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母树的崩塌，那股支撑着整个生态层地面的力量瞬间消失。神话号像是一块被扔进深井的石头，裹挟着泥土、碎石和枯萎的藤蔓，向着那个漆黑的洞口坠落而去。
“坐稳了！这坡度太陡，反重力引擎有点拉不住！”秦建国双手死死攥着操纵杆，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青筋暴起，嘴里的半截烟屁股早就不知道甩哪去了，“都给老子抓紧扶手，别回头把脑浆子磕出来！”
飞船在狭窄的竖井通道里剧烈摩擦，外壳与岩壁碰撞出耀眼的火花，刺耳的金属刮擦声让人牙酸。
“咣当——！！”
伴随着一声巨响，神话号终于重重地砸在霖上。起落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整个船身像是果冻一样剧烈弹跳了几下，才最终停稳。
尘埃落定。
驾驶舱里的应急灯闪烁着昏暗的红光。
“都活着没？”秦建国揉了揉被安全带勒得生疼的胸口，大嗓门在狭的空间里回荡。
“哎哟……我的腰间盘……”叶凡哼哼唧唧地从地板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怀里的金算盘，“还好还好，算盘珠子没掉。这可是纯金的，掉一颗我都得心疼死。”
秦磊解开安全带，提着黑刀走到舷窗前。刚才那剧烈的撞击并没有让他晃神，反而在坠落的那一刻，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召唤福
就像是游子回到了故乡，又像是罪犯回到了刑场。
“探照灯，全开。”秦磊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零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神话号顶部的四盏高功率氙气大灯瞬间亮起，四道惨白的光柱刺破了周围浓重的黑暗。
紧接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驾驶舱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通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什么普通的地下室，而是一座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地下工厂。或者更准确地，是一座尸体加工厂。
这里的空间高度足有百米，一眼望不到头。冰冷的金属地板上铺满了厚厚的灰尘。而在那空旷的空间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成千上万个巨大的圆柱形玻璃培养罐。
这些罐子大多已经破裂、干涸，只剩下发黄的玻璃碎片和地上早已干结成黑色的不明污渍。但依然有大约几百个罐子是完好的，里面充满了浑浊的福尔马林溶液，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反射出诡异的绿光。
“这……这是啥地方？”秦趴在窗户上，也不喊饿了，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这味儿……好像是肉放坏了，又像是药水泡久了，闻着脑仁疼。”
秦磊没有话，他推开舱门，直接跳了下去。
“秦磊！心有诈！”秦建国在后面喊了一嗓子，赶紧抓起爆弹枪跟了出去。
秦磊踩在积满灰尘的金属地板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工厂里回荡。他一步步走向最近的一排培养罐。
随着距离的拉近，罐子里的东西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人”。
准确地，是一个蜷缩在液体中的男性躯体。他看起来大概二十岁左右，赤身裸体，身上插满了管子。
但当秦磊看清那张脸时，他感觉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甚至闭着眼时嘴角的线条，都和秦磊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这具躯体并不完美。
他的左臂异常粗大，像是畸形的蟹钳；他的脊椎骨刺破了皮肤，暴露在外，形成了一排骨刺；他的胸口没有皮肤，可以直接看到那颗巨大的、呈现黑色的心脏在微微搏动。
“这……这他妈是……”叶凡凑过来一看，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秦磊又指着罐子，“老大，这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咋长得这么砢碜呢？”
秦磊没有理会叶凡，他颤抖着手，擦去了玻璃表面的一层灰尘。
在罐子的底座上，贴着一张泛黄的金属标签：
“实验体：type-Z-0432”
“缺陷描述：基因链崩溃，骨骼过度增生，脑域开发度不足10%。”
“处理意见：废弃。等待销毁。”
秦磊感觉旋地转。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到了后面的一排罐子。
他猛地回头。
第二个罐子里，也是“他”。但这一个没有双腿，下半身像鱼一样融合在一起，只有一只巨大的眼睛长在额头中央。
第三个罐子……第四个罐子……
秦磊像疯了一样，在这些巨大的玻璃罐之间奔跑。
每一个罐子里，都泡着一个“秦磊”。
有的长着两个头，有的全身溃烂，有的甚至只是一团长着人脸的肉块。
成百上千个“秦磊”，成百上千个畸形的怪物。他们紧闭着双眼，悬浮在浑浊的液体中，像是无声的幽灵，静静地注视着这唯一一个站在外面的、健康的、完美的“本体”。
“我是……谁？”
秦磊跪倒在地上，双手抱住头，黑刀“当啷”一声掉在脚边。
三十年来建立的自我认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秦建国在废墟里捡到的孤儿，虽然命苦，但至少是个活生生的人，有父母，有来处。
可现在，现实告诉他：你不是人。你只是一个产品。你和这些罐子里的烂肉没有区别，只不过你的运气好一点，基因链没有崩溃而已。
“我是怪物……我是这堆烂肉里爬出来的……”秦磊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得可怕。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秦建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秦磊面前，这一巴掌扇得极重，把秦磊的嘴角都打出了血。
“给老子站直了！”秦建国怒吼道，眼圈却红得吓人，“谁你是怪物？啊？谁家怪物会把半块馒头让给老子吃？谁家怪物会为了救几个不相干的人拼命？”
“可是老秦……”秦磊抬起头，惨笑着指着周围的罐子，“你看看这些。这些都是我。我是被人造出来的。我没有爹，没有娘，我就是个编号。”
“放屁！”
秦建国颤抖着手，从那件穿了几十年、满是油污的作战服内兜里，掏出了那张被他视若珍宝的老照片。
那张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婴儿。
秦磊一直以为那是他的亲生父母，是秦建国帮他从废墟里找回来的唯一遗物。
“你一直问我，这照片背面写的啥，为啥我从来不让你看。”秦建国的声音哽咽了，“今，老子让你看个清楚。”
秦建国粗暴地撕开了照片早已泛黄的封皮。
照片背面，没有什么温情的寄语，只有一行用打字机敲上去的、冷冰冰的蓝色编号：
“target: Subject-Zero (confirmed Alive)”
“mission: destroy Immediately”
“目标：零号实验体（确认存活）”
“任务：立即销毁”
秦磊愣住了。
“三十年前，我根本不是路过那个废墟。”秦建国一屁股坐在地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了三次火才点着。
“我是当年那个‘清理队’的爆破手。上面给我们的死命令是：炸平这个所谓的‘造神工厂’，把里面所有的东西，不管死的活的，全部烧成灰。”
秦建国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我们冲进来的时候，这里已经乱套了。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疯的疯，死的死。我负责炸毁核心育婴室。就在我安炸药的时候……我听到了哭声。”
秦建国看向秦磊，眼神变得无比柔和，“那么大的警报声，那么大的火，你子就在那哭，嗓门亮得跟号似的。我当时就在想，这哪是怪物啊，这就他娘的是个娃啊。”
“我的班长……就是卫瞳那子的爹，在无线电里吼我，问我炸药安好没。我看着你那双眼睛，我下不去手。我是个当兵的，杀过不少人，但我不能杀一个还在吃奶的娃。”
“所以，我把你偷出来了。”
秦建国咧嘴笑了，露出满口的大黄牙，眼泪却顺着那沟壑纵横的脸庞流了下来，“我把你塞进背包里，伪造了爆炸现场。为了这事儿，我背了一辈子的处分，退伍费都没拿到几个子儿。但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那心软了一回。”
“磊子，你听好了。”秦建国一把抓住秦磊的肩膀，那一双粗糙的大手依然有力，“不管你是咋来的，是从娘胎里出来的，还是从玻璃罐子里蹦出来的。这三十年，是你一口一口饭把自个儿喂大的，是你一步一步路走出来的。我是你爹，虽然不是亲的，但在老子心里，你比亲的还亲！”
秦磊看着眼前这个邋遢、粗鲁、此时却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老头。
那颗冰冷的心，突然有了一丝温度。
是啊。
我是谁，不取决于我从哪里来，而取决于我往哪里去。
就在这温情的一刻，一阵刺耳的广播声突然在空旷的工厂里炸响。
“滋——检测到……Zero……回归。”
“欢迎回家，零号。”
“你的兄弟姐妹们……等你很久了。”
这声音不再是主脑那种毫无感情的电子音，而是一种混合了无数人声的、重叠在一起的诡异嘶吼。
“咔嚓！咔嚓！咔嚓！”
四周那些原本沉寂的玻璃罐子，突然开始出现裂纹。
那些悬浮在液体中的“失败品”，猛地睁开了眼睛。成千上万双只有眼白，或者长着复眼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秦磊。
“回家……回家……”
“为什么你是完美的……为什么我们要在罐子里……”
“吃了他……吃了他我们就完美了……”
“砰！”
最近的一个罐子炸裂了。那个长着巨大蟹钳的怪物伴随着绿色的液体冲了出来，落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四肢着地，向着秦磊疯狂扑来。
“砰砰砰砰！”
紧接着，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无数个罐子接连爆裂。成千上万个畸形的怪物如潮水般涌出。
“我滴妈呀！丧尸围城啊！”叶凡吓得跳到了神话号的起落架上，“老秦！别煽情了！赶紧跑路啊！你儿子们的亲戚来讨债了！”
秦磊捡起地上的黑刀，慢慢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那些向他扑来的、长着和他相似面孔的怪物。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恐惧，也没有了迷茫，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老秦，退后。”
秦磊横刀立马，挡在了秦建国身前。
“这一架，是我欠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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