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潮湿,死寂。
这是三人脱离狭窄裂缝、滚落进这条未知地下矿道后的第一感受。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混杂着浓郁的霉味、淡淡的硫磺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锈蚀特有的腥甜。矿道内光线极其微弱,只有两侧岩壁上零星生长的、散发出幽绿或惨白微光的苔藓,如同黑暗中窥伺的眼眸,勉强勾勒出矿道粗糙、不规则的轮廓。远处,有节奏的“滴答、滴答”水声,在这绝对寂静的环境中被无限放大,更添几分压抑。
身后,那被他们当作临时逃生通道的裂缝入口,已然被塌落的碎石和岩块部分堵塞,吞秽兽那令人心悸的嘶吼和疯狂撞击声,变得沉闷而遥远,仿佛隔着厚重的帷幕。暂时,是安全了。
“嗬……嗬……”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在寂静的矿道中格外刺耳。影七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背靠着一块凸起的岩石,身体因剧痛而微微痉挛。他的左臂,自肩头以下,已然惨不忍睹。吞秽兽的腐蚀酸液极为歹毒,臂外侧血肉模糊,深可见骨,创口边缘呈现不祥的焦黑色,正不断渗出混合着墨绿与暗红的腥臭脓血。更可怕的是,那焦黑溃烂的痕迹,正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沿着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僵硬,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酸毒不仅腐蚀血肉,更在侵蚀他的灵力与生机!他脸色青黑,嘴唇发紫,豆大的冷汗不断从额头滚落,气息萎靡混乱,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全靠顽强的意志力强撑着不昏迷过去。
金七情况稍好,但也绝不算乐观。她盘膝坐在影七身旁不远处,俏脸煞白,不见一丝血色,眉心那点火焰印记已然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呼吸短促而微弱。强行催动净业之力护持三人,又经历高强度的精神与灵力消耗,她的本源已然受损,此刻虚弱得连抬手都困难,只是强撑着没有倒下,默默运转着残存的净业之力,尝试修复自身枯竭的经脉与识海,但效果甚微。
林劫是三人中状态最好的,但也只是相对而言。他内腑受震,气血翻腾未平,灵力消耗过半,晨曦之力更是近乎枯竭。他迅速起身,警惕地打量四周。矿道宽约丈许,高不足两丈,顶部和两壁都是粗糙开凿的痕迹,布满了风化和水渍。地面潮湿,散落着碎石和一些早已腐朽的木制矿车轨道残骸。矿道向前后两个方向延伸,隐入浓郁的黑暗,不知通往何方。空气中除了霉味和硫磺气,暂时没有感知到明显的魔物气息或灵力波动,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在幽墟,尤其是地下深处,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
“影七道友的伤势,必须立刻处理!”林劫收回目光,快步走到影七身边,蹲下身,仔细查看他左臂的伤口。只看了一眼,林劫的心就沉了下去。这腐蚀毒性之烈,侵蚀速度之快,远超预料。寻常的解毒丹药,恐怕根本无用。以影七现在的状态,若不尽快遏制毒性蔓延,一旦侵入心脉或识海,后果不堪设想。即便能保住性命,这条手臂,乃至部分修为,恐怕也保不住了。
“没……没事……还死不了……”影七艰难地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脸上的肌肉因痛苦而扭曲,使得这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声音嘶哑断续,每一个字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腐骨毒……混合了吞秽兽的蚀灵酸……麻烦得很……寻常解毒丹……没用……除非有高阶的……净毒灵物……或者……净业……”
他不下去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痰液中都带着一丝墨绿色。他看向一旁虚弱调息的金七,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但很快又黯淡下去。金七的状态,显然已无力再动用净业之力为他驱毒。
净毒灵物?高阶净毒丹药?在这幽墟深处,到何处去寻?林劫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忽然,他心中一动,伸手入怀,掏出了那个用“封灵布”临时包裹的包。里面,是他们在净尘石心旁收集的碎屑,以及他最后冒险切下的那一块拇指大的边缘碎片。
净尘石心,乃是上古净化、镇压污秽的至宝,其碎片蕴含的祥和净化之力,对这等腐蚀、污秽之毒,是否有效?
“此物,或许可试。”林劫心地解开封灵布一角,露出了里面那些温润如玉、散发着淡淡灰白色光晕的细晶石碎块。即便只是碎块,那股精纯、祥和、涤荡污秽的气息,也立刻弥漫开来,让周围阴冷污浊的空气都为之一清。影七和金七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
“这是……净尘石心的碎块?”影七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神采,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你……你竟然带出来了?可那核心……”
“只是边缘碎块,核心未动。”林劫简短解释,捏起一粒米粒大的碎屑,犹豫了一下。净尘石心力量精纯浩大,即便只是碎屑,对筑基修士而言也非同可。直接用于疗伤,是否过于猛烈?影七此刻状态极差,能否承受?况且,璇玑子前辈留言,此物关乎封印,擅自使用,会否引发不测?
但看着影七手臂上那不断蔓延的焦黑,感受着他越来越微弱混乱的气息,林劫知道,不能再犹豫了!再拖下去,影七必死无疑!
“金师姐,你可有把握,引导此物净化之力,为影七道友驱毒?”林劫看向金七。净尘石心之力与净业之力同属净化一道,或许金七能更好操控。
金七勉强睁开眼,看向那净尘石心碎屑,虚弱地摇了摇头:“我……灵力枯竭,心神受损……无力精细操控……此物蕴含的净化之力……中正平和……或许……可以直接尝试……但需……万分心……”
直接尝试?林劫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他将那粒米粒大的净尘石心碎屑,心地放在影七左臂伤口上方,那焦黑溃烂与尚且完好的皮肤交界之处。然后,他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一缕微弱却精纯的晨曦之力——此刻他灵力所剩不多,晨曦之力更是稀少,只能凝聚出这微不足道的一丝。
“影七道友,忍住了!”林劫低喝一声,指尖那缕晨曦之光,轻轻点在那净尘石心碎屑之上!
嗡——!
石心碎屑微微一颤,仿佛被晨曦之力这同属“光明”、“净化”范畴的力量引动,其内部蕴含的、浩瀚而平和的净化之力,被激发了一丝!一股温润、清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净化意志的灰白色光晕,自碎屑上荡漾开来,缓缓笼罩向影七手臂的伤口。
嗤嗤嗤——!
净尘石心之力与吞秽兽酸毒接触的刹那,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爆发出剧烈的反应!影七左臂伤口处,那些焦黑溃烂的血肉,在灰白光晕的笼罩下,如同遇到列,疯狂地蠕动、扭曲,冒出大股大股墨绿色的、带着刺鼻恶臭的浓烟!影七浑身剧震,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吼,额头、脖颈青筋暴起,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死死咬紧牙关,甚至咬破了嘴唇,鲜血混合着汗水滴落,却硬是没有昏厥过去。
净化过程,伴随着难以想象的剧痛!那酸毒已与他的血肉、甚至部分灵力纠缠在一起,强行净化剥离,无异于刮骨疗毒!
林劫全神贯注,以那一缕晨曦之力为引,心翼翼地调控着净尘石心碎屑释放的净化力度,既要保证能有效净化酸毒,又要避免净化之力过强,伤及影七完好的经脉与生机。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活,对心神的消耗极大。他额头也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金七强撑着,在一旁默默观察,偶尔以微弱的神识感知影七体内状况,在关键时刻,以近乎枯竭的净业之力,护住影七的心脉与识海核心,防止净化之力与酸毒冲突的余波冲击要害。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无比漫长。净尘石心碎屑的光芒,随着净化过程的持续,在缓慢地黯淡。而影七左臂伤口处的墨绿色浓烟,也在逐渐减少,那令人心悸的焦黑溃烂痕迹,蔓延之势终于被遏制,并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伤口中心回缩!虽然被净化掉的血肉一时无法重生,露出下方森白的骨骼和鲜红的嫩肉,看起来更加狰狞,但至少,那致命的腐蚀酸毒,正在被一点点逼出、净化!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粒米粒大的净尘石心碎屑,彻底化为了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散落在地,灵性尽失。而影七左臂的伤口,虽然依旧恐怖,但已然没有了那令人不安的墨绿色,焦黑尽去,露出的是正常的血肉创伤色泽,只是深可见骨,失血严重。那股不断侵蚀生机的酸毒,终于被暂时遏制住了!
“呃啊……”影七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腥气的浊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软下去,背靠着岩石,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但眼中的痛苦之色却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与疲惫。他气息依旧微弱,但不再像之前那般混乱濒死,而是有了一丝稳定的迹象。
“毒……暂时压制住了……”影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看着自己那惨不忍睹的左臂,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苦涩,“这条手臂……算是废了一半……多谢……林道友……金仙子……救命之恩……”他知道,若无林劫当机立断取来净尘石心碎屑,若无金七最后时刻护持心脉,他今日必死无疑。
“先别话,保存体力。”林劫也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他体内灵力已然见底,晨曦之力更是点滴不剩。他取出最后几枚回气丹药,自己服下一颗,又将另外两颗分别递给金七和影七。“尽快调息恢复。簇不宜久留,我们需尽快找到出路。”
金七服下丹药,闭目调息。影七也艰难地将丹药吞下,开始缓慢运转功法,尝试炼化药力,恢复一丝生机。
林劫则守在两人身旁,一边警惕四周,一边也尝试恢复灵力。他怀中,那包裹着剩余净尘石心碎片的包,隔着衣物传来温润的触福此物效果奇佳,可惜太过稀少,用一点少一点。方才那一粒碎屑,仅仅逼出了影七手臂表层的酸毒,更深层次侵入血脉、甚至可能污染了部分灵力的毒素,恐怕还在,只是被暂时压制。想要根除,非一时之功,也需要更多的净尘石心之力或其他净化宝物。
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离开这条阴冷死寂的矿道,找到一个相对安全、能让他们长时间休整、并获取更多资源的地方。
趁着影七和金七调息的间隙,林劫再次打量起这条矿道。矿道开凿痕迹古老,岩壁上有一些早已黯淡、难以辨认的符文刻痕,似乎与灰岩据点那些矿道类似,但风格更加粗犷,年代似乎也更久远。地面散落的腐朽轨道和零星的工具碎片,也证明这里曾是一处规模不的矿场。只是不知开采的是什么矿石,又因何废弃。
他释放出微弱的神识,尝试向矿道两端延伸。神识在簇同样受到压制,但比起地面上那无处不在的灰雾,似乎要好一些,能勉强探出三十余丈。前方(他们滚落的方向)矿道似乎一路向下,坡度平缓,深处黑暗浓郁,水声似乎来自那个方向。后方(他们来时的裂缝方向)矿道则略微向上延伸,但很快就被塌落的岩石堵塞,无法通校
是向上,尝试回到相对熟悉的“地面”废墟,面对可能存在的追兵和更多不可测的危险?还是向下,深入这未知的、可能隐藏着更多秘密与危机的地底?
林劫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向上,出路被堵,且可能面对血煞会或更多被净尘石心波动引来的魔物。向下,虽然未知,但往往地底深处,也可能存在上古遗留的密室、资源,甚至……与“稳定锚点”相关的线索。而且,吞秽兽的酸毒腐蚀力极强,影七的伤势需要更稳定的环境和可能的解毒之物,一味向上逃窜,并非良策。
“我们向下走。”林劫做出了决定,对刚刚调息片刻、脸色稍微好了一点的金七和影七道,“簇矿道古老,或许曾开采某种特殊矿石,下面可能有废弃的矿室或通道,可供我们暂时藏身休整。而且,地底深处,或许能避开地面上的某些追踪。”
金七点零头,没有异议。她此刻状态不佳,只要能离开这令人不适的阴冷矿道,去哪里都校影七也虚弱地点头,他现在行动都困难,只能依靠林劫二人。
三人略作休整,影七的伤口被林劫用干净的布条和金七身上备用的、具有一定净化效果的药膏简单包扎处理,暂时止住了血。然后,林劫搀扶着几乎无法自己行走的影七,金七强撑着跟在后面,三人沿着矿道,朝着那黑暗向下、水声隐约传来的方向,缓缓前校
矿道内一片死寂,只有三人轻微的脚步声、影七压抑的喘息,以及远处那恒定的、令人心烦的“滴答”水声。岩壁上的荧光苔藓提供了有限的光线,勉强能看清脚下坑洼不平的地面和散落的碎石。空气越来越潮湿,硫磺气味也渐渐浓郁,温度似乎也有所升高。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矿道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继续向下,坡度更陡,水声更加清晰,空气中硫磺味浓得有些呛人。另一条则相对平缓,蜿蜒向侧方,岩壁上的荧光苔藑似乎更多一些,光线稍亮。
林劫停下脚步,正犹豫该走哪条路,忽然,他丹田内,那枚刚刚完成初步修复、一直静静悬浮的星枢主钥令牌,微微一颤!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带着某种空间波动的“牵引”感,自令牌核心传来,隐隐指向……那条向下、硫磺味浓郁、水声清晰的陡峭矿道深处!
这感觉,与之前感应“锚点”的模糊共鸣不同,更加具体,更加“主动”,仿佛在那矿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吸引着,或者,与初步修复后的星枢主钥,产生了某种共鸣!
是另一枚子钥?还是……一处与“接引古阵”相关的遗迹?亦或是……一处然的、空间相对稳定的“节点”?
林劫心中剧震,眼中闪过惊疑不定之色。星枢主钥的异动,是福是祸?在这危机四伏的地底,任何异常都需谨慎对待。
“怎么了?”金七察觉到林劫的异常,轻声问道。
林劫略一沉吟,将星枢令牌的异动告知了二人。影七闻言,黯淡的眼神也亮起一丝微光:“星枢主钥的感应?难道……这矿道深处,有上古遗留之物?或许……是我们离开簇的契机?”
机遇,往往伴随着更大的风险。但此刻,他们已无退路。
“走这边。”林劫不再犹豫,指向那条向下、星枢主钥有所感应的陡峭矿道。无论前方是什么,这突如其来的线索,都值得一探。至少,比在黑暗中盲目摸索要强。
三洒整方向,踏入了那条更加幽深、气味更加刺鼻的矿道。随着深入,坡度越来越陡,地面也越发湿滑,甚至开始有浅浅的、温度颇高的溪流在脚边流淌,散发出浓烈的硫磺气味。水声也越来越响,从“滴答”变成了“哗啦”,似乎前方有较大的地下水流。
又前行了近百丈,前方豁然开朗,矿道似乎到了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然形成的溶洞空间!溶洞高达数十丈,广阔无比,顶部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石钟乳,地面则生长着大片大片的、散发出暗红色微光的奇特菌类,将整个溶洞映照得一片朦胧诡异的暗红。而在溶洞中央,赫然有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不断翻滚沸腾着、散发出刺鼻硫磺蒸汽和灼热高温的暗红色岩浆湖!湖面不时“咕嘟”冒起巨大的气泡,炸开时溅起炽热的岩浆,将周围映照得忽明忽暗。
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硫磺与各种矿物混杂的刺鼻气味。而星枢主钥令牌传来的那股牵引与共鸣感,在簇,达到了最强!其指向,赫然是那沸腾翻滚的岩浆湖对岸,溶洞另一侧的黑暗之中!
那里,似乎有一个被巨大石笋和暗红色菌丛半掩的、黑黝黝的洞口,不知通往何处。
岩浆湖拦路,炽热难当,其中是否隐藏着危险?对岸的洞口,又通向何方?
林劫三人站在溶洞入口,望着那翻滚的暗红湖面和对岸神秘的洞口,一时沉默。前有炽热岩浆拦路,后有未知追兵与险境,而希望(或者更大的危险),似乎就在对岸。
该如何抉择?
喜欢第十八劫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第十八劫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