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房间。铁箱和试验器具已被送回,整齐摆在原处。桌上的演算纸也还在,墨迹已干。
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抓捕只是一场梦。
但柳先生知道,那不是梦。陈褚的出现太巧,问话太有针对性,那张图纸的细微改动更是明示——幽州人知道他在研究什么,甚至……在引导他研究什么。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秋夜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街对面,茶馆二楼,林谦放下窥听铜管,对身旁暗桩低声道:“他起疑了。但无妨,疑了才会更想探究。明日工院之约,才是重头戏。”
暗桩问:“他若不去呢?”
“他会去的。”林谦望着客栈窗内那个孤立的身影,“因为真正的猎人,从不会放过近距离观察猎物的机会。哪怕……那可能是陷阱。”
辰时三刻,马车准时停在悦来客栈门前。
柳先生一夜未眠。他反复推敲昨夜的每个细节:陈褚出现的时机、那张图纸的细微改动、衙役看似粗暴实则留有余地的“抓捕”……这一切都像是精心编排的戏,而他,既是观众,也是演员。
但他还是上了车。因为陈褚得对——真正的猎人,不会放过观察猎物的机会。工院是幽州格物之学的核心,是他此行最想窥探的地方。哪怕明知是陷阱,他也得往里走一遭。
马车穿过清晨的街剩柳先生撩开车帘一角,观察着外面的景象:挑担叫卖的货郎、赶早市的妇人、背书包上学的孩童……街面干净,行人神色安宁,与南汉治下那些面带饥色的百姓截然不同。更让他心惊的是,几乎每个路口都有告示牌,上面贴着最新的《格物启蒙》摘录,甚至还有简易的算题——有个七八岁的孩子边啃饼边仰头看题,嘴里念念有词。
“停车。”柳先生忽然道。
车夫勒马:“先生?”
“那个告示牌,写的什么?”柳先生指着路边。
车夫顺着看去:“哦,那是学堂出的‘每日一题’。今的题是……‘一桶水用新式水车需三刻钟抽干,用旧式水车需一个时辰。若两车同开,几时抽干?’”
柳先生心中默算,很快得出答案:两刻钟又四分之三刻。但让他震动的不是题本身,而是这种题目竟公然贴在街市,任人围观演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幽州的格物之学已深入市井,意味着这里的孩子从就在学这些……
他放下车帘,不再话。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工院的大门比柳先生想象的朴素。没有高墙深院,只有一道青砖门楼,门楣上刻着王审知亲笔题写的十二个字:“以惠民为本,以卫疆为用,以向善为魂。”字迹朴拙,却透着千钧之力。
陈褚已等在门口,见他下车,微笑拱手:“柳先生,请。”
入门是片开阔的庭院,院中摆着各式各样的模型:水车、风磨、曲辕犁、甚至还有一架木制滑翔机的骨架。十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一个热气球的模型,正听一个年轻先生讲解浮力原理。
“这些都是……学堂的学徒?”柳先生忍不住问。
“是,也不是。”陈褚引着他往里走,“工院下设‘预科班’,收十二岁以上、对格物有兴趣的孩子。上午学文算,下午来院里实操。那架滑翔机,”他指着那副骨架,“就是三个孩子花了三个月做的,上个月试飞,离地两丈,滑了十丈远。”
柳先生沉默。在南汉,这等“奇技淫巧”莫让孩子碰,就是成年工匠私下研究,也要被斥为“玩物丧志”。可在幽州,这竟是正经学业。
穿过庭院,进入正厅。厅堂宽敞明亮,靠墙立着满架的书和图纸,中央是张大长案,案上摊着各种模型和零件。沈括正在案边与苏砚讨论什么,见他们进来,停下话头。
“柳先生,久仰。”沈括拱手,态度自然得就像见个寻常访客,“昨日陈公带回您的建议,沈某受益匪浅。特别是炉箅孔壁加厚之议,确是沈某疏忽。”
柳先生忙还礼:“沈先生过谦。柳某不过纸上谈兵,岂敢班门弄斧。”
苏砚好奇地打量这位“江南才子”,见他三十出头,面容清癯,双手虽白皙却带着工匠特有的薄茧,眼神锐利但不显锋芒,心下暗想:这人看着倒不像坏人……
“柳先生请看。”沈括引他到长案前,案上摊着一张新绘的焦炭炉图纸,“按您的建议,烟道改为弧形,进风口扩大,炉箅孔壁加厚。但如此一来,炉体总重增加了十八斤,对基础承重要求更高。沈某正在想,可否在炉体材料上减重?”
柳先生俯身细看。图纸画得极精细,每个修改处都用朱笔标注,旁边还附了计算过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一处:“此处支撑梁,为何不用工字型截面?同样承重,可比方梁减重三成。”
沈括一愣,随即拍额:“妙啊!柳先生果然大才!”他立刻提笔在草稿上演算,苏砚也凑过来看。
柳先生一边看他们计算,一边用余光扫视四周。厅堂里的陈设看似随意,实则处处透着章法:图纸按类归档,工具摆放有序,墙角甚至有个“失物招领”的木箱,里面放着几把尺规、一支炭笔。这种秩序感,是常年严谨工作才能养成的。
“柳先生对材料力学也有研究?”沈括算完,抬头问道。
“略知皮毛。”柳先生谦道,“江南多水,造桥修堤,须讲究材料与结构。柳某年轻时参与过几座石桥建造,故有些心得。”
“那正好。”沈括从书架抽出一卷图纸,“这是工院正在设计的‘悬索桥’,跨江三十丈,用钢索承重。但钢索锚固处的应力集中问题,一直未能妥善解决。柳先生可否赐教?”
柳先生接过图纸,心中急转。悬索桥是极前沿的技术,南汉工部研究了五年尚无头绪,幽州竟已在设计三十丈跨度的实桥?这要么是陷阱,要么……就是工院的实力远超他的预估。
他定了定神,仔细看图。图纸设计大胆,但锚固处确实有问题——钢索与桥塔的连接方式过于刚性,长期受力易疲劳断裂。他沉吟片刻,道:“可否在锚固处加设‘摆动关节’?仿照人肘关节,允许幅度转动,分散应力。”
沈括眼睛一亮:“关节?用什么材料?”
“青铜衬套,内填油脂。”柳先生比划着,“青铜耐磨,油脂减摩。每季检修补充油脂即可。”
“此法可行!”沈括兴奋地记下,“苏砚,去取青铜样品和油脂来,咱们试试!”
孩子应声跑开。柳先生看着沈括毫不作伪的兴奋神情,心中疑虑更深——这人若是演戏,未免演得太真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审知走了进来。
厅堂里瞬间安静。沈括和陈褚躬身行礼,柳先生也跟着躬身,眼角余光打量这位名震北方的幽州丞相。
王审知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袖口微卷,手上还沾着些泥土,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他先对沈括点点头:“悬索桥的事有进展了?”
“柳先生给了个好建议。”沈括指着图纸上的锚固处,“加摆动关节,用青铜衬套。”
王审知看向柳先生,目光平静:“柳先生是江南人士?听口音像是吴语区。”
“是,祖籍苏州。”柳先生谨慎回答。
“苏州好地方,水网纵横,桥梁众多。柳先生参与过哪些桥的修建?”
柳先生报了几个桥名,都是实有其桥。王审知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都是内行才懂的技术问题。柳先生一一作答,心中却越来越惊——这位丞相对造桥竟也如此了解?
“柳先生大才,屈居客栈实在可惜。”王审知忽然道,“不知可愿在工院暂住些时日?院里正缺精通材料与结构的人才。当然,酬劳从优。”
柳先生心跳漏了一拍。留宿工院?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机会,也是送上门牢笼。
“丞相厚爱,柳某感激。”他躬身,“只是柳某此次北上,是为寻访亲友。已在客栈安顿,不敢叨扰。”
“无妨,随时想来都可。”王审知也不强求,转向沈括,“对了,北山刚送来一批新矿石,含铝量极高,但杂质也多。沈先生可有空看看?”
“正要看呢。”沈括从案下抱出个木盒,打开是几块灰褐色的矿石,“柳先生也一起看看?您见多识广,或许认得。”
柳先生上前细看。矿石断面闪着银灰色的金属光泽,确是铝土矿,但颜色与南汉常见的不同。“此矿……是否含铁量较高?”
“柳先生好眼力。”沈括点头,“含铁约两成,还有少量硅、钛。冶炼时须先磁选除铁,再……”
两人开始讨论冶炼工艺。王审知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句,问的都是关键点。柳先生越谈越投入,几乎忘了身处何地——这种纯粹的技术探讨,在南汉是奢侈的。那里工匠地位低下,官员只问结果不问过程,更遑论与丞相这般人物平等论技。
不知不觉已近午时。苏砚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几碗汤饼:“丞相,沈先生,柳先生,先用些饭吧。下午还要试青铜衬套呢。”
柳先生这才惊觉,自己竟在工院待了一上午。他看了眼窗外,阳光正好,院中孩子们的笑声隐约传来。
“叨扰了。”他接过汤饼,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
四人围坐在长案边,就着图纸吃饭。王审知很自然地聊起幽州的水利建设,到某处水坝设计时,柳先生忍不住提了个改进意见,王审知认真记下,回头让工部去改。
这顿午饭吃得柳先生心绪复杂。他一边贪婪地吸收着这里的技术氛围,一边警惕着可能的陷阱;一边为能与同行深入探讨而兴奋,一边又为自己的使命而煎熬。
饭后,王审知要去处理政务,先行告辞。临走前,他对柳先生:“柳先生,幽州的大门永远为有才之士敞开。无论你想留一日、一月,还是一年,工院都有你的位置。”
柳先生躬身送别,心中却像压了块石头。
王审知走后,沈括带他去看青铜衬套的试验。工坊里热火朝,工匠们各司其职,见到沈括都点头致意,见到柳先生这个生面孔,也只是好奇地看一眼,便继续干活。
“这里便是冶炼区。”沈括指着几座焦炭炉,“柳先生上午提的炉箅改进,我们已开始打样。三日后试炉,柳先生若有空,欢迎来观。”
柳先生看着那些炉子,炉火正旺,工匠们汗流浃背却神情专注。他忽然问:“沈先生,工院做这些……究竟图什么?”
沈括愣了愣,笑了:“图什么?图百姓有水车浇地,有风磨磨面,有更好的农具种田。图守城的将士有更利的刀枪,有更坚的甲耄图孩子们将来能造出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他顿了顿,看向柳先生,“柳先生觉得,这不够吗?”
柳先生哑口无言。
离开工院时已是申时。马车载着他驶回客栈,一路上柳先生闭着眼,脑中却反复回放着这一日的所见所闻:孩子们的专注、工匠的热忱、沈括的真挚、还有王审知那句“大门永远敞开”……
他忽然睁开眼,对车夫道:“去德润茶庄。”
有些事,必须尽快做个了断。
而在工院书房,王审知站在窗前,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沈括站在他身后,低声问:“丞相,您觉得……他会上钩吗?”
“钩已经在他嘴里了。”王审知缓缓道,“现在要等的,是他什么时候咬紧,什么时候……挣扎。”
他转过身,眼中映着窗外的秋阳,深邃难测。
“告诉林谦,今晚鹰嘴湾的行动,可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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