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虞翻评传:经学巨擘与乱世孤臣的一生
虞翻,字仲翔,会稽余姚(今浙江余姚)人,生于东汉延熹七年(164年),卒于东吴嘉禾二年(233年),是汉末三国时期集经学家、政治家、谋略家于一身的特殊人物。他出身会稽虞氏这一江东望族,其父虞歆曾任日南太守,家学渊源深厚。
在汉末乱世的裹挟中,虞翻先后侍奉王朗、孙策、孙权三位主公,凭借卓越的经学造诣与过饶智略跻身东吴核心圈层,却因刚直不阿的品性屡遭贬谪,最终流放交州十余年,老死于岭南。
《三国志》将其与陆绩、张温等江东名士同列一传,其生平不仅折射出个人性格与时代环境的剧烈冲突,更暗藏着江东大族与孙氏政权的微妙博弈。
早年际遇:儒门俊彦与乱世择主
会稽虞氏自东汉以来便是江东儒学世家,虞翻自幼受家学熏陶,“少好学,有高气”,尤其精讯周易》,年纪轻轻便在当地享有盛名。
东汉末年,朝廷纲纪松弛,地方州郡各自为政,会稽太守王朗素闻虞翻才名,辟其为功曹,掌管郡府文书与人事,这是虞翻仕途的开端。
王朗出身东海王氏,为当时着名经学家,与虞翻可谓志趣相投,虞翻在任上“奉法直道,不畏强御”,深得王朗信任。
初平三年(192年),孙策率部渡江南下,席卷江东,兵锋直指会稽。此时虞翻恰逢父丧,身着衰绖之服前往郡府,却得知王朗欲率军抵御孙策。
他当即脱去丧服入见王朗,直言劝谏:“孙策勇冠三军,所向披靡,府君若与之争锋,无异于以卵击石。会稽郡地势偏僻,难以固守,不如暂避其锋芒,待时局有变再图恢复。”
王朗素来以名士自居,耻于不战而退,拒绝了虞翻的建议,执意领兵迎击。结果正如虞翻所料,王朗军一触即溃,被迫弃城逃亡,渡海前往东部侯官县。
在乱世流离之中,虞翻展现出了过饶忠诚与胆识。他不顾家人安危,毅然追随王朗逃亡,一路悉心护卫。抵达侯官县时,县令闭门不纳,王朗陷入绝境。
虞翻挺身而出,前往城门晓以利害:“太守身遭败绩,投奔于此,实属无奈。将军若闭门不纳,既违背下道义,又将招来孙策兵祸,望三思而后校”
县令被其言辞打动,最终开门接纳了王朗一校绝境之中,王朗深知虞翻家中尚有老母需要奉养,劝他:“卿有老母,可以还矣。”虞翻感念王朗知遇之恩,执意护送其抵达安全之地,方才辞别返回会稽。
此时江东已为孙策所据,孙策久闻虞翻之名,又知晓他在王朗麾下的表现,对其忠义与才干极为赏识。
他不仅没有因虞翻曾效力于敌对阵营而猜忌,反而亲自前往虞翻家中拜访,待以交友之礼,任命其为会稽功曹,重申“今日之事,当与卿共之”的承诺——这句承诺与孙策收降太史慈时所言如出一辙,足见其对虞翻的重视。虞翻感其知遇之恩,遂决意辅佐孙策,为江东基业的稳固殚精竭虑。
担任功曹期间,虞翻多次犯颜直谏,展现出直言敢谏的品性。孙策喜好轻骑出游狩猎,常常不带随从,微服出校虞翻劝谏道:“明府以乌合之众起家,统领散附之士,却能令众人效死力,即便汉高祖亦不及也。
然轻出微行,侍卫不及戒严,吏卒常为之担忧。夫君人者不重则不威,龙为鱼服则遭豫且之祸,白蛇妄行则遇刘邦之诛,愿明府稍加留意。”
孙策虽认可其言,却难改习性,只是回应:“君言是也,然时有所思,端坐悒悒,有裨谌草创之计,是以行耳。”这份君臣间的坦诚,成为虞翻早期仕途的写照。
不久,虞翻调任富春县长。建安五年(200年),孙策遇刺身亡,江东局势骤然动荡。
当时各州县长吏皆欲前往吴郡奔丧,虞翻却力排众议:
“江东未定,山民多有奸变之心,若长吏远委城郭,必致不虞。”
他坚持留守富春,身着丧服在任上服丧,既尽君臣之礼,又保地方安定。各县官员纷纷效仿,使得江东各郡县保持稳定,成功挫败了孙暠趁机攻取会稽自立的图谋。此事充分展现了虞翻的政治远见与临危决断的能力,为孙权顺利接管江东政权奠定了基础。
孙策死后,东汉朝廷与曹操先后征召虞翻,朝廷任命其为侍御史,曹操以司空之职辟召,均被虞翻拒绝。
他在给少府孔融的书信中表明心志,称自己“久处偏郡,无由自达,蒙君恩顾,得以效命”,决意留在江东辅佐孙权。同时,他将自己潜心钻研的《易注》寄给孔融,孔融阅后盛赞:“闻延陵之理乐,睹吾子之治《易》,乃知东南之美者,非徒会稽之竹箭也。又观象云物,察应寒温,原其祸福,与神合契,可谓探赜穷通者也。”
会稽东部都尉张纮也在给孔融的信中为虞翻辩护:
“虞仲翔前颇为论者所侵,美宝为质,雕摩益光,不足以损。”
这些评价既彰显了虞翻的经学造诣,也反映出他在当时士林中的声望。
佐吴建功:智略卓绝与屡献奇策
孙权统事之后,感念虞翻在孙策死后稳定地方的功绩,任命其为骑都尉,使其得以参与军国大事。
虞翻虽为文臣,却兼具谋略与胆识,在东吴数次重大军事行动中屡献奇策,展现出非凡的智略。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吕蒙图谋袭取荆州,为麻痹关羽,特意称病返回建业。临行前,吕蒙以虞翻“通明医术”为由,请求其随军同行,实则是想借此次出征为虞翻创造立功机会,使其能够摆脱此前因直言获罪的困境。
虞翻深知吕蒙用意,欣然应允。同年十一月,吕蒙率军抵达南郡,南郡太守麋芳开城投降。正当吴军在城外沙丘上设宴庆祝时,虞翻却敏锐地察觉到危机,劝谏吕蒙:“今区区一心者,麋将军也,城中之人岂可尽信?何不急入城持其管钥乎?”
吕蒙恍然大悟,立即下令全军入城,控制城门及府库等要害之地。果不其然,城中部分将领本欲设伏袭击吴军,因吕蒙及时入城而未能得逞,吴军得以顺利接管南郡。
关羽兵败被俘后,孙权对其生死犹豫不决,命虞翻以《周易》占卜。虞翻筮得《兑》下《坎》上的《节》卦,五爻变而为《临》卦,当即断言:“不出二日,关羽必断头矣。”
孙权起初尚有疑虑,结果两后,关羽果然被潘璋部将马忠擒杀,正应了虞翻的占卜结果。孙权不禁赞叹:“卿虽不及伏羲,然可与东方朔比肩矣。”
这句评价虽有溢美之词,却也反映出虞翻占卜之精准,而这种精准实则源于他对时局与人心的深刻洞察。
荆州之战后,虞翻因功受到孙权嘉奖,但他刚直不阿的品性并未改变,反而在朝堂之上愈发直言不讳。
魏将于禁被关羽俘虏后囚禁于南郡,孙权入荆州后将其释放,并待之以礼。一次,孙权骑马出行,让于禁与自己并马而行,虞翻见状当即厉声呵斥:“尔降虏,何敢与吾君齐马首乎!”着便要举鞭抽打于禁,被孙权及时呵止。
后来,孙权在楼船之上设宴款待群臣,于禁听闻乐声后痛哭流涕,虞翻又直言不讳地讥讽:“汝欲以伪求免邪?”这番话令孙权颇为不悦,认为虞翻过于严苛,但也不得不承认其所言并非无的放矢。
虞翻对不忠不义之人向来嗤之以鼻,除了于禁之外,降将麋芳也多次遭到他的斥责。一次,虞翻乘船出行,与麋芳的船只相遇。麋芳的随从仗着人多势众,高声呼喊:“避将军船!”虞翻当即厉声反驳:“失忠与信,何以事君?倾人二城,而称将军,可乎?”麋芳闻言羞愧不已,连忙关闭船窗,命洒转船头避让。另有一次,虞翻乘车经过麋芳的军营,营门军官为戏弄虞翻,故意关闭营门,不让其车马通过。虞翻怒而斥曰:“当闭反开,当开反闭,岂得事宜邪?”
麋芳听闻后,深感羞愧,此后对虞翻愈发敬畏。虞翻的这些举动,看似过于偏激,实则是在维护江东政权的忠义价值观,只是其方式过于直接,未能顾及孙权的政治考量。
在日常朝堂议事中,虞翻也多次直言进谏,即便面对孙权的权威也毫不退让。孙权曾与张昭等大臣讨论神仙之事,众人皆迎合孙权之意,大谈神仙传。唯独虞翻直言不讳,指着张昭等人:
“彼皆死人,而语神仙,世岂有仙人也!”这番话直接戳破了孙权的幻想,令孙权极为难堪。孙权虽表面未发作,但心中对虞翻的不满已日渐累积。
除了军事谋略之外,虞翻在外交与政治决策上也展现出独到的见解。黄武七年(228年),辽东公孙渊派遣使节前往东吴,意图与孙权结盟。嘉禾元年(232年),孙权决定派遣将军周贺、校尉裴潜率领船队从海路前往辽东,向公孙渊求购战马。虞翻得知此事后,极力反对,认为“辽东路远,海道艰险,派人求马无益,徒耗人力财力”。他深知孙权此时已对自己心存不满,直接进谏恐遭斥责,于是请求交州刺史吕岱代为转达劝谏之意,但吕岱畏惧孙权威势,不敢代为传话。虞翻的担忧最终不幸言中,周贺等饶船队在返回途中遭遇风暴,又遭到曹魏将领田豫的伏击,全军覆没,战马未得一匹,反而损失了大量将士与物资。
虞翻在东吴的功绩不仅体现在军事与政治上,其经学造诣也为东吴文化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
他一生潜心治学,尤其在《周易》研究方面成就卓着。虞翻的易学源于家传,其高祖虞光、曾祖虞成、祖父虞凤、父亲虞歆均为易学名家,世代相传京氏易学。
虞翻在继承家学的基础上,博采众长,融会贯通,着成《易注》九卷(一十卷),对《周易》的卦象、爻辞作出了独特阐释,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虞氏易学体系。此外,他还为《老子》《论语》《国语》《太玄经》《孝经》《周易参同契》等典籍作注,着作颇丰。
可惜的是,这些着作大多在后世散佚,现存虞氏易注主要见于李鼎祚的《周易集解》,后人如清人惠栋、张惠言等均对其易学思想多有阐发,足见其学术影响之深远。
获罪流放:直道不容与交州讲学
虞翻的才华与功绩虽为东吴所倚重,但他“性疏直,数犯颜谏争”的品性,却与孙权的猜忌之心及东吴朝堂的政治氛围格格不入。孙权自赤壁之战后地位日渐稳固,尤其是在称帝之后,对臣下的直言进谏愈发难以容忍,而虞翻的屡次“犯颜”,最终触怒了孙权,导致了他的流放之祸。
虞翻获罪的直接导火索是一次宫廷酒宴。孙权称吴王之后,在宫中设宴款待群臣,酒至酣处,孙权亲自起身向群臣劝酒。当轮到虞翻时,虞翻却趴在地上假装醉酒,拒不接杯。孙权刚转身离开,虞翻便立即起身坐好,神色如常。
孙权见状大怒,认为虞翻是故意羞辱自己,当即拔出佩剑就要将其斩杀。在座群臣皆惊慌失措,唯有大司农刘基挺身而出,抱住孙权劝谏道:“大王以三爵之后杀善士,虽翻有罪,下孰知之?且大王以能容贤畜众,故海内望风,今一朝弃之,可乎?”孙权怒气冲冲地:“曹孟德尚杀孔文举,孤于虞翻何有哉!”刘基反驳道:“孟德轻害士人,下非之。大王躬行德义,欲与尧、舜比隆,何得自喻于彼乎?”
刘基的劝谏最终使孙权冷静下来,虞翻得以幸免于难。事后,孙权意识到自己酒后失言的严重性,下令左右:“自今酒后言杀,皆不得杀。”但此次事件之后,孙权对虞翻的不满已彻底爆发,只是碍于其名望与功绩,未立即加以惩处。
此后,虞翻依然我行我素,多次在朝堂之上直言进谏,与孙权及部分大臣产生冲突,最终在嘉禾元年(232年)被孙权以“谤毁国政”为由,流放到偏远的交州(今越南北部及广西南部一带)。
关于虞翻流放的原因,史书记载略有差异,一因“多次不看脸色的直白进谏”令孙权不满,又因“爱打报告而与一些官员不睦,多次被毁谤”;一因“酒后有过失”,加之与群臣不和。
综合史料来看,虞翻被流放的根本原因,在于其刚直不阿的品性与孙权加强君主专制的诉求之间的冲突。
孙权统事初期,为巩固政权,尚能容忍江东大族出身的大臣直言进谏;但随着政权日渐稳固,尤其是在称帝之后,孙权对大臣的控制欲逐渐增强,不再容忍虞翻这样“犯颜直谏”的臣子。
此外,虞翻作为会稽虞氏的代表人物,其家族在江东的影响力也令孙权心存忌惮,流放虞翻某种程度上也是孙权打压江东大族的手段之一。
虞翻抵达交州后,并未因流放而消沉,反而将精力投入到讲学与着述之郑交州地处岭南,文化相对落后,虞翻的到来为当地带来了中原先进的儒学文化。
他“讲学不倦,门徒常数百人”,从学者不仅有当地士人,还有不少少数民族子弟,极大地促进了岭南地区的文化发展。
在讲学之余,虞翻潜心着述,先后为《老子》《论语》《国语》等典籍作注,进一步完善了自己的学术体系。
他在交州所着的《论语注》十卷、《国语注》二十一卷等着作,后来均被列入正史经籍志,成为后世研究这些典籍的重要参考。
即便身处流放之地,虞翻依然心系东吴国事。嘉禾元年(232年),孙权派遣周贺等人前往辽东求马,虞翻虽远在交州,却深知此事不妥,多次试图劝谏。
他先是请求交州刺史吕岱代为传话,遭吕岱拒绝后,又试图通过其他途径向孙权进言,却因有人从中作梗而未能成功,反而遭到进一步中伤,被流放到更为偏远的苍梧郡(今广西梧州一带)。
即便如此,虞翻依然没有放弃,他在给儿子的书信中写道:
“吾以忠直事主,不避祸患,虽被流放,然心忧国事,未尝一日忘怀。”这份忧国忧民之心,即便在流放之中也未曾改变。
周贺等饶船队在辽东遭遇惨败后,孙权才幡然醒悟,意识到虞翻当初的劝谏是正确的,心中颇为后悔。
他想起虞翻的忠诚与才干,于是下令:“昔虞翻为王朗尽节,义不背主,忠直可嘉。今闻其在交州,困于瘴疠,朕甚怜之。其遣使者至交州,若翻尚在,即护送还建业;若已卒,送还会稽,令其子仕官。”
然而,当使者抵达交州时,虞翻已经病逝,享年七十岁。这位为东吴鞠躬尽瘁的忠臣,最终未能等到朝廷的召还诏书,长眠于岭南之地。
经学传承:虞氏易学与学术影响
虞翻一生最为卓着的成就,并非其在政治与军事上的功绩,而是其在经学领域的深厚造诣,尤其是在《周易》研究方面创立的虞氏易学体系,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
虞翻的易学传承具有鲜明的家学特色,其家族自高祖虞光起便致力于京氏易学的研究,“光治《京氏易》,至翻五世,传其业”。京氏易学由西汉京房所创,以阴阳灾异、卦变为主要特色,注重将易学与历法、文相结合。
虞翻在继承家学的基础上,博采众长,融合了孟喜的卦气、荀爽的升降等诸多易学流派的精华,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虞氏易学。
虞氏易学的核心思想在于“卦变”与“纳甲”。虞翻认为,《周易》六十四卦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通过特定的卦变方式相互转化而来,他在《易注》中详细阐述了“乾卦变坤卦”“泰卦变否卦”等诸多卦变规律,将六十四卦串联成一个有机整体。
其“纳甲”则将干、地支与八卦相结合,通过干地支的五行生克来解释卦象的吉凶祸福,进一步丰富了易学的占卜体系。
虞翻的这些理论,不仅对当时的易学研究产生了重要影响,也为后世易学的发展开辟了新的路径。
虞翻的易学研究具有鲜明的实践特色。他不仅潜心着述,还将易学理论应用于现实生活,通过占卜来预测吉凶、辅助决策。在荆州之战中,他通过占卜准确预测了关羽的生死;在日常政务中,他也常常通过易学来分析时局、提出建议。
这种将学术研究与现实实践相结合的方式,使得虞氏易学具有很强的实用性,也使其在当时获得了广泛认可。孔融在给虞翻的回信中称其易学“观象云物,察应寒温,原其祸福,与神合契”,正是对其易学实践特色的高度评价。
虞翻的经学着作虽然大多在后世散佚,但通过历代学者的辑佚与研究,其核心思想得以传承下来。
唐代李鼎祚所着的《周易集解》中,收录了虞翻《易注》的大量内容,约占全书的三分之一,成为保存虞氏易学最主要的文献。宋代以后,随着儒学的复兴,虞氏易学逐渐受到重视,朱熹、程颐等理学家在研究《周易》时,均对虞翻的易学思想有所借鉴。
清代乾嘉学派兴起后,学者们注重对汉儒经学的考证与阐发,虞氏易学成为研究热点,惠栋所着的《易汉学》《周易述》、张惠言所着的《周易虞氏义》《周易虞氏消息》等着作,对虞氏易学进行了系统的整理与阐释,使虞氏易学的学术价值得到进一步彰显。
除了《周易》研究之外,虞翻在其他经学领域也有重要贡献。他所着的《论语注》,对《论语》中的诸多疑难问题作出了独到的解释,其注释注重训诂与义理相结合,被后世学者誉为“汉儒论语注之佳作”。
《隋书·经籍志》记载,梁代曾存有虞翻注《论语》十卷,唐代陆德明的《经典释文》也多次引用其注释,足见其在《论语》研究领域的地位。
此外,虞翻对《老子》《国语》《太玄经》等典籍的注释,也都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为后世相关领域的研究提供了重要参考。
虞翻的学术影响不仅体现在后世学者的研究中,还对东吴乃至南朝的文化发展产生了直接影响。他在交州讲学期间,培养了数百名弟子,这些弟子后来大多成为岭南地区的文化骨干,促进了岭南文化与中原文化的融合。
其子孙也继承了他的学术传统,其子虞汜、虞忠、虞耸、虞昺等均以经学闻名,其中虞昺在西晋时任廷尉尚书,曾为《周易》作注,进一步传承了虞氏易学的学术脉络。
历史评价:忠直之臣与时代悲剧
虞翻的一生,是才华与品性交织、荣耀与坎坷并存的一生。作为臣子,他忠诚不二、智略卓绝,为东吴政权的建立与巩固立下了汗马功劳;作为学者,他潜心治学、着作等身,创立的虞氏易学成为中国经学史上的重要流派;作为士人,他刚直不阿、坚守道义,始终保持着儒家士饶风骨。
然而,这样一位集忠、智、学于一身的人物,最终却落得流放岭南、客死他乡的结局,其悲剧命运令人唏嘘。
后世对虞翻的评价,多集中于其忠直品性与学术成就。陈寿在《三国志》中评价道:“虞翻古之狂直,固难免乎末世,然权不能容,非旷宇也。”这句评价既肯定了虞翻“狂直”的品性,也指出了其悲剧命阅根源——孙权的不能容人。
裴松之在为《三国志》作注时,引用《虞翻别传》中的记载,称虞翻“虽处罪放,而讲学不倦,门徒常数百人,又为《老子》《论语》《国语》训注,皆传于世”,对其在流放期间依然坚守学术的精神给予了高度赞扬。
唐代史学家许嵩在《建康实录》中评价虞翻:“翻博通经籍,尤精《周易》,性刚直,数犯颜谏争,不为权幸所容。”
宋代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也对虞翻的忠直与智略予以肯定,详细记载了他在荆州之战中劝谏吕蒙、占卜关羽生死等事迹,认为其“有良史之才”。这些评价都充分肯定了虞翻的才华与品性,同时也对其悲剧命运表示同情。
虞翻的悲剧,既是个人性格的悲剧,也是时代的悲剧。
在汉末三国这样一个乱世之中,君主需要的往往是能够迎合自己意愿、懂得变通的臣子,而虞翻刚直不阿、直言不讳的品性,与当时的政治环境格格不入。
孙权虽然在创业初期能够容忍虞翻的直言,但随着政权的稳固,其专制本性逐渐暴露,不再愿意接受臣子的批评与劝谏,最终将虞翻流放。
此外,虞翻作为江东大族的代表人物,其家族在江东的影响力也令孙权心存忌惮,流放虞翻某种程度上也是孙权打压江东大族、加强中央集权的手段之一。
然而,正是这种刚直不阿的品性,使得虞翻成为后世士人敬仰的典范。他始终坚守儒家“文死谏,武死战”的信条,即便面对君主的权威也毫不退让;即便身处流放之地,也依然心系国事,坚守学术操守。这种精神境界,在乱世之中尤为可贵。
虞翻的学术成就,尤其是虞氏易学,对后世经学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虞翻的一生,正如他自己在《易注》中所阐释的“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他以自强不息的精神潜心治学、辅佐君主,以厚德载物的胸怀坚守道义、忧国忧民。
虽然最终未能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客死他乡,但他的忠直品性与学术成就,却永远载入了史册,成为后世敬仰的典范。
千百年后,当我们重读虞翻的生平,依然能从这位乱世孤臣的身上,感受到儒家士饶风骨与担当,体会到学术传承的力量与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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