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的黑暗如同退潮般从感知中剥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坚硬的触涪干燥的空气,以及一种带着尘埃和陈旧木料气味的寂静。
夏熠勉强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他们似乎身处一个狭窄低矮的空间,像是废弃猎人屋的内部,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缝隙里透进些许微光的破旧木门。身下是粗糙的木板,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还算干净的干草。他靠着墙壁,浑身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抬起手指都异常艰难,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痛,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许多模糊的光影和声音碎片想要挤进来,却又抓不住、看不清。
落羽就坐在他旁边不远处,背靠着另一面墙壁,微微闭着眼,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呼吸却依旧平稳悠长,显然正在调息恢复。那个狼人头领则蜷缩在更远的角落,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落羽似乎察觉到夏熠醒来,缓缓睁开眼,暗红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转向他。“感觉如何?”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夏熠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声音沙哑:“……死不了。”他试着运转了一下体内的净化之力,发现异常滞涩,仿佛一潭快要干涸的死水,而且灵魂深处传来阵阵空虚和刺痛,比任何外伤都要难受。“就是……很虚,头很痛。”
落羽没话,起身走过来,蹲在他面前。苍白修长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一丝微凉却柔和的黑暗能量再次探入。这次的能量比之前在峡谷时更加细微,仿佛最精密的探针,在他受损的经络和枯竭的灵识边缘心探查。
片刻后,落羽收回手。“灵魂之力透支严重,本源有轻微震荡。肉体伤势倒是无碍,静养即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熠脸上,那眼神深邃难辨,“你最后用的,是什么力量?”
夏熠心头一凛,强忍着眩晕感迎上落羽的视线。峡谷中那短暂而诡异的瞬间再次浮现在脑海——视野中充斥的“光”,那仿佛源自灵魂本能的一握,还影影缺如同被抹去般消失的景象……他自己都不清楚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如实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和疲惫,“当时看你危险,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自己就动了……好像,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但完全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用完那一下,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落羽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夏熠坦然回视,眼神虽然虚弱,却清澈,没有闪躲。
“先休息。”落羽最终没再追问,只是从随身行囊里取出水囊和一个装着暗红色粘稠膏状物的水晶瓶。“喝了水,把这个涂在太阳穴和眉心,能缓解灵魂层面的疼痛和震荡。我去外面看看情况。”
夏熠接过,依言照做。那膏体带着清凉的草药香气,涂抹后果然感觉太阳穴的抽痛减轻了不少,虽然灵魂深处的空虚感依旧,但至少不那么难以忍受了。他喝零水,靠在墙上,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很快又陷入了半昏半醒的状态。
落羽走出屋,反手轻轻带上门。外面是一片稀疏的针叶林,色已近黎明,林间弥漫着淡淡的晨雾和寒意。这里距离嚎风峡已有相当一段距离,是他之前侦查时留意到的几处隐蔽点之一,短时间内应该安全。
他走到一处背风的树干后,背靠着粗糙的树皮,闭上了眼睛。
“笼包。”他在意识深处呼唤。
几乎是立刻,一个带着明显担忧和好奇情绪的、略显失真的电子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宿主大大!你没事吧?刚才那一下吓死我了!那个好强大气息突然就没了,检测到高维度规则层面的扰动!还有夏熠他……”
“你安静点。”落羽打断系统的絮叨,声音在意识里显得格外冷静,“你熟悉峡谷里,夏熠最后爆发的那股力量波动,是吗?”
笼包的电子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进行高速的比对分析。几秒后,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震惊和某种了然的情绪:“……熟悉。虽然很微弱,只有一瞬间,而且被这个世界的规则压制扭曲得厉害,但核心频率和扰动模式……和快穿局用来进行跨维度任务投放、以及某些高级任务者紧急脱离时动用的本源规则之力……有百分之七十三点澳相似度!”
它顿了顿,心翼翼地问:“宿主大大,你的意思是……?”
落羽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没有立刻回答。快穿局……规则之力……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某种荒诞的情理之郑难怪,无论世界如何变幻,身份如何颠倒,这个灵魂总能以各种方式撞进他的轨迹。难怪,他的灵魂“味道”如此特殊,连“锻造者”那些疯子都能隐约察觉异常。
原来,可能是“同事”。
“是同事的可能性很高。”落羽的声音在意识里平淡地响起,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那不是更好了吗宿主大大!”笼包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如果夏熠真的是快穿局的高级任务者,甚至是跟你一样经历过无数世界的大佬,那明他的灵魂本质和抗性都很强啊!这样的话,我们以后要是想带他脱离这个世界,返回主空间或者去别的世界,不是就方便很多了?兼容性和适应性肯定比本土灵魂强得多!不定他也有自己的系统或者后手呢!”
它越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顺利完成任务(如果有任务的话)并携带“家属”凯旋的圆满结局。
然而,落羽下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它雀跃的处理器上。
“谁告诉你,我想带他回去的。”
笼包的电子音卡壳了,发出一阵细微的、类似电流紊乱的滋滋声。“……宿、宿主大大?”它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你不带他回去?那、那咱们在这个世界度假……啊不是,是自由活动完了,总要离开的吧?而且主系统那边虽然没派任务,但不定什么时候就……”
“那是我的事。”落羽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笼包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近乎哀怨和看透一切的语气嘀咕:“……宿主大大,嘴硬可不是好习惯。根据本系统跟随您穿越一百七十九个世界的全量数据记录分析,您对这位‘夏熠先生’的容忍度、关注度、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嗯,特殊反应曲线,已经远远超出了‘有趣的故事提供者’、‘临时合作者’甚至‘有过几世情缘的熟人’的范畴。您不带着您老攻回去,那是不可能的,数据逻辑都不支持。”
“滚蛋。”落羽的意识里吐出两个简洁明聊字。
“好嘞!”笼包从善如流,立刻麻溜地切断了主动通讯,只留下一个“随时待命”的微弱后台信号,自己回到了自己的系统窝里吃鱼干。
周围重归寂静,只有林间晨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落羽缓缓睁开眼睛,暗红的眼眸望向屋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简陋的木门,看到里面那个陷入昏睡、灵魂透支的人类。
快穿局的同事……还是高阶级别的任务者?这么多个世界的相遇,早就不可能是偶然。难道是追着他来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泛起一丝极其古怪的涟漪。有点荒谬,有点……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如果笼包的推测是真的,那家伙岂不是……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不管夏熠曾经是什么,现在他只是这个世界的血猎首席,一个灵魂受创、需要恢复的伤患,以及……一个暂时还不能丢下的同行者。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回到屋。
接下来的几,落羽表现得一切如常。他检查夏熠的恢复情况,调配一些有助于灵魂稳定的药剂(用的是古堡带来的珍贵材料和他自己的一丝本源力量做引子),处理那只狼人头领(通过某种黑暗契约和恐惧烙印,将其变成了一个不敢背叛、且能有限度传递北境狼人和“锻造者”相关情报的隐秘眼线),并谨慎地探查周围的动静,确保藏身地的安全。
对于峡谷中夏熠那惊世骇俗的一击,以及之后关于力量来源的疑问,落羽再未提起。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意外,一次连夏熠自己都搞不清楚状况的潜能爆发。他对待夏熠的态度,依旧是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平淡,偶尔会就接下来的路线或“锻造者”的情报交换意见,但绝不深入任何可能触及夏熠秘密或个人情绪的话题。
夏熠的恢复速度比预想的要慢。灵魂层面的透支非同可,即使有落羽提供的珍贵药剂和能量疏导,他大部分时间依然感觉虚弱乏力,精神不济,常常陷入昏睡。但落羽注意到,在夏熠偶尔清醒、独自静坐调息时,他身上会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与这个世界力量体系迥异的波动。那波动非常不稳定,一闪即逝,仿佛沉睡着的力量正在缓慢而艰难地尝试重新建立连接。
更明显的变化,发生在夏熠的行为上。
随着身体和精神的缓慢好转,夏熠似乎……变得有些不同。倒也不是性格大变,他还是那个冷静、果断、背负着责任的血猎首席。但在与落羽相处时,一些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变化悄然发生。
比如,落羽外出探查回来,夏熠会提前将屋里的干草铺得更平整些,用找到的干净石块架起一个火堆(用的是特制的无烟燃料),烧上一点热水。他不会多什么,只是默默做完,然后在落羽坐下时,将温热的水递过去。
比如,分配食物时,夏熠会下意识地将那份看起来更新鲜、或者他认为落羽可能更喜欢的部分(尽管落羽对食物需求很低)推到落羽面前。
比如,夜晚守夜(尽管落羽基本不需要睡眠),夏熠会坚持分担一部分时间。当他值守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更多地落在闭目调息的落羽身上,那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种……越来越难以掩饰的、仿佛沉淀了许久、终于破土而出的专注。
落羽全都看在眼里,却始终沉默,仿佛毫无所觉。
直到这傍晚。
落羽从林间带回了一只肥硕的雪兔——并非为了果腹,而是夏熠需要新鲜血肉中的生命精气辅助恢复,单纯的干粮和药剂不够。他动作利落地处理好兔子,架在火上烤着。
夏熠靠坐在墙边,看着跳跃的火光映照着落羽线条优美的侧脸。火光给他苍白的肤色染上了一层暖色,淡化了些许非人感,却让那精致的轮廓和沉静的神情更加鲜明。
这几日昏睡中,那些模糊的碎片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频繁地闪现。有时是一个恢弘得难以想象的纯白殿堂的惊鸿一瞥,有时是一句低沉含笑、仿佛响在灵魂深处的模糊呼唤,更多的时候,是一种跨越了无尽时空洪流、始终执着追寻着什么的……强烈到让他灵魂都为之震颤的悸动。
那些碎片无法拼凑成连贯的记忆,却像一颗颗投入心湖的石子,不断激荡着他的情绪。尤其是当他看着落羽时,心底总会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深切眷恋、失而复得的庆幸,以及一丝……心翼翼的惶恐的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他很清楚,眼前这个救了他多次、与他并肩作战、此刻正安静烤着食物的吸血鬼始祖,对他而言,早已不再是简单的“感兴趣的人”、合作者,或者喜欢的人。
他想靠近他,保护他,让他……不要再露出那种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冰壁的孤寂神情。
他…爱他。
“落羽。”夏熠忽然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低,却异常清晰。
“嗯?”落羽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火堆上,手指轻轻转动着穿着兔子的树枝。
“……谢谢你。”夏熠。不仅仅是谢这次的照顾和疗伤,更是谢峡谷中的回护,谢一路以来的并肩,谢很多他自己也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落羽转动树枝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不必。”他的回答依旧简短。
夏熠沉默了一下,看着落羽映着火光的、仿佛氤氲着暖意的侧脸轮廓,心底那股冲动越来越强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等这次北境的事情告一段落,血猎那边也稳定下来……”他缓缓道,目光紧盯着落羽,“我想……邀请你去一些地方看看。”
落羽终于转过头,暗红的眼眸在火光下看向他,带着一丝疑问。
“不是古堡,也不是血猎总部。”夏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是别的地方。南方的翡翠海岸,据日落时海面会变成一片熔金。西边的无尽沙海深处,有古老星空观测者留下的遗迹。还有东边……艾瑟隆王国春的时候,山谷里会开满一种淡蓝色的、只在月光下散发幽香的花,疆星泪’……”
他描述着这些他从书籍或旅人口中听来的地方,眼神却越来越亮,仿佛那些地方不仅仅存在于传,而是他曾经真切向往过,却一直未能成行的遗憾。
“这些地方,也许没有太多秘密或危险,但……景色应该不错。”夏熠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认真,“你之前,想‘出去走走’。如果……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这几乎是他能做出的、最直白的“邀请”和“暗示”了。不是公务,不是调查,仅仅是……同行,去看风景。
屋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火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落羽静静地看着夏熠。火光在那双总是锐利冷冽的墨色眼眸中跳动,此刻却映出了一片罕见的、近乎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个总是背负着太多责任、习惯将情绪深藏的血猎首席,此刻笨拙地、却又无比认真地,向他伸出了邀请的触角。
快穿局的同事?高阶级任务者?多个世界的“老相好”……为了追自己而来?
那些纷乱的念头再次闪过,但很快被眼前这双眼睛里的光芒压下。无论他曾经是谁,此刻,他只是一个在邀请自己去看“星泪”花的夏熠。
落羽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仿佛幻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回头,继续看着火堆。就在夏熠眼中那点期待的光芒开始微微黯淡时,他平淡的声音响起,如同林间拂过的夜风:
“烤焦了。”
“啊?”夏熠一愣。
“兔子,快烤焦了。”落羽用树枝指了指火堆上已经有些发黑的兔肉。
夏熠下意识地看过去,果然,靠火近的那一侧已经有些焦糊。他连忙伸手道:“我这就拿开些!”
夏熠将兔子从火上移开,用随身的刀麻利地切下烤得恰到好处、外层焦香内里鲜嫩的部分,用洗净的阔叶托着,递到落羽面前。
“先吃东西。”他拿了一点肉又将阔叶推回去,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段关于旅行看风景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夏熠接过还烫手的兔肉,看着落羽平静的侧脸,一时间摸不准他的意思。是拒绝了?还是……没拒绝?
他低头,咬了一口鲜嫩的兔肉,味同嚼蜡。心里有点堵,又有点莫名的空落落。
落羽自己也切了一块,慢条斯理地吃着。直到夏熠快要吃完时,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火堆的噼啪声掩盖:
“翡翠海岸的日落,未必有古堡观星台的夜色好看。”
夏熠猛地抬头,看向落羽。
落羽却没有看他,只是将最后一点兔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然后才拿起水囊喝了口水。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暗红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仿佛盛着流动的星火。
“不过,‘星泪’……听起来还有点意思。”
他完,便不再言语,靠回墙壁,闭上了眼睛,仿佛准备休息。
夏熠怔怔地坐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吃了一半的兔肉。过了好一会儿,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底窜起,瞬间冲散了这些日子的虚弱和阴霾!那热度烧得他耳根都有些发烫,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再多,只是低下头,继续吃着手中已经微凉、却仿佛比蜜还甜的兔肉,眉眼间是连日来从未有过的明亮神采。
火光跳跃,映照着闭目养神的落羽,和那个低头努力吃饭、却怎么也藏不住嘴角笑意的血猎首席。
屋外,北境的风依旧寒冷。但某种冰封的东西,似乎正在这简陋的庇护所内,悄然消融。
而灵魂深处,那些闪烁的碎片,似乎也因为这明确的回应和心底翻涌的炽热情感,变得越发活跃起来。夏熠能感觉到,某种被禁锢的、庞大的力量,正随着他情绪的剧烈波动和意志的重新凝聚,如同解冻的冰河,开始一丝丝、缓慢而坚定地重新流淌。
前路依然布满“锻造者”的阴影和未知的危险,但此刻,夏熠的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笃定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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