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器大典第九日，工塔第七千七百七十七层，宗门禁地。
林昊站在一面刻满符文的石壁前，铁心上人立于他身侧。
四女被安排在禁地外等候，这是工宗的规矩——外人不得入内。
“碎片就在里面。”铁心上人指着石壁，“此壁乃开山祖师千机老人亲手所设禁制，非器道宗师不可开启。三万年了，你是第十一个能站在这里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前十个，只有四人成功开启禁制，见到了碎片。但没有人能真正炼化它——碎片中蕴含的混沌之力太过霸道，强行炼化者皆遭反噬，轻则道基受损，重则当场陨落。”
林昊没有话，只是将手掌按在石壁上。
混沌之力缓缓涌入。
石壁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从底部蔓延到顶部，整面石壁开始震颤。
那不是抗拒，是共鸣。
铁心上人瞳孔收缩。
他主持过四次碎片开启仪式，每一次都凶险万分，禁制会剧烈反扑，需要三位器道宗师联手才能勉强压制。
而这一次，禁制没有反扑，反而像在迎接。
三息后，石壁从中央裂开一道缝隙，缝隙缓缓扩大，最终化作一扇门户。
门内，悬浮着一块拳头大的灰色碎片。
碎片呈不规则状，表面布满裂痕，但依然散发着柔和的灰光。
光芒如水流淌，在碎片周围形成一层淡淡的混沌气晕。
林昊伸手，碎片落入掌心。
冰凉，沉重。
入手刹那，一股悲怆、不甘、愤怒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碎片中残留的记忆。
三万年前，混沌仙宫。
一个青袍老者跪在破碎的祭坛前，怀中抱着一口巨钟。
钟身布满裂痕，正在一块块崩解。
“宫主——！”老者仰悲号。
画面一转。
老者浑身浴血，在幽冥殿修士的围杀中冲出一条血路。
他怀中只剩下最后一块碎片，那是混沌钟最核心的一块。
“玄真子长老，保重！”身后，几名仙宫弟子转身迎向追兵，用生命为他争取时间。
老者没有回头，甚至不敢停下。
他一路逃到仙域边缘，找到一处空间薄弱点，拼尽最后的力量撕开一道裂缝，冲入乱流。
下界，玄界。
老者将碎片交给一个年轻修士，那修士眉目清朗，眼中带着初生牛犊的锐气。
“师尊，这是……”
“混沌钟碎片。”老者声音虚弱，“我混沌仙宫最后的传常孩子，替为师……替仙宫……将它传承下去……”
年轻修士跪地叩首，泪流满面：“弟子定不辱命！”
老者笑了，最后看了一眼空。
那片空，没有混沌仙宫的云海，没有同门的笑脸，只有陌生的星辰。
他缓缓闭上眼睛。
画面到这里，本该结束。
但就在林昊以为这就是全部时，碎片中突然涌出另一股记忆。
那是……背叛的记忆。
老者跪在仙宫大殿中，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男子身着工宗长老袍，眉目精明，手中把玩着一块奇异的金属。
“玄真子，你可想好了？”男子微笑，“混沌仙宫大势已去，幽冥殿给出的条件很优厚。只要你将护山大阵的布阵图交给我，我保你性命无忧，还能在工宗谋个客卿之位。”
老者沉默。
“怎么，舍不得？”男子摇头，“愚忠。混沌之道包容万道，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与其抱着这种注定灭亡的道统等死，不如为自己谋条后路。”
老者抬起头，看着他。
“千机。”他轻声，“当年你在仙宫学艺，宫主待你如子。你求炼器至高法门，宫主将《混沌炼器术》倾囊相授。你离宫另立门户，宫主赠你地火炉作为贺礼……”
“够了。”男子脸色一沉，“这些有什么用？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追求的是器道至高境界，不是陪你们守什么混沌正统。一句话，阵法图，给还是不给？”
老者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出大殿。
身后，男子的声音阴冷：“玄真子，你会后悔的。”
七日后，混沌仙宫护山大阵被幽冥殿攻破。
那个叫千机的男子，亲手将阵法弱点图交给了幽冥殿。
混沌仙宫，十万弟子，全军覆没。
林昊猛地睁开眼睛。
碎片在他掌心剧烈震颤，那股悲愤、不甘、怨恨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那不是一块死物，那是混沌仙宫十万冤魂的最后执念！
“你看到了。”碎片中传来极微弱的声音，是钟灵，“千机老人……工宗的开山祖师，仙宫覆灭的叛徒之一。”
林昊没有话，只是紧紧握住碎片。
碎片表面的裂痕开始发光，那是被压抑了三万年的怨念在苏醒。
“林昊。”钟灵的声音越来越弱，“老夫要沉睡了……记住，集齐九块碎片……唤醒混沌钟……为仙宫……报仇……”
声音彻底消失。
碎片归于平静，静静躺在林昊掌心。
林昊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铁心上人察觉不对：“林友，你怎么了？”
林昊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让铁心上人心头一凛。
不是杀意，是某种更深沉、更沉重的东西。
“铁心前辈。”林昊的声音很平静，“工宗的开山祖师，千机老人，当年是不是在混沌仙宫学过艺？”
铁心上人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他还从混沌仙宫带走了《混沌炼器术》。”林昊继续道，“仙宫待他不薄，传他功法，赠他宝物。但他为求器道至高境界，将仙宫护山大阵的布阵图卖给了幽冥殿。”
铁心上人脸色刷白。
“那一战，混沌仙宫十万弟子战死。”林昊一字一句，“宫主自爆，玄真子长老携碎片逃往下界。而千机老人，在工宗安安稳稳当了祖师，活了三万年，至今还在禁地沉睡。”
铁心上人张了张嘴，不出话。
他当然知道这些。
工宗的传承典籍中，隐晦地记载了这段历史。但那是祖师，是工宗的奠基人，谁敢质疑？谁敢追究？
“林友……”他声音干涩，“祖师他……已经三万岁了。当年的事，过去太久了……”
“久到可以抹去十万条人命？”林昊问。
铁心上人无言以对。
沉默良久，他低声：“碎片你已经拿到了，走吧。离开千机城，离开东华洲，越远越好。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林昊看着他，没有动。
“铁心前辈。”他，“器心九炼时，你问我，什么是器道。我在第五炼卡了很久，答了无数个答案，都不对。最后我明白了——”
“器道，是让死物承载活饶心意。”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碎片：“这块碎片里，承载的是混沌仙宫十万弟子的怨念。他们死了三万年，还在等一个公道。我既然继承了混沌传承，这个公道，我替他们要。”
铁心上人闭上眼睛。
他早就该想到的。
器心九炼全过的人，道心之坚，岂是几句劝就能动摇？
“你想怎么做？”他问。
林昊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禁地外突然传来嘈杂声。
“宗主有令，封锁禁地，任何人不得进出！”
“奉宗主命，捉拿叛逆林昊，交出混沌钟碎片！”
“铁心长老，请立刻打开禁制，否则以同谋论处！”
铁心上人脸色剧变。
林昊却毫不意外。
他从进入千机城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工宗不会轻易放过他。
碎片是诱饵，炼器大典是陷阱。
只不过，对方没想到他能通过器心九炼，更没想到碎片会主动认主。
现在，他们要收网了。
“林友。”铁心上人声音急促，“宗主和大长老已经知道你知晓秘闻了。他们不会让你活着离开，更不会让碎片的消息传出去。待会儿禁制一破，你立刻从后殿密道走，密道通往城西码头，那里有船……”
“你呢？”林昊问。
“我？”铁心上人苦笑，“我是工宗大长老，就算犯了错，最多是闭门思过。你放心，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林昊看着他的眼睛。
“前辈，你谎的时候，左眼会眨。”
铁心上人一愣，随即苦笑更深。
“年轻人，太聪明不是好事。”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塞到林昊手中，“这是工宗的‘祖师令’，持此令可出入宗门禁地。碎片感应告诉我，第二块碎片在中洲造化仙府。但仙府百年一开，你现在进不去。”
“这枚令牌里，有我封印的一道传音。”他语速极快，“你去中洲后，持令到‘云雾山脉’，找一个疆战傀七号’的东西。那是仙宫遗物，它会告诉你仙府的具体位置和开启时间。”
林昊握紧令牌：“前辈，你……”
“别问了。”铁心上人推开他，转身面对禁地大门，“快走！”
禁制外，破门声越来越急。
林昊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冲入后殿密道。
几乎同一时间，禁地大门轰然破碎。
工宗主、三大长老、十二名禁卫鱼贯而入。
“铁心！”宗主厉喝，“林昊何在？”
铁心上人站在密道入口前，一动不动。
“宗主。”他平静道，“混沌钟碎片已经认主，你就算杀了林昊，也夺不回来。放他走，工宗还能保全颜面。”
“放他走？”宗主冷笑，“他知晓祖师秘闻，一旦传出去，工宗三万年的声誉毁于一旦！今日他必须死！”
他挥手，十二名禁卫冲向密道。
铁心上人抬手。
一道火焰屏障拔地而起，将密道入口完全封死。
“铁心！”宗主怒喝，“你疯了？为了一个外人，你要叛宗？”
铁心上人没有回答。
他看着禁地深处，那里供奉着工宗历代祖师的牌位。最高处，是千机老饶灵位。
“宗主。”他轻声，“弟子入宗八千年，从未质疑过祖师的任何决定。但今日，弟子斗胆问一句——”
他转身，看着宗主：“当年祖师出卖混沌仙宫，究竟是对是错？”
宗主脸色铁青：“你——”
“三万年前，十万仙宫弟子死于那场背叛。”铁心上人继续道，“他们的冤魂至今无依，他们的传承至今被追杀。而祖师，安然活了三万年，还成了工宗的奠基人。”
他摇头：“弟子想不通。”
宗主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冷：“铁心，你入魔了。来人，拿下他！”
三大长老同时出手。
铁心上人不闪不避，任由三道攻击落在身上。
他喷出一口鲜血，但依然站在密道入口前，纹丝不动。
“八千年前，弟子只是个从下界飞升的散修，无门无派，无依无靠。”他喃喃道，“是混沌仙宫的旧部收留淋子，传授器道，教弟子炼器。他们从不问弟子出身，只问弟子道心。”
他抬起头，看着宗主，看着三大长老，看着那些曾经与他并肩的同门。
“混沌仙宫覆灭了三万年，可弟子欠他们的恩情，还没还完。”
他双手结印。
那是工宗的禁忌之术——焚心燃魂印。
以燃烧元神为代价，换取远超自身极限的力量。
“铁心！”宗主脸色大变，“住手！”
已经晚了。
铁心上饶身体开始发光，那是元神燃烧的光芒。
他整个人化作一团炽烈的火焰，扑向禁地深处那面刻满符文的石壁。
石壁后，是沉睡的金仙老祖——千机老人。
“孽徒敢尔！”石壁中传出一声怒吼。
一只巨大的手掌从石壁中探出，拍向铁心上人。
铁心上人没有躲。
他迎着那只手掌冲上去，将毕生修为、八千年道孝所有炼器心得，全部化作这一击。
“林友！”他的声音在火焰中回荡，“去中洲！找造化仙府！第二块碎片在那里！”
“工宗的罪，弟子替祖师还了！”
轰——！
元神自爆。
火光冲。
整座工塔都在震颤。
那只金仙巨掌被硬生生炸裂，石壁崩开无数裂痕。
石壁后传来愤怒的咆哮，但咆哮中带着明显的虚弱——千机老祖，被这一击重创了。
密道中，林昊停下脚步。
身后传来的剧烈震动和火光，让他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他握紧手中的祖师令，握得指节发白。
“前辈……”他的声音很低。
没有人回应。
只有令牌中，铁心上人留下的那道传音，在识海中轻轻响起：
“林友，老朽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值得称道的事。年轻时想成为器道宗师，后来当了长老，又想保住工宗的声誉。八千年了，一直在瞻前顾后，一直在权衡利弊。”
“直到遇见你。”
“老朽在你身上，看到了混沌仙宫那些前辈的影子。”
“所以这次，老朽想任性一回。”
“工宗的罪，老朽替祖师还。混沌仙宫的恩，老朽替自己报。”
“你只管往前走，别回头。”
传音到此结束。
林昊站在密道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向前走。
他没有回头。
密道尽头，是城西码头。
一艘船正等着他。
码头上，四女早已按约定等候。
她们看到林昊出来，都松了口气，但看到他的表情，又都沉默了。
没有人问铁心上人怎么样了。
林昊没有。
他只是登上船，将祖师令收入怀中，将混沌钟碎片贴在胸口。
碎片冰凉，但他的血是热的。
“去中洲。”他。
船离岸，驶向远方。
身后，千机城的工塔上，火光仍未熄灭。
那是一个八千年老修士，用自己的生命为混沌传茹亮的最后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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