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最养人也最养妖。
青溪镇卧在江浙交界的水网里,一条清溪绕镇三匝,水色清碧,常年飘着菱角与荷叶的香气。镇东头那棵三抱粗的百年老榆树,便是全镇的风水根儿——树底下,挤着一间巴掌大的木匠铺,铺主姓陈,单名一个木,镇上人都唤他陈阿木。
陈阿木今年二十有三,生得眉目周正,手巧心实,就是性子慢,话慢,做事慢,连走路都比旁人慢半拍。他爹是镇上有名的老木匠,去年秋里走了,只留下这间老铺、一屋子刨子凿子,还有一句临终叮嘱:
“阿木,咱陈家做木匠,不做偷工减料的活,不做亏心的物,木头通人性,你待它好,它便待你好。”
阿木把这话刻在了心里。
他别的家具做得一般,唯独一手箍桶的手艺,得了老爹真传。木盆、米桶、粪桶、酒桶,样样扎实,最拿手的,便是浴桶。
江南湿冷,冬日里家家户户都爱泡个木桶澡,驱寒解乏。好浴桶讲究多:木料要密实不漏水,桶壁要圆润不硌人,箍圈要紧实不松垮,泡上半个时辰,水温还能暖着脊背,那才叫上乘。
阿木铺子里堆着杂木、松木、柏木,可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要打一只全镇最好的浴桶,用那棵老榆树的料。
老榆树在镇东头立了百十年,春夏遮阴,秋冬挡风,镇上人都当它是镇树。前年一场雷雨劈断了主枝,枝桠横卧在地,木质却依旧紧实,村里老人,这榆木不能烧,不能糟,要做成正经物件,才算不辜负它百年修校
阿木求了里正三次,终于获准取那截最粗的榆木主干。
那截木头拉回铺子时,沉得两个壮汉才抬得动。木纹温润如玉石,凑近了闻,还有一股淡淡的、晒过太阳的草木香,不冲鼻,不腻人,安安稳稳的,像老祖母的手。
阿木为此歇了别的活计,专心打桶。
刨子推过榆木,卷起细细长长的刨花,金黄透亮,落在地上像一堆扇子。他不用一颗铁钉,全靠榫卯与竹楔拼接,桶底加厚三层,桶壁刨得光滑如镜,连一丝毛刺都寻不见。箍桶的竹圈选的是老毛竹,火烤定型,勒得紧紧实实,再刷上三遍上等桐油,阴干半月,不透水、不发霉、不开裂。
足足耗了二十日,一只半人高、圆滚滚、敦敦实实的老榆木浴桶,成了。
桶身泛着温润的浅棕光泽,纹理舒展,摸上去温温的,不似别的木头冰手。阿木抱着桶沿看了半晌,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根——这是他这辈子做过最体面的物件。
当晚,他便烧了一大锅热水,倒进新浴桶里。
清溪边的石头上晒得干燥的艾草丢进去两把,再撒上几朵前几日晒干的野菊花,热气袅袅升起,熏得满屋子都是暖香。阿木脱了布衫,刚要抬脚跨进去,忽然愣了愣。
水,好像比刚才倒进去时更暖了一点。
不是烫,是刚刚好,暖到心口的那种温。
他以为是自己冻久了错觉,一屁股坐进去,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木桶不大不,刚好裹住他的身子,后背靠着桶壁,不硬不硌,暖融融的,比靠在棉枕上还舒坦。
更怪的是,他泡了约莫两刻钟,寻常浴桶的水早凉了大半,这桶里的水,依旧温温吞吞,热气不散。
阿木心粗,只当是榆木保温好,桐油上得足,美滋滋泡够了时辰,才擦干净身子,把桶里的脏水倒掉,用布巾擦了桶壁,心满意足睡去。
第二日、第三日……怪事一桩接一桩。
他明明没放菊花,桶里会凭空飘上两三朵干菊,不多不少,刚好浮在水面;他明明刚倒完脏水,转身再看,桶壁干干净净,连一滴水珠都不挂,像被人细细擦过;有时他早上起来,会看见桶底躺着几片干净的榆树叶,不是铺子里的,是镇东头老榆树上的。
阿木这才有点发毛。
他不是没听过乡间怪谈——老树成精,老物成妖,活久聊东西,沾了人气日月,就能开灵智。他这浴桶,莫不是……成精了?
他胆子不大,却也不算。爹过,妖分善恶,害饶是妖,不害饶,只是另一种活物。他这浴桶,没害他,反倒让他泡澡泡得更舒坦,总不会是凶妖。
到邻七日夜里,阿木打定主意,要瞧个究竟。
他照常烧了热水,倒进浴桶,假装脱衣要泡,却忽然捂着肚子:“哎哟,肚子疼,先去茅房!”
他一溜烟躲到铺子外的柴垛后,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往里偷看。
夜静得很,只有蟋蟀在墙角剑油灯被他吹灭了,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洒在那只榆木浴桶上。
就在这时,桶身轻轻一颤,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绿光,像夏夜的萤火虫光,不刺眼,温温柔柔。
紧接着,木桶的轮廓慢慢变软、变高、变细——
一个的身影,从桶里站了起来。
阿木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那是个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姑娘,穿一身浅榆色的布裙,料子看着像榆树皮捻成的丝,软软垂着。头发是浅棕色的,带着然的微卷,像极了浴桶上的木纹。脸蛋圆圆的,鼻头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
她光着一双脚,踩在铺板上,踮着脚尖,伸出白白的手,轻轻拨弄着桶里剩下的温水,指尖一碰,水面就泛起一圈细碎的银光。
她还哼着歌,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风吹过榆树叶,沙沙沙沙,好听极了。
“清水清,木桶圆,晒晒太阳泡个泉……”
姑娘哼着哼着,忽然皱起鼻子,眉头一蹙,自言自语:“这人身上刨花味好重,脚底板还有泥,下次要多漂两遍水才干净……”
阿木在门外脸一红,差点钻到柴垛底下去。
他平日里做木匠,身上难免沾木屑刨花,干活出了汗,脚底板是有点泥,竟被这妖嫌弃了!
姑娘拨弄够了水,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桶壁,像是在摸自己的胳膊腿,一脸满足。她转了个圈,裙摆轻飘飘的,正要再哼歌,忽然耳朵一动,像是听到了门外的呼吸声。
“谁?!”
她惊得一缩身子,绿光一闪,“噗”的一下,又变回了那只安安静静的榆木浴桶,一动不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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