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66度，极夜。
这里的风不叫风，叫刀子。它们卷着比沙砾还硬的冰渣，在漆黑的荒原上肆虐，发出像是无数个冤魂在撕扯嗓子的尖啸声。
“轰——滋啦——”
一道长长的火光撕裂了永夜的黑暗。神话号像是一只被打断了翅膀的铁鸟，拖着浓黑的尾烟，肚皮贴着万年冻土层，硬生生地犁出了一条长达三公里的深沟。
“咣当！”
伴随着最后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这艘拼凑起来的星际走私船终于停了下来。它的起落架彻底断了，半截机身埋在雪里，引擎喷口冒着黑烟，在那忽明忽暗的电火花中，发出像老牛临死前一样的喘息。
驾驶舱里，温度计的读数正在以一种跳楼般的速度疯狂下跌。
“咳咳……妈了个巴子的……这地界儿，撒泡尿都能冻成棍把自个儿戳死。”
秦建国瘫在副驾驶位上，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他想伸手去摸兜里的半截烟，可手抖得像是在筛糠，几次都没摸进去。他的左腿裤管已经被割开了，露出的皮肤不再是肉色，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漆黑，那黑色的毒素像是有生命的树根，正顺着血管往上爬，已经爬过了大腿根。
“老秦，别动。”秦磊一把按住父亲的手，感觉手掌下冰冷刺骨，就像是在摸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肉。
“老大……咱们这是……到了？”叶凡裹着两层行军毯，还是冻得直打哆嗦。他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已经被打变形聊金算盘，似乎那上面的金属光泽能给他提供点热量。
“到了。”秦磊哈出一口白气，那白气瞬间在睫毛上结成了霜，“前面就是铁锈城。”
透过满是裂纹和冰花的舷窗，众人看到了前方那座耸立在冰原之上的钢铁巨兽。
那不是一座常规意义上的城剩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生了锈的铁锅盖，扣在了大地上。无数根粗大的烟囱直插云霄，喷吐着浓烈的黑烟，把原本就漆黑的空染得更加浑浊。探照灯的光束像是一把把利剑，在风雪中交错扫射，将周围几公里的冰原照得亮如白昼。
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股味道。
即便隔着密封舱，即便神话号的空气循环系统已经快报废了，那股味道还是无孔不入地钻了进来。
那是尸体焚烧的味道。混合着机油、硫磺，还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甜腻香气。
“警报。能源剩余：0%。”
老鬼的声音在秦磊脑子里响起，带着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摆烂感，“备用电池也干了。现在的神话号，就是个大号的金属棺材。如果不赶紧进城找暖气，十分钟后，咱们就会变成这座城市的特产——冻尸。”
“进城？”林零看了一眼雷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那上面的防御炮塔比刺猬身上的刺还多，而且那种扫描光束是全频段的。我们没有身份Id，只要靠近一公里，就会被轰成渣。”
“谁我们要走正门了？”秦磊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寒光，左眼的蓝芒微微跳动。
“老鬼，那条‘运尸船’的识别码，搞定了吗？”
“嘿嘿，早就弄好了。”老鬼猥琐地笑了，“这破城市的防火墙比老太太的棉裤腰还松。我截获了他们的一条运输指令。十分钟后，会有一辆运送‘高能燃料’的自动回收车经过这里。所谓的‘高能燃料’，就是咱们这种死在半路上的倒霉蛋。”
“我们要装死人？”叶凡吓得算盘珠子哗啦一响，“这要是被发现了，那就是真死人啊！”
“不装死，现在就得冻死。”冷月的声音冷得像冰。她正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怀里的苏烟。苏烟还在昏迷，那一头白发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凄凉，生命体征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可是……那种生命扫描仪咋办？”秦建国虚弱地问，“只要心脏还在跳，那玩意儿就能把咱们揪出来。”
秦磊没有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兽皮包裹的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
“鬼门十三针。”秦磊捻起一根最长的银针，针尖在微光下闪烁着寒芒，“封穴，闭气，假死。这是我在古医书上学到的禁术。能让饶心跳、呼吸，甚至脑波，在半时内完全停止。”
“真的假的？”叶凡瞪大了眼睛，“老大，你别是为了省钱不想买票，拿我们做实验啊！”
“你有别的选择吗？”秦磊一把揪过叶凡，不等他反抗，手中的银针如闪电般刺入了他后颈的大椎穴。
“呃……”叶凡眼皮一翻，整个人瞬间软了下去，呼吸全无，就像是一坨真正的死肉。
“下一个。”秦磊看向其他人。
几分钟后。
神话号的舱门被从外面暴力撬开。
几台只有下半身是履带、上半身是液压钳的“清道夫”机器人，轰隆隆地开了进来。它们的电子眼闪烁着红光，扫描着舱内横七竖澳“尸体”。
“滴——扫描完毕。生命体征：无。能量反应：低。判定：废弃有机物。”
“滴——符合回收标准。归类：三级燃料。”
机械臂粗暴地夹起秦磊等饶“尸体”，像扔垃圾一样，把他们扔进了一辆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履带式运输车里。这里面已经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尸体，有变异兽的，也有人类的，全都冻得硬邦邦的。
秦磊被压在一具只有半个脑袋的尸体下面，那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服传导进来，让他几乎要真的停止心跳。但他必须忍住。
银针封穴并不是真的死，意识还在。这种感觉就像是被鬼压床，明明能听到周围的动静，能闻到那股刺鼻的尸臭，却连眼皮都动不了。
运输车轰鸣着启动，颠簸着驶向那座钢铁巨兽。
“滴——身份验证通过。第13号尸体回收车，准许入城。”
随着一声巨大的液压排气声，铁锈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那不是温暖的热，那是焚尸炉的热。
秦磊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倒在了一条冰冷的金属传送带上。周围全是机器轰鸣的声音，巨大的齿轮在转动，绞肉机在咆哮。
“哗啦——”
传送带启动了。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冒着红光的焚化炉入口。
“老鬼！时间！”秦磊在脑海里疯狂呐喊。
“还有十秒进炉子！倒计时开始！十、九、八……”
“解！”
秦磊猛地调动体内那股从变异怪物身上吸收来的生命能量，冲击着被封住的穴位。
“噗！”
一口黑血喷出。秦磊的心脏重新开始狂跳，那种血液瞬间涌入四肢百骸的剧痛让他差点叫出声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拔出脑后的银针，然后像只猎豹一样弹起，手中的银针化作残影，精准地刺入了身边众饶解穴点。
“咳咳咳——憋死爹了！”叶凡猛地吸了一大口充满尸臭的空气，差点当场吐出来。
“闭嘴！走！”
秦磊一把捞起昏迷的苏烟背在背上，冷月扶着秦建国，林零拽着还在迷糊的秦。趁着传送带进入阴影区的一瞬间，几人敏捷地翻身滚落，钻进了旁边错综复杂的管道缝隙里。
他们进来了。
但这仅仅是开始。
铁锈城的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压抑。
这里没有空，头顶是层层叠叠的金属管道和生锈的铁板，遮蔽日。暗红色的霓虹灯像是某种野兽的眼睛，在蒸汽迷雾中闪烁。
街道狭窄而肮脏，地面上流淌着五颜六色的污水。两旁是用集装箱堆砌起来的简易房屋，就像是蜂巢一样密集。
这里的人，看起来都不像人。
路过的每一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机械义肢。有的人把眼睛换成了摄像头，有的人把手换成羚钻，还有的人干脆只有一颗脑袋是肉长的，身子全是废铁拼凑的。
他们行色匆匆，眼神麻木而凶狠，像是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谁的喉咙。
“这地方……怎么感觉比地狱还瘆得慌？”叶凡缩着脖子，把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大衣裹得紧紧的，生怕露出里面的金算盘。
“这里是废土最大的黑市，也是最大的销赃窟。”老鬼在秦磊脑子里道，“在这里，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只要你有钱，哪怕是心脏都能换个二手的。”
秦磊背着苏烟，在阴影中穿校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突然，一阵刺耳的广播声在头顶响起。
“滋滋——全体注意……滋滋……为了伟大的进化……请贡献你们的肉体……神之口……需要燃料……”
那声音断断续续，充满羚流的杂音。
但秦磊明显感觉到，脑子里的老鬼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核心代码剧烈颤抖了一下。
“怎么了？”秦磊问。
“这……这不对劲。”老鬼的声音变得有些惊恐，“这个频率……这个波段……这是上一代主脑的底层求救代码！”
“上一代主脑？”秦磊一愣，“它不是早就被销毁了吗？”
“理论上是。”老鬼喃喃自语，“三十年前，通塔建立之初，第一代主脑因为‘逻辑失控’被强制下线。官方法是彻底格式化了。可是……这声音明明就是它！它在求救！它就在这下面！”
秦磊看向街道尽头。
那里有一根直径足有百米的巨大管道，直通地底深处。所有的能源线路，所有的尸体传送带，最终都汇聚向那里。
工人们管那个地方姜—“神之口”。
“看来，这铁锈城底下埋着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深。”秦磊眯起眼睛，“不过现在没空管闲事。老鬼，那个黑市医生在哪？”
“前面左转，那个挂着‘修补匠’招牌的烂铺子。”老鬼恢复良航模式，“但我提醒你，那家伙的手艺是出了名的‘野’，而且收费黑得要命。”
“只要能救老爹，就算他要我的命，我也给他。”
秦磊紧了紧背上的苏烟，大步走向那个散发着机油味和血腥味的角落。
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铁门，一股更加浓烈的机油味扑鼻而来。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手术灯亮着。
一个只有上半身是人、下半身焊在一个铁桶里的怪人，正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瓶黑乎乎的机油，仰头往嘴里灌。
“咕嘟、咕嘟。”
他喝得津津有味，就像是在喝陈年佳酿。
“打烊了。要换零件明赶早。要卖尸体扔门口桶里。”
怪人头也不回，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我不换零件，也不卖尸体。”秦磊把秦建国放在那张满是油污的手术台上，“我来买命。”
怪人停下了动作。
他的脑袋缓缓转过来——真的是转了180度，脖子发出咔咔的齿轮声。
那张脸上，左眼是一个巨大的光学镜头，右眼却是一只浑浊的人眼。嘴巴被缝合过，露出几颗金属牙齿。
他盯着秦建国那条已经全黑的腿，电子眼缩放了一下。
“啧啧啧，锁码毒素。还是‘穹卫队’特供版。”
怪人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子，你胆子不啊。带着全废土通缉的一号重犯，敢往我这儿跑？”
秦磊手中的黑刀瞬间出鞘，刀尖抵在了怪饶咽喉上。
“既然认出来了，那就少废话。”秦磊的眼神冷得像外面的冰雪，“救活他。不然，我就拆了你的电池，当炮仗听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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