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雨水才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一躬。
“弟子何雨水,愿担此责,不负师门。”
话音落下时,李老先生的儿子早端着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杯清茶,白瓷盖碗,朴素无华。
雨水双手捧起茶碗,走到李老先生面前,躬身拜下,高举过顶。
“师父,请用茶。”
李老先生坦然接过,揭开盖,轻轻吹了吹,饮了一口,又饮一口,直至饮尽。
他将茶碗放回托盘,又从书案抽屉深处,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手抄本。
那本子很旧了,边角磨损,纸页泛黄,但保存得极好。
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傅青主女科·李一针批注补遗》。
“这是我三十年来,研习《傅青主女科》的心得。”李老先生将手抄本也放入医案函盒,就放在紫檀针包旁边,“傅青主先生是明末清初的妇科圣手,尤擅调经、种子、安胎。他的方子,看似平常,配伍却精妙绝伦。我年轻时得此书残卷,如获至宝,边学边用,边用边思,将临证心得一一记录补遗。”
他抚过书页:“今日传你,望你好好研习。但记住,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傅先生的方子再好,也要因时、因地、因人而化裁。这一点,批注里我已写明,你要细看。”
雨水看着那本手抄本,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这不是普通的医书,这是师父毕生心血,是比任何古玩珍宝都贵重的“衣钵”。
她再次躬身下拜:“谢师父传道。弟子必潜心研习,不负所停”
李老先生伸手,虚扶一把:“起来吧。拜师礼已成。”
雨水起身,擦去眼泪,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变得坚定。
李老先生看着她,语气恢复了温和:“记住,今日之后,‘徒弟’二字,写起来是‘尚未成熟’,做起来是‘时时警醒’。你离出师还早,要学的还很多。”
“是。”
“下周来,有一个宫外孕的脉案。”李老先生语气平常,仿佛在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由你主述,我旁听。你要准备好。”
雨水心中一凛。
宫外孕是急症、重症,处理不当会出人命。
师父让她主述,是要考她的基本功,更是要看她临证的胆识与决断。
“是,弟子一定认真准备。”
这时,一直静坐旁观的徐景明先生开口了。
“何雨水,”他捋着短须,声音洪亮,“你们这一脉,数代单传,到了你师父这一代,连你在内,正式弟子不过三人。”
雨水恭敬聆听。
“大弟子姓陈,名守仁,比你早入门二十五年,如今在岭南。”徐景明先生娓娓道来,“他用西医方法多,针药并用,名气很大。岭南湿热,妇科病多属湿热下注,他结合西医的检查手段,辨证用药,疗效显着,在当地赢妇科圣手’之称。”
他顿了顿:“但他变得也很快。这些年,越来越倚重西方技术辅助诊断,开方时西药中药并用,针灸用得少了。于你师门而言,算是‘术精而道疏’。”
雨水默默记下。
“二弟子姓吴,名启元,在蜀郑”徐景明先生继续,“他是外科一把好手,妇科手术也是顶尖。剖腹取子、子宫切除、肿瘤摘除,做得干净利落,救过不少危重病人。”
“但开膛破肚多了,”他轻叹一声,“对老祖宗‘气’与‘神’的那套,渐渐生疏。于他而言,不如手术刀来得直接有效。于你师门而言,算是‘手巧而心糙’。”
雨水心中震动。
两位师兄,皆是人中龙凤,各有所长,却也各有所偏。
徐景明先生看向李老先生,又看向雨水:“你师父这一脉,讲究以针调气、以药和神、以心感病,不重器械、不尚切割、不离人本。你师傅心中有憾,两个弟子都成才、成名,却都偏离了这一脉的神髓。”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他收你为关门弟子,关的不是传承的门,而是偏离之道的门。他要在这扇门内,为这脉医术的原教旨,留下最后一个,也是最纯粹的火种。”
这话太重,雨水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李老先生摆摆手,语气平和:“老徐言重了。医道要发展,古为今用、西为中用再正常不过。守仁在岭南,面对的是湿热气候下的常见病,结合西医检查,提高诊断准确性,这是与时俱进。启元在蜀中,山区妇女病多迁延成重症,该手术时果断手术,这是救人要紧。”
他看着雨水,目光温和:“我没有要把你框住的想法。你在医科大学,学的就是现代医学,解剖、生理、病理、药理,这些都要好好学。西医的长处,你要吸取;中医的精髓,你也要继常”
这时,郎爷缓缓开口:“雨水,你两位师兄,皆是人杰。你可知,为何李老还要收你,且称‘关门’?”
雨水看向郎爷,轻轻摇头。
郎爷微微一笑,自己解答:“非因你二位师兄不肖,而是道已分途。”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轻啜一口,才继续道:“医道如大河,奔流入海,不免分岔。你两位师兄,各自成就了一条壮阔的支流。一条融汇西医,一条偏重外科。他们都救死扶伤,都是好医生。”
郎爷的声音沉静而有力:“但你师父以毕生体悟,完成这套以‘神、气、形’为本,先调人心、再治人病的根本法度时,你二位师兄已经出师,他们能力大,因此工作忙、病人多,已无时间回来深入学习、细细体悟。眼看就要无人持守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如古井无波:“所谓关门,关的并非是你师父这原初之室的门,而是要你将他这源头的水看明白、守清澈。将来,你若能与你师兄们对话,告诉他们这源头的水是什么滋味,便是功德无量。”
雨水听得心潮澎湃。
她忽然明白了“关门弟子”这四个字的重量。
这不是终结,而是一种坚守;不是封闭,而是一种溯源。
师父要她守住的,不是某种僵化的教条,而是中医最根本的思维方式,整体观、辨证论治、以人为本。
李老先生点头,对雨水温言道:“郎爷得透彻。你二位师兄融入了时代的浪潮,并不是这不对,西医、外科均是大道。我不要你逆潮而行,但也要守住这潮水的根源。”
他指了指医案函盒里的紫檀针包和手抄本:“科学能用手术刀解决‘形’的问题,针药也能解决‘神’与‘气’的问题。这两者并非对立,应是医学的两翼。你将来若能在精通现代医学的同时,深谙调神理气之法,治病时便能左右逢源,这才是大医的境界。”
徐景明先生抚掌赞叹:“李兄看得透!弟子也是根骨非凡。雨水啊,你师父这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传给你了。未来中医妇科的地里,一定会再出一位‘刀法如神,针下无痕,气至病所’的新人。这条路,是大道!”
房间里的气氛轻松起来。
大家开始聊着一些医界的事情,聊着聊着,不免感叹郑三指传承断绝、陈氏一脉烟销云散等沉重话题。
徐景明先生眼色痛苦,声音里带着愤懑与失望:“眼下这世道……,唉!多少学医的年轻人,一接触了那些显微镜、化验单,就恨不得把老祖宗的《内经》《伤寒》全扔进故纸堆!仿佛中医就是落后、不科学的代名词。”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沉重:“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老大在协和学西医,如今提起‘阴阳五携便嗤之以鼻,那是模糊哲学,不是科学。老二更是干脆转了行,去研究什么化学去了!”
他越越激动,胡须微微颤抖:“他们哪里知道,人不是机器,病不是零件,哪能事事都一刀洽一个数?望闻问切,察色按脉,是在读活生生的饶气象变化,这其中的精微,那些数据仪器如何能替代?他们这是叛离了祖宗根本啊!”
书房里一时静默。
郎爷拍了拍徐景明的手背,声音平和而沧桑:“老徐,看开些。江河奔流,必有分岔。孩子们选择了他们的路,或许在他们看来,那才是光明大道。时代在变,医术也要变。强扭的瓜不甜,硬把他们框在旧路上,他们也未必能走得远、走得安心。”
徐景明摇头,眼中仍有不甘:“道理我懂,老郎。可这传承了几千年的东西,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那种滋味……”
这时,一直安静聆听的吕辰,也忍不住插话。
“徐老,您的痛心,我们做晚辈的能体会到。中医眼下相比西医,确实在许多方面吃了亏,尤其是在普通人,甚至许多知识分子眼里,觉得它‘不科学’。这其中的关键症结,我认为,很大程度上在于‘阴阳五携‘气血津液’这些核心概念,难以用现代人习惯的数字、图像来量化、可视化。”
他继续道:“但这不等于中医就不能与科学结合,恰恰相反,我认为结合得好,能焕发新的生命力。比如,很多经过千百年验证确有疗效的验方,完全可以用现代制药技术来研究、提取有效成分,制成更方便服用、剂量更精确的中成药。这并非抛弃中医精髓,而是用新的工具让古老智慧更好地服务于人。”
他看向雨水,举了个身边的例子:“这两年,我们在车间攻关,夏很多人都会中暑,头晕恶心。雨水就去药房抓了藿香、佩兰、白芷那些药材,按照古方熬制‘藿香正气汤’。大家喝了,症状很快缓解,比吃西药片还管用,而且没有副作用。这就是验方的力量,如果我们能把它做成便于携带、随时服用的合剂或者片剂,不是能让更多人在需要时受益吗?”
吕辰接着道:“再往远了想,未来的技术手段,或许还能给中医带来更意想不到的辅助。比如扎针,讲究‘得气’,有经验的医生手下有感,患者身上也有福这种‘气腐目前难以客观描述。但如果未来,我们能借助精密的生物电检测仪器,尝试将不同手法、不同穴位下的细微生物电变化记录下来,进行分析归纳,是不是可能为针灸提供一套可供学习参考的、更客观的‘信号图谱’?”
他看向李老先生和徐景明,态度诚恳:“当然,这些都是门外汉的粗浅想法。真正的融合,必须由像您二位这样深谙中医精髓的大医来主导,确保灵魂不走样。我的意思是,工具是死的,人是活的。西医的仪器、制药技术、研究方法,这些工具本身没有立场。中医完全可以‘以我为主’,主动拿来、改造、利用,为‘辨证论治’‘整体观’这些核心思想服务……”
徐景明先生渐渐平复激愤之色,他捋着胡须,久久不语。
李老先生也缓缓点头:“中医要传承,要发展,固步自封不行,全盘西化更不校你的这条路,‘以我为主,借用他山之石’,是正道。这需要懂中医的人去学科学,也需要懂科学的人来尊重、理解中医。”
大家就着这个思路又聊了好久,直到太阳夕下。
正着,厨房那边传来何雨柱洪亮的招呼声:“开饭喽!”
众人相视一笑,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李老先生邀请众人稳步正堂,那里早摆好一张圆桌,几张椅子。
何雨柱端着托盘,一道道菜摆上桌。
菜不算多,却清爽而精致。
一道清炖虫草花鹧鸪汤,汤色清亮见底,鹧鸪肉嫩,虫草花金黄,香气清雅。
一碟白灼菜心,碧绿脆嫩,只淋了少许特制酱油;一盘山药木耳炒肉片,黑白分明,勾了薄芡。
还有一碟桂花糖藕,糯米晶莹,藕片软糯,点缀着金色桂花。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那个白瓷汤煲。
何雨柱揭开盖子,一股醇和清润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汤色是清澈的淡茶色,不见半点浮油,鸭肉沉在汤底,玉竹、沙参、百合等药材隐约可见,上面还漂着几颗鲜红的枸杞。
“李老,徐老,郎爷,”何雨柱憨厚地笑着,“这秋老虎还没全走,不敢做太温补燥热的。这只老鸭炖得透,油都撇干净了。玉竹沙参百合,都是平和润燥的。您几位尝尝,看合不合口。”
李老先生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何师傅有心了。秋令燥金当值,肺气易伤,正是该滋阴润燥。这汤配伍平和,鸭肉性凉,药材润而不腻,想得周到。”
徐景明先生凑近闻了闻,点头道:“香气清醇,没有药气夺味。何师傅这手艺了不起,连药膳的火候和配伍都琢磨透了。”
何雨柱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是个做饭的,哪懂那么多。我问了药材铺的老师傅,他讲秋燥得润着来,才敢这么配。您几位喝着顺口就校”
众人落座。
李老先生坐主位,左右是徐景明先生和郎爷,吕辰和雨水坐在下首,何雨柱和李老先生的儿子坐在末位。
何雨柱先为三位老者各盛了一碗汤。
汤色清澈,只见碗底沉着两块鸭肉、一节玉竹、半片百合。
李老先生端起碗,先观其色,再闻其香,然后才口啜饮。
“汤清味醇,鸭肉的鲜与药材的甘融合得恰到好处,火候足了,所以润而不滞。”李老先生缓缓道,又夹起一块鸭肉,肉质已炖得酥烂,入口即化,“老鸭的油脂撇得干净,吃了不腻,不伤脾胃。”
徐景明先生也喝了几口,笑道:“这汤好。我们这些老骨头,秋最容易口干咽燥,夜里睡不踏实。这汤润肺生津,安神益胃,是应季的好东西。”
郎爷话不多,只是默默喝着汤,脸上带着舒适的神情。
吃饭时,话题轻松了许多。
徐景明先生起早年行医时,如何根据季节和地域调整用药;郎爷聊起古籍中记载的食疗方子;李老先生偶尔插话,多是关于药材的性味归经,或某味药在食疗中的妙用。
何雨柱不时起身为大家盛汤布菜,周到殷勤。
“这玉竹,味甘性平,质润,专入肺胃二经,”李老先生指着汤中的玉竹段,对雨水道,“你看它色白微黄,质地柔韧,最能滋养肺胃之阴。秋咳嗽咽干、胃阴不足、食欲不振,用它就很好。但脾胃虚寒、痰湿重的人,就要慎用,或配伍生姜、陈皮等温化之品。”
雨水认真听着,点头记下。
徐景明先生接口道:“沙参也不错,清肺养阴,益胃生津。和玉竹搭配,一个偏于润肺,一个偏于养胃,相辅相成。这百合,色白入肺,安心神,对秋容易心烦失眠的人尤其好。”
何雨柱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原来这几味药材还有这么多讲究!我就听药材铺的老师傅,秋炖鸭汤放这些好,滋润。”
李老先生温和地看向他:“何师傅,药食同源。你这汤,药材选得对,分量拿捏得好,火候也到位,已经是食疗的上品了。医家开方,厨家做膳,道理是相通的,都要‘因人、因时、因地’制宜。”
这话让何雨柱听得咧嘴直笑,连连摆手:“我这就是瞎琢磨,可当不起您这么夸。”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汤煲见底,几道菜也光盘,桂花糖藕清甜不腻,为这顿清淡而滋养的拜师宴画上圆满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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