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辰三人一路瞎猜盲看,不一会儿来到一处林荫,有两位老先生坐在一块石棋盘前,他们穿着深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正在用浓重的昆明方言闲谈。
他对吴国华和钱兰道:“走,我们去找个向导。”
三人走近,两位老先生聊的却不是联大旧事。
“你克瞧了吴三桂那个墓?”一位老先生问。
“克了鸣凤山,修得气派呢,不过也就是个衣冠冢,真正埋在哪里,哪个晓得。”另一位回答,“我又克了圆通山唐继尧墓,这个实在,是真的。”
“唐继尧的坟一般,修得朴素,他唐家的老坟才叫不得了。”
“阿么么,唐家的老坟?快,在哪里,会泽吗?”
“不是在会泽,得往东川方向走,乌蒙山主脉大牯牛寨十六里外,龙口下面,混元金相,贵不可言…”
“啊么么,可惜了唐继尧,早先还是做零好事,只是后来…”
钱兰和吴国华有点疑惑,这二位聊的内容有点危险啊。
吕辰做了个放心的眼神,接话道:“二位先生,依我看,这乌蒙山主峰大海梁子,六月飞雪,乃主金脉,出蛟龙不足为奇,但要是帝王之脉,还得往外寻,据我所知,两百里外就有大龙…”
二位老先生惊奇,打量着吕辰:“伙子,能倒是,大龙在哪里。”
吕辰道:“徐霞客《盘江考》二位知道吧?在沾益,有一山曰马雄山,此为珠江正源,一水滴三江,一脉隔双盘,独占长江、珠江二龙水系…”
“伙子牵强了吧?且不珠江正源历来争论不定,就算确在沾益,怎么又是大龙了?你倒是展开。”
吕辰坐下清了清嗓子:“二位先生,自古寻龙必察水源,马雄山乃南龙腹心之枢,非仅一岭,实为‘龙脊秤’,分长江珠江之清浊,掌涌三江六河之精魄,是谓‘一山镇两脉,滴露化三江’的南乾玄窍。”
“寻常龙脉独归一系,而马雄山得独厚,以单峰之躯横断长江、珠江两大水龙。山北细流归金沙,山南巨川注南海,此非巧合,实乃阴阳二气交割显形。昔郭璞《葬经》言‘气界水则止’,此山令两大干龙之气于此相敬相揖,成就‘双龙交会’的千古奇局。”
“更神异者,世人皆知‘江河同源必同路’,然马雄山腹地竟藏水文太极,一泉涌而三江分。南盘北盘如青龙白虎抱卫,牛栏江似玄武潜校南盘江通达粤港,北盘江贯穿滇黔,牛栏江泽润巴蜀,正应‘一气化三清’道,非唯地理奇观,更为龙涎分化万邦的先奇阵。”
“当前学界‘盘江正源’之辩,恰暗合机不可轻泄之律。诸家勘测争论,实为地脉灵气自行遮掩真容,此非人力可决,实乃南龙自择其主的风水显象。”
“依我看来:马雄山之贵,贵在三元统摄。上应朱雀井鬼二宿之光灌注三江源头之象;中统一山骑跨中华南北两大水龙脊线之地脉;下御珠江流域亿万生灵气运皆由此吞吐之人文,簇若设双龙朝宗局……”
吕辰这一番话出来,吴国华和钱兰都傻眼了,他们都不知道吕辰哪里学来的这些,特别是吴国华,他家离沾益就不远,他都不知道这些东西。
其实,这些年吕辰看的书多了,脑子又好,过目不忘,加上上辈子的见识,也是信手拈来。
其中一位老先生摸着胡须点头:“照此来,南北盘江乃珠江正源,一路南下,经流滇、黔、桂、粤四省,直抵南洋,八门夺海,气势非凡。牛栏江从江口入长江…,确是一山占两江水系,簇的确称得上宝地,伙子有见识。”
一位老先生顿了顿手里的竹杖:“伙子,我看你三人不是学校里的吧?是来参观联大旧址的?敢对我们这些话,胆子也太大零。”
“老先生您好。”吕辰郑重行礼,“我们是清华大学的学生,来昆明调研,顺道来瞻仰联大旧址。”
“清华的啊。”老先生眼睛亮了一下,“那咱们算是校友了,我当年在联大读的书,联大北返后,我留在了昆明,现在在这里教书。”
“原来是联大的老前辈!”吕辰肃然起敬,“晚辈失敬了,能不能请先生给我三人讲讲当时的情况。”
“什么前辈晚辈的,都是读书人。”老先生摆摆手,起身和另一位先生告别,“正好我今下午没课,带你们走走。”
他柱杖走到铁皮屋前,吴国华和钱兰也走了过来。
“这排铁皮屋,是联大最艰苦时期的见证。”老先生看着三人,“华罗庚先生当年,就住在这样的铁皮屋阁楼上。屋子漏雨,他就在床上撑把伞,继续演算数学题。”
离开铁皮屋教室,沿着林荫道向校园深处走去。
老先生边走边介绍:“联大是1938年迁到昆明的,北大、清华、南开三校合并。一开始连校舍都没有,分散在昆明各处。后来才在现在这个地方建了校舍,就是你们刚才看到的那些铁皮屋。”
“当时条件很艰苦吧?”吴国华问。
“艰苦,但精神富足。”老先生回忆着,“教授们薪水微薄,还要兼职才能维持生活。闻一多先生刻印卖钱,朱自清先生吃不起肉,吴晗先生变卖家当。学生们更苦,很多人家乡沦陷,断了经济来源,只能靠救济金和打工维持学业。但就是这样,大家的学习热情空前高涨,因为都知道,读书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个国家还能有未来。”
他们来到一片开阔的草地,草长得不算整齐,但绿意盎然。
草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民主草坪”四个字。
“这里就是着名的‘民主草坪’。”老先生,“学生们常在这里集会、辩论、讨论时事。闻一多先生‘最后一次演讲’就是在这里。那人山人海,闻先生站在桌子上,声音铿锵有力。我们一直都记得那句话:‘正义是杀不完的,因为真理永远存在!’”
老先生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几后,闻先生就牺牲了。李公朴先生也是,那段时间,昆明的空都是黑色的。”
三人肃立,阳光照在草地上,暖风吹过,草叶轻轻摇曳。但在这片和平的景象下,吕辰仿佛能听到历史的回声,呐喊声、掌声、枪声。
“走,我带你们去看烈士墓。”老先生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
他们来到校园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这里有一座庄重的墓园。四座墓碑并排而立,墓碑上分别刻着名字:潘琰、李鲁连、张华昌、于再。
墓碑前摆放着几束新鲜的野花。
“这就是‘一二·一’运动四烈士墓。”老先生轻声,“1945年,昆明爆发了反内战、争民主的‘一二·一’运动,这四位年轻的学生在运动中牺牲了。最的才十六岁。”
三人俯身仔细看着墓碑上的字迹,一种沉重的历史感压在心口。
墓园旁边还有两座衣冠冢,分别是李公朴和闻一多先生的。
墓碑简洁,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
“李公朴、闻一多先生被害后,联大师生为他们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并在这里建了衣冠冢。”老先生,“每年清明,都有学生来扫墓。”
三人在墓前肃立良久,夕阳西下,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学生们打球的笑闹声,那是属于新时代的声音,但在这片墓园里,时间仿佛凝固在了那个血与火的年代。
离开墓园,老先生又带他们去看了一处简朴的平房。
房子看起来比铁皮屋好一些,是砖木结构的,但也很陈旧了。
“这里是当年理学院的实验室之一。”老先生推开虚掩的门,“进去看看。”
实验室里摆放着一些老旧的仪器设备,木质的实验台,铁架台,酒精灯,平,显微镜。
玻璃器皿放在木架上,有些已经破损。墙上贴着发黄的元素周期表和实验守则。
“这些仪器,很多都是我们自己动手做的。”老先生抚摸着实验台光滑的表面,“试管不够用,就把罐头瓶洗干净当试剂瓶。没有电源,就用电池或者手摇发电机……”
三人想象着当年的场景:煤油灯下,教授们耐心讲解,学生们认真记录;简陋的仪器前,他们一遍遍重复实验,记录数据;窗外的炮火声中,他们讨论着原子结构、量子力学、有机合成……
那种对知识的渴求,对科学的执着,超越了一切物质条件的限制。
“联大当时有很多有名的教授吧?”钱兰问。
“太多了。”老先生如数家珍,“文科有朱自清、闻一多、冯友兰、钱穆、陈寅恪、傅斯年;理科有吴有训、叶企孙、吴大猷、华罗庚、陈省身;工科有刘仙洲、顾毓琇、施嘉炀……可以,当时中国学术界的精英,大半都在联大了。”
他们走出实验室,继续在校园里漫步。
老先生指着路旁一些高大的桉树和梧桐:“这些树是联大师生亲手种的,当年只有手腕粗,现在都长这么高了。”
树干粗壮,树冠如盖。
树皮斑驳,记录着岁月的痕迹。
吕辰伸手触摸粗糙的树皮,仿佛能感受到当年的年轻学子们种树时的手温。
路过图书馆时,老先生提议进去看看。
图书馆是一栋新建的三层楼,比周围的建筑要气派一些。
进入阅览室,里面很安静,学生们在埋头读书,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
老先生走到一个书架前,熟练地抽出几本旧书。
书皮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损发白。
翻开扉页,上面盖着“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图书馆”的印章,印章的颜色已经褪成淡红色。
再往后翻,有一张泛黄的借阅卡片贴在封底,上面用钢笔写着借阅日期和姓名。
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都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气息。
“这是当年的馆藏。”老先生轻声,“联大北返时,一部分图书留在了昆明,后来就归入了云师大的图书馆。我有时会来这里,翻翻这些旧书。每次翻开,都像是打开了时间之门。”
钱兰接过一本,是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
她心地翻看着,发黄的纸页散发出陈年的书香。
借阅卡片上最后一个日期是“1946.5.12”,借阅人签着一个清秀的名字。
那之后,这本书就在书架上静静地躺了十七年。
“你们清华现在怎么样?”老先生问。
“很好。”吕辰回答,“国家很重视教育,学校发展很快。我们这次来昆明,就是参加一个全国性的技术调研项目。”
“技术调研?什么项目?”老先生感兴趣地问。
吕辰犹豫了一下,考虑到保密要求,只:“是关于工业自动化方面的。国家要发展自己的工业体系,需要很多基础技术。”
“工业自动化……”老先生若有所思,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清华的学生……全国调循…国家项目……”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如果我猜得不错,你们这个‘工业自动化’项目,应该不只是轧钢厂的生产线改造那么简单吧?”
吕辰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老先生何出此言?”
老先生缓缓道:“去年百工联席会议,有个疆星河计划’的项目引起了很大反响,目标是发展咱们国家自己的集成电路,听牵头单位就是清华。”
他顿了顿:“你们从北京来,清华背景,搞自动化,又是国家级项目,还在全国到处跑——这几条线索加起来,我能想到的只赢星河计划’。”
钱兰和吴国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紧张。
吕辰深吸一口气,知道瞒不过这位阅历丰富的老先生,便坦然承认:“老先生慧眼如炬。我们确实是在为‘星河计划’做技术调眩”
“好,好!”老先生露出欣慰的笑容,“集成电路,这是真正的战略技术。咱们国家要是能做出来,意义不亚于当年联大保存学术火种。你们年轻人肩上的担子很重啊。”
“所以我们才要全国跑,寻找一切可能的技术支持和材料来源。”吕辰,“这次来云南,主要目标就是昆明贵金属研究所。”
“昆明贵金属研究所……”老先生沉吟片刻,“那你们应该对特种金属材料很感兴趣了?”
“非常感兴趣。”吴国华接过话头,“集成电路需要高纯度的硅、锗、砷化镓等半导体材料,还有金、铝、钛等金属靶材。纯度要求极高,至少五个九以上。”
老先生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到材料,我这儿倒是有个消息,可能对你们有用。”
他示意三人跟他走出图书馆,来到一处楼下,让三热着,自己上了楼。
不一会儿,拿着个布袋下来。
“我是地理系的老师,研究方向是矿床学。”老先生,“上个月,我带学生去东川、会泽一带做野外考察。在会泽者海附近,有一个老的铜矿坑,民国时期开采过,后来废弃了。”
他心翼翼地打开布袋。
里面是一块拳头大的矿石标本,表面灰黑色,闪烁着金属光泽,还有一些黄铜色的斑点。
“这就是从那个矿坑里采的。”老先生把标本递给吕辰,“你们仔细看。”
吕辰接过标本,入手沉甸甸的。
钱兰和吴国华也凑过来观察。
在阳光下,矿石表面闪烁着复杂的金属光泽,除了明显的黄铜矿特征外,还有一些灰白色的条带和细的银色斑点。
“这是铜矿石,但不止铜。”老先生指着那些灰白色条带,“这些是方铅矿,含铅。这些银色的闪亮颗粒,可能是辉锑矿或者含锗的矿物。从矿脉的产状和围岩蚀变特征来看,这个矿床很可能是多金属伴生矿,除了铜,很可能富含铅、锌,还营—锗。”
“锗?”吕辰眼睛一亮。
锗是重要的半导体材料,在晶体管发明早期,锗晶体管一度是主流。
虽然现在“星河计划”主要走硅基路线,但锗在高速器件、红外光学等领域仍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对,锗。”老先生肯定地,“锗通常以伴生元素的形式存在于铅锌矿和某些铜矿郑会泽这个地方,历史上就是着名的铜矿区,明清时期就是铸币用铜的重要来源。但从地质构造看,这一带属于川滇黔多金属成矿带,出现铅锌锗的伴生矿是完全有可能的。”
他又指向标本上一些暗灰色的部分:“还有这些,可能是含铟的矿物。铟这种金属现在用得不多,但据我所知,它在某些特种合金和半导体材料中也有应用。”
钱兰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吴国华则仔细观察着标本:“老先生,您能确定锗的含量吗?”
“不能完全确定,这需要化学分析。”老先生坦诚地,“但根据我的经验,这个矿点的成矿条件很适合锗的富集。而且你们看——”
他掏出放大镜,示意吕辰仔细观察标本的一个断面。
在放大镜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复杂的矿物共生结构,黄铜矿、方铅矿、闪锌矿,还有一些灰黑色的、有着金属光泽的矿物颗粒。
“这些灰黑色的,很可能就是含锗的硫盐矿物或者锗石。”老先生,“当然,具体含量和提取工艺,需要冶金专家来研究。我只是从地质角度提供一个线索。”
吕辰握着那块沉甸甸的矿石标本,心情激动。
如果会泽真的有可供工业开采的锗矿,那对“星河计划”来将是一个重要的材料来源。
虽然现在主要做硅基集成电路,但锗在高速器件、红外探测器等领域仍有重要价值。
而且铅、锌、铟等伴生金属,在电子工业中也有广泛应用。
“老先生,这个信息太重要了。”吕辰郑重地,“我们会尽快联系昆明冶金研究所,请他们去会泽实地勘察。如果真有工业价值的锗矿,那对国家电子工业的发展将是重大利好。”
“标本你们拿着。”老先生把布袋也递给吕辰,“可以找专家分析,不过会泽交通不便,矿区条件艰苦。而且就算有矿,开采和提纯也是大工程。”
“我们明白。”吕辰心地将标本包好,放进随身携带的帆布包,“但再难也要做,集成电路是未来,材料是基础。没有自己的材料来源,永远会被别人卡脖子。”
老先生赞许地点头:“有这个志气就好,当年联大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都能坚持教学科研,靠的就是这股不服输的劲儿。现在条件好多了,你们更应该做出成绩。”
他看了看色:“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家了。”
四人一起向校门口走去,到了校门口,老先生停下脚步:“我就送到这儿了,记住无论做什么,都要‘刚毅坚卓’。那块矿石标本,就当是我这个老联大人,送给你们这些晚辈的礼物。”
“我们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吕辰三人一一握紧老先生的手,那只手虽然瘦削,却温暖有力。
临走,钱兰还是忍不住问道:“先生,不知您贵姓?”
老先生摆摆手,没有回答,反而对吕辰笑道:“伙子今的不错,我过不久也要去沾益,看看你的对不对。”
吕辰赶紧躬身:“学生妄言无状,先生见笑了!”
老先生摇摇头,拄着竹杖转身离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略显佝偻但又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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