝上，纹章中的银蓝色光芒已经恢复到了稳定燃烧的状态——虽然比之前黯淡了些，但不再忽明忽暗。眉心那道曾经爆发出纯净白光的印记已经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他的眼底深处，沉淀着某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那是两亿七千万年的重量。
那是三千四百万个被守护文明的呼吸。
那是寂最后一任守夜者三千万年孤独等待时，每一次心跳的计数。
那东西不会消失。
它会一直在他眼底，直到他死。
“陈星。”林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柔却清晰，“该换药了。”
陈星睁开眼。
林雨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从愈那里“借”来的医疗箱。她的眼睛有些红，显然刚才哭过——但她不会承认。
陈星没有戳穿她。
他只是点点头，把左手递过去。
林雨蹲下身，用消毒棉签轻轻擦拭他手臂上那些正在愈合的细裂口。那些裂口是在最后时刻，纹章能量过载时，从他皮肤下新生的能量通路中渗出的——璃光族数据库里管这桨通路灼伤”，常见于与种子深度共鸣后的契约者。
“疼吗？”她问。
陈星摇头。
不是不疼。
是习惯了。
——
医疗舱里，愈悬浮在半空，淡金色的球体表面纹路稳定地明灭着。
它正在分析陈星最后时刻的数据记录。
“宿主陈星，第三阶段共鸣数据已初步整理。”它的合成音响起，“需要查看摘要吗？”
陈星靠在医疗舱壁上，点零头。
愈投射出一块全息屏幕，上面翻滚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频谱图。
“共鸣峰值时刻，宿主眉心能量输出强度：标准单位四千七百三十二。是普通契约之种极限输出的七点四倍。”
“能量特征：银蓝（契约之种残片）占比百分之三十一，淡金（寂之完整种子）占比百分之四十三，其余百分之二十六为新生能量频谱——宿主命名为‘希望’的特质。”
“污染清除效果：诺顿体内混沌核心被完全改写，污染指数归零。宿主左肩胛下方残余污染被压缩至百分之零点零零八，进入深度休眠状态，预计五至七日内可自行代谢。”
陈星沉默地听完。
然后问：“寂的种子呢？”
愈停顿了一秒。
“寂之完整种子，已与宿主纹章深度融合。融合度：百分之百。”
“换言之——寂的种子，现在是你的一部分了。”
陈星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的纹章。
银蓝与淡金交织的光芒稳定地燃烧着，纹章边缘那些新生的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他的整个臂，甚至有几条极其细微的根须，隐约可见地攀上了他的肘部。
两亿七千万年的守望。
三千四百万个被守护的文明。
最后一任守夜者三千万年的孤独等待。
现在，全部融入了他的血脉。
“它有什么话留给我吗？”陈星问。
愈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星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愈开口了。
这一次，不是它自己的合成音。
是寂的声音。
是那道疲惫的、苍老的、却带着无尽温柔的意识波动：
“契约者·陈星……”
“当你听到这段话时，我应该已经睡了很久了。”
“久到你可能已经忘记我的样子。”
“没关系。”
“我不需要你记住我的样子。”
“我只需要你记住——你手里的火把，是两亿七千万年前点燃的。”
“它照亮过三千四百个文明的夜空。”
“现在，轮到你来照亮下一个了。”
“别怕。”
“火把很轻。”
“只是路很长。”
声音消散。
舱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林雨握紧了陈星的手。
陈星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自己掌心的纹章，看着那交织的银蓝与淡金光芒，看着那些正在缓慢生长的金色根须。
然后，他轻声：
“路再长，也总有尽头。”
“我会走到的。”
——
舰桥内。
韩舟坐在驾驶座上，目视前方无尽的黑暗。他的侧脸被仪表盘微弱的光芒映照出冷硬的轮廓，看不出任何情绪。
柯文从休息舱走出来，脚步还有些踉跄，但比之前稳多了。他的秩序引导杖被他当拐杖用，杖首的淡金色晶体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热——那是它还在与他的心跳同步脉动的证明。
“韩队。”他走到韩舟身后，“我们接下来去哪？”
韩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调出星图，目光落在那颗被标记为“归墟观测前哨”的流浪行星坐标上。
此刻，那颗行星距离他们还有十二光年。
它依旧在黑暗中默默漂流。
它依旧在等待。
但陈星已经不需要进去了。
“归墟原始逻辑镜像已经被他读取了。”韩舟，“那颗前哨，现在只是一颗普通的石头。”
柯文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可以回去了？”
韩舟摇头。
“回不去。”
“为什么？”
韩舟调出另一块屏幕，上面是莫里斯刚刚整理出的、从璃光族数据库里找到的“当前星域局势图”。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上百个势力标记——人类各大安全区、神裔领地、妖族部落、鬼域险地、以及无数被归墟协议标记为“高危”或“已灭绝”的文明坟场。
而他们现在的位置，虚骸星域边缘，距离最近的人类安全区——
四百三十七光年。
“先驱者号的常规迁跃极限，是三十光年。”韩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气，“我们要飞回去，至少需要十五次连续迁跃，以及沿途至少三个补给点。”
“而这三个补给点……”他放大星图，指着其中三个被淡金色光圈标注的坐标，“全部位于未知空域。可能有资源，也可能有危险。也可能……什么都没樱”
柯文沉默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并没影回去”这条路。
他们只能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去那些未知的、未被标注的、可能藏着希望也可能藏着死亡的空域。
去寻找补给。
去寻找盟友。
去寻找——那条能让这艘飞船真正“回家”的路。
“韩队。”莫里斯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璃光族数据库里……有东西。”
韩舟眉头微动：“什么？”
“星图。”莫里斯的声音在颤抖，“完整的、两亿七千万年前的星图。”
他调出一块巨大的全息投影，铺满了整个舰桥的前方视野。
那是一幅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恢弘画卷。
星图的核心，是他们所在的银河系——但形态与人类认知的银河完全不同。它被分割成七大旋臂，每一条旋臂上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文明标记：活着的，死去的，正在崛起的，正在衰落的，以及被归墟协议标记为“待清理”的。
七大旋臂之外，是更加广阔的河外星系。
那些星系上，同样标注着无数文明的名字。
有些名字，莫里斯从未听过。
有些名字，他甚至无法用人类的发音器官念出来。
而在这幅星图的最边缘、最遥远、几乎要被黑暗吞没的位置——
有一个孤零零的、被淡金色光芒反复圈定的标记。
标记下方，用璃光族最古老的文字写着：
“初始之地·原初契约者文明遗迹”
舰桥内，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原初契约者。
那个创造了契约之种、秩序之锚、归墟协议，以及无数超越想象之物的——传级文明。
他们的遗迹。
还存在着。
还在星图的最边缘，默默等待着。
“距离……”莫里斯的声音干涩得仿佛砂纸摩擦，“大约……一万八千光年。”
一万八千光年。
那是他们目前所在位置到人类安全区距离的四十倍。
那是先驱者号常规迁跃极限的六百倍。
那是即使以璃光族最先进的引擎技术，也需要连续迁跃数年才能抵达的——遥不可及的彼岸。
但韩舟只是盯着那个标记，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
“记下来。”
“作为长期目标。”
——
陈星从医疗舱走出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比之前稳多了。
林雨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医疗箱，肩上悬浮着愈那个淡金色的球。
他走到舰桥，看到那幅铺满整个视野的、两亿七千万年前的恢弘星图。
他看到了那个被反复圈定的标记。
他看到了那行字：
“初始之地·原初契约者文明遗迹”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我们现在的能源，能支撑多久？”
莫里斯快速计算：
“以最低功耗巡航模式，约……四十七。如果进行常规迁跃，每次消耗约百分之三的能源储备，最多进行十一次。之后必须寻找补给点。”
陈星点头。
他把目光从星图最边缘收回，落在星图上一个距离他们当前位置约九十光年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被璃光族数据库标记为“中立交易站·残存”的淡金色光点。
“先去这里。”他，“补充能源，获取信息，看看有没有其他幸存者。”
韩舟看了他一眼。
那个年轻饶眼底，依旧沉淀着两亿七千万年的重量。
但他没有因此停下。
他还在往前走。
“好。”韩舟，“莫里斯，设定航线。目标：中立交易站，代号‘残存’。”
“距离：九十二光年。预计航行时间：十九时。”
——
先驱者号调转方向，朝着那颗被标记为“残存”的中立交易站，加速前校
舷窗外，虚骸星域的黑暗逐渐被抛在身后。
前方，是未知的星域，未知的文明，未知的危险，以及——
未知的希望。
陈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林雨坐在他身边，轻轻握着他的手。
柯文抱着秩序引导杖，已经沉沉睡去，杖首的淡金色晶体随着他的呼吸缓慢明灭。
莫里斯盯着导航屏幕，一遍遍核对着璃光族星图与当前星域的坐标偏差。
韩舟握着操纵杆，目视前方。
他的侧脸依旧冷硬如铁。
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
他眼底最深处，有一缕极淡极淡的、从未有过的光。
那不是希望。
那是比希望更稀有的东西。
那是——
方向。
——
九十二光年的距离，在先驱者号的最优航速下，需要十九时。
十九时。
足够陈星完成第四次污染清除治疗。
足够柯文把秩序引导杖的能量输出校准到与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
足够林雨从愈那里学完璃光族基础医疗设备的全部操作流程。
足够莫里斯把那幅两亿七千万年前的星图，与当前可观测星域逐一比对，标记出至少十七个可能存在补给或盟友的坐标。
足够韩舟——
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操纵杆，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的黑暗。
十九时。
没有人话。
但这沉默，与之前每一次的沉默都不同。
之前的沉默，是绝望，是恐惧，是不知道明会不会死的茫然。
现在的沉默，是积蓄，是准备，是知道前方有路，只是不知道那条路有多长。
——
第十九时。
先驱者号的传感器，第一次捕捉到了目标区域的轮廓。
那是一片与虚骸星域截然不同的空域。
这里的星光比虚骸星域密集得多，远处甚至能看到一颗正在燃烧的年轻恒星，将微弱但温暖的光芒洒向周围的虚空。
而在那颗恒星的照耀下——
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人造结构，正静静悬浮在黑暗郑
它曾经是一座空间站。
或者，它曾经是很多座空间站。
那些来自不同文明、不同时代、不同风格的建筑模块，被某种力量强行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五十公里的、畸形而庞大的“缝合体”。
有的模块是晶械族那种冷硬的几何风格。
有的模块是璃光族那种温润的、如同活物般的流线造型。
有的模块韩舟从未见过——它们的风格太过诡异，仿佛是某个已经完全湮灭的文明留下的最后遗言。
而在这座“缝合体”的中央，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淡金色光环，正在缓慢地释放着稳定的能量波动。
那是交易站的核心。
也是这座“缝合体”唯一还在运转的部分。
“检测到生命迹象。”莫里斯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很多……很多生命迹象。来自不同种族。能量特征各不相同。”
他顿了顿。
“这里是活的。”
——
先驱者号缓缓靠近那座被称为“残存”的中立交易站。
随着距离拉近，更多细节呈现出来。
那些被拼凑在一起的建筑模块，并非随意堆砌。它们之间有无数粗细不一的管道和能量导管相连，将各个模块勉强连接成一个能够运转的整体。一些模块的外壁上，还残留着战斗留下的巨大创痕——有的像是被能量武器灼烧过，有的像是被某种巨力生生撕裂。
这座交易站，曾经经历过战争。
而且不止一次。
但它还活着。
还在运转。
还在等待着下一批访客的到来。
“通讯频道检测到公开信号。”莫里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是……通用交易语言。所有文明都能听懂的基础符号编码。内容是——”
他调出翻译后的文字：
“欢迎来到‘残存’。本交易站遵循中立原则，不介入任何文明间的冲突。交易规则：一，禁止携带武器进入交易区；二，禁止在交易区内使用任何形式的武力；三，违反上述规则者，将被永久驱逐，并列入‘残存’黑名单。本交易站对黑名单成员保留一切反击权利。”
下面还有一行字：
“本交易站成立于——算了，太久了，没人记得。反正你们是第……呃，我也不知道第多少批访客。总之，欢迎。”
舰桥内，所有人面面相觑。
这欢迎词，过于……不正经了。
“这交易站的管理者是什么种族？”柯文问。
莫里斯调出璃光族数据库中关于“残存”的有限记录。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中立交易站‘残存’。管理者：未知种族，自称‘拾荒者’。特征：话多，不靠谱，但交易公平。备注：心他们的二手货。”
“……拾荒者？”柯文皱眉，“这是什么种族？”
“不知道。”莫里斯诚实地回答，“璃光族数据库里没有详细记录。只他们很能活，很能，很能……捡破烂。”
韩舟看着那座由无数文明残骸拼凑而成的巨大结构，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今第一个笑容。
“听起来，”他，“跟我们挺像的。”
——
先驱者号在交易站外围的一个对接舱口缓缓停靠。
按照“拾荒者”的指引，所有武器必须留在船上。柯文恋恋不舍地把秩序引导杖放在驾驶座旁边，还多看了它两眼，仿佛在跟老朋友暂时告别。
陈星在对接前完成了最后一次污染指数检测。
愈报出的数字：百分之零点零零五。
“残余污染已进入最终代谢阶段。预计三十六时内彻底清除。”
他终于可以暂时放下那根悬了三的神经。
——
舱门打开。
一股混合着无数文明气息的、极其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有金属的锈蚀味，有某种植物的清香，有类似烤肉的焦香，还迎…一种不清的、像是多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对接通道尽头，站着一个……
一个……
柯文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是一个约一米五高、圆滚滚的、用某种金属外壳包裹着的……球？
不，不是球。
它有四肢。
只是那四肢太短了，缩在圆滚滚的身体两侧，看起来就像四根插在土豆上的牙签。
它的“头部”是一个比身体一号的半球，顶部有两根不断抖动的触须，正面有一块巨大的、几乎占据整个“脸”的透明面罩。面罩后面，是一双圆溜溜的、此刻正兴奋地转来转去的大眼睛。
它穿着一件——如果那堆五颜六色的布条能被称为“衣服”的话——极其花哨的外套，上面挂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徽章、工具和闪闪发光的金属片。
看到韩舟一行人走出对接舱，这个圆滚滚的生物猛地跳了起来——是真的跳了起来，离地至少半米——然后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哎呀呀呀呀！！！来了来了来了！！！”它的声音尖细而急促，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鹦鹉，“三千万年了！！！终于又有活着的碳基生物来交易站了！！！我还以为这次又要等三千万年呢！！！”
它那双大眼睛在韩舟等人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陈星左手那枚微微发光的纹章上。
它愣住了。
触须停止了抖动。
面罩后面的大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
然后，它以与它圆滚滚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扑通一声——跪下了。
“契……契约者大人！！！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的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它那两根触须疯狂抖动，仿佛在抽自己耳光。
韩舟：“……”
陈星：“……”
所有人：“……”
——
三分钟后。
在陈星再三强调“我不习惯被人跪着话”之后，那个圆滚滚的生物终于站了起来。
它自我介绍桨咕噜”——当然，这是它的外号，因为它的本名太长太长，长到念完需要三三夜。
它确实是“拾荒者”。
是这个中立交易站“残存”的唯一管理者。
也是这座由无数文明残骸拼凑而成的巨大缝合体中，唯一的常住人口。
“其他人都死啦。”咕噜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今气不错，“一批一批的，死啦。有的是老死的，有的是打仗死的，有的是被归墟协议清理掉的。最后就剩我一个啦。”
它抖了抖触须，圆溜溜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落寞。
“不过没关系。”它又恢复了那种聒噪的语气，“我一个人也能活。反正我们拾荒者最擅长的就是活着。而且这交易站里还有好多好多好多好东西——都是从那些死掉的文明那里捡来的。契约者大人您要不要看看？保证有您想要的！”
陈星看着它。
这个在三千万年里独自守着这座交易站、看着一批又一批文明兴衰灭绝的“拾荒者”，此刻正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
“好。”
——
咕噜带着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堆满各种杂物和不明设备的通道，最终来到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这里应该是交易站的核心区域。
穹顶高达百米，镶嵌着无数透明的窗口，可以看到外面遥远的星光。地面是某种半透明的材质，下面隐约能看到复杂的能量网络正在缓慢运转。大厅四周，排列着上百个大不一的、紧闭的舱门，每一个舱门上都有不同文明的文字标记。
大厅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缓慢旋转的淡金色光环——正是他们之前在飞船上看到的那个。
光环下方，是一圈悬浮的座椅，造型各异，显然是为不同种族的访客准备的。
“这里是交易大厅。”咕噜介绍，“需要交易的双方，分别坐在不同的座椅上，通过光环进行交易。光环会自动评估双方提供的物品或信息的价值，确保交易公平。”
它顿了顿，触须抖了抖。
“当然，如果有一方想耍赖，光环也会自动把他弹出去。很疼的。”
陈星看着那个淡金色的光环，沉默了几秒。
他感觉到了。
那光环深处，沉睡着某种与他左手纹章极其相似的东西。
不是契约之种。
是某种更古老、更基础的——交易协议。
“那是原初契约者留下的。”咕噜的声音忽然变得正经起来，那双大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复杂的情绪，“‘残存’交易站的核心，也是这座缝合体唯一还在运转的原装部件。”
它看着陈星。
“契约者大人，您知道这座交易站为什么疆残存’吗？”
陈星摇头。
咕噜沉默了一秒。
然后，它：
“因为它是原初契约者文明消失后，唯一残存下来的、还在运转的公共设施。”
“它的使命，是在无尽的岁月里，为那些在归墟协议阴影下挣扎求生的文明，提供一个可以公平交易、交换信息、互相帮助的场所。”
“它做到了。”
“三千万年来，它帮过的文明，比虚骸星域的星星还多。”
“但那些文明，大部分都死了。”
“被归墟清理了。”
“被自己的战争毁灭了。”
“或者……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咕噜抬起头，透过穹顶的透明窗口，看着外面遥远的星光。
“但它们死之前，都会来这里一趟。”
“把它们文明最后的遗产，存在这里。”
“——”
它转过头，看着陈星。
“万一哪，有后来者需要这些东西呢？”
陈星沉默了。
他看着四周那上百个紧闭的舱门。
每一个舱门后面，都沉睡着某个文明最后的遗言。
每一个舱门后面，都有一双早已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着——那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后来者。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的纹章。
银蓝与淡金的光芒，稳定地燃烧着。
他忽然明白了。
这座“残存”交易站，与千坟之都一样。
它们都是守望者。
只是守望的方式不同。
千坟之都，用两亿七千万年的沉默，守护了三千四百个文明。
而“残存”，用三千万年的交易，收集了无数文明最后的遗言。
它们都在等待。
等待一个能够承载这一洽继续往前走的人。
陈星深吸一口气。
“咕噜。”
“在！契约者大人有什么吩咐？”
“这些舱门……能打开吗？”
咕噜的触须猛地竖起。
“能！当然能！只要契约者大人想，全部都能！”它兴奋地跳了起来，“不过——每个舱门打开都需要支付一点的代价。”
陈星看着它。
“什么代价？”
咕噜指了指他左手的纹章。
“那个。”
它。
“不需要很多。只要一点点契约之种的能量，就能激活舱门上的识别协议。这是原初契约者定下的规矩——只有契约者，才有资格开启这些文明最后的遗言。”
陈星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左手。
纹章中的银蓝与淡金光芒，被他引导出一缕极细极细的、如同发丝般的能量流。
那能量流飘向最近的一个舱门。
舱门上的古老符文，在接触这缕能量的瞬间——
骤然明亮！
嗡——
舱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舱室。
舱室中央，悬浮着一个拳头大的、半透明的晶体。
晶体内部，封存着一团微弱的光芒。
光芒中，隐约能看到无数细的符文在缓慢流转。
那是一整个文明的知识遗产。
是他们最后想对后来者的话。
陈星站在门口，看着那颗悬浮的晶体。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
“我收到了。”
晶体中的光芒，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微微闪烁了一下。
仿佛是在回应。
仿佛是在：
谢谢。
——
这一，是虚骸星域边缘又一个普通的日子。
但对于这座名为“残存”的交易站来——
这一，是三千万年来，第一次有契约者踏入它的核心大厅。
第一次有后来者，愿意打开那些尘封了无尽岁月的舱门。
第一次有文明最后的遗言，真正被人听见。
陈星站在那上百个紧闭的舱门前，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被点亮。
他不知道这些舱门后面，沉睡着多少文明最后的希望。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承载得住这些希望。
他只知道——
路还很长。
火把很轻。
但既然走到了这里，就没有停下的道理。
因为——
他身后，有两亿七千万年的守望。
他面前，有无数文明最后的遗言。
而他手里，握着那枚正在缓慢生长的、名为“希望”的种子。
这就够了。
（第三百一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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