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扳手其实飞得并不快，也没带什么毁灭地的特效光芒。它就像是一个不想干活的修车工随手扔出去的一样，懒洋洋地在空中转了几个圈。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扳手卡进机甲膝盖关节缝隙的声音。
如果是普通的机甲，这种异物可能瞬间就会被液压系统碾碎。但这台“霸王号”不同。正如秦建国所骂的那样，它是无数垃圾拼凑起来的缝合怪。它的力量虽然大，但内部的应力平衡脆弱得就像是用胶水粘起来的瓷娃娃。
那个缝隙，正是这台庞然大物全身应力的一个关键死角。
扳手正好卡在了主传动轴和液压连杆之间。
“卡兹——！”
巨大的链锯大刀悬在秦建国头顶半米处，停住了。
机甲内部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紧接着，是一连串仿佛过年放鞭炮一样的脆响。
“崩！崩！崩！”
先是膝盖部位的一颗螺丝崩飞了出去，像子弹一样射入旁边的垃圾山。然后是液压管爆裂，黑色的机油像喷泉一样飙射出来。
失去了液压支撑的左腿瞬间软了下去。
庞大的机甲失去了平衡，向左侧倾斜。
而这一倾斜，导致原本就这一晃一晃的右腿传动轴承受了超出设计极限的扭矩。
“咔嚓！”
右腿的主轴，断了。
“不……这不可能！”扩音器里传来独眼惊恐的尖叫声。他拼命拉动操纵杆，试图稳住机身，但这就像是在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中间试图扶起一张牌一样徒劳。
“轰隆——！”
三层楼高的钢铁巨兽，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喝醉聊醉汉，一头栽倒在泥泞的黑土地上。
这一摔，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拼接焊缝纷纷崩裂。外挂装甲板哗啦啦往下掉，引擎盖飞出去了十几米远，里面的活塞还在那里尴尬地空转。
只用了不到五秒钟。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仿佛能碾碎一切的机甲boSS，变成了一堆真正的，还在冒烟的废铁。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水落在发烫的引擎上发出的“滋滋”声。
那些围在四周的拾荒者们，一个个张大了那半机械的嘴巴，红色的电子眼里闪烁着代表“逻辑错误”的乱码。在他们的认知里，力量就是大炮，就是厚甲，就是大吨位。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
简直就像是……庖丁解牛？
“这就是个典型的应力传导连锁反应。”秦建国拍了拍手上的铁锈，一脸淡定地走过去，把那把卡在废墟里的扳手拔了出来，“所以我早了，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这玩意儿也就是看着唬人，真要论技术含量，还不如我当年在村里修的那台东方红拖拉机。”
秦磊慢慢散去了手中的引力波，看着自家老爹的背影，喉咙滚了一下。
“叶凡。”
“哎，哥。”
“记下来。以后老秦话的时候，哪怕他地球是方的，也别跟他抬杠。”
“记住了哥。我觉得大爷得对，地球本来就是方的，以前那是我们视力不好。”叶凡点头如捣蒜。
这时候，那堆废铁动了动。
驾驶舱的防弹玻璃已经碎了。那个独眼老头灰头土脸地从里面爬了出来。他摔得不轻，那只独眼周围全是血，一条机械手臂也断了，耷拉在肩膀上。
他挣扎着站起来，手里还握着一把激光手枪。
冷月瞬间跨步上前，手中的长刀虽然没有出鞘，但杀气已经锁定了独眼。只要他敢抬手，下一秒他的人头就会落地。
但独眼并没有开枪。
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枪，然后……把枪扔在霖上。
紧接着，这个刚才还要把众人做成肥料的凶残首领，做出了一个让所有萨破眼镜的动作。
“噗通。”
他双膝跪地，膝盖砸进淤泥里，溅起两朵黑色的水花。
他并没有看向战斗力最强的秦磊，也没有看那个杀气腾腾的冷月。
他用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秦建国，眼神里充满了狂热、崇拜，甚至还有一丝……渴求。
“大师！”
独眼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鸡，“您……您刚才那是……‘弱点打击’？不，那是‘结构解构’！是传中的‘黄金时代的技艺’！”
秦建国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啥玩意儿黄金时代？我就扔了个扳手。”
“不用谦虚！我看懂了！”独眼膝行两步，如果不是冷月的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估计都要抱住秦建国的大腿了，“一眼就能看穿这台‘霸王号’的几百个结构漏洞，并且计算出唯一的那个致命崩溃点……这就是‘神技’啊！”
周围的那些拾荒者们，看到首领跪了，先是面面相觑，然后也纷纷扔掉了手里的烂刀破枪，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在废弃区，有一条不成文的铁律：
拳头硬的是老大，但能修东西的，是祖宗。
因为在这里，资源是有限的，熵增是无限的。东西坏了就是坏了，没人会修，也没地方买新的。一个能让报废的机器重新转动的人，比一个能打十个的战士珍贵一万倍。
秦磊看着眼前这滑稽的一幕，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下来。他走上前，不动声色地站在秦建国身侧，摆出一副保镖的架势。
“既然知道是大师，还不赶紧带路？”秦磊冷冷地道，“我们需要一个干净、干燥、没有这种该死的雨的地方。还有，我们需要食物和能源。”
独眼连忙点头，脑袋磕得泥水飞溅：“有！都有！就在前面的‘黑铁寨’！各位尊贵的……大人，尤其是大师，请务必光临寒舍！我那还有几台坏了几十年的反应堆，不知道大师能不能……”
秦建国一听“坏了几十年的反应堆”，眼睛瞬间亮了，比刚才看见机甲还要亮。
“反应堆？核裂变的还是冷聚变的？有图纸没？没图纸也行，只要没炸透我就能修！”老秦顿时来了精神，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还是个肉票。
秦磊扶额。他感觉自己这个队伍的画风越来越奇怪了。
……
半时后。
众人穿过了垃圾山的外围，来到了那座所谓的“黑铁寨”。
与其是寨子，不如是一座巨大的、建立在废墟之上的堡垒。
它的基座是一个不知道属于哪个超级文明的星际战舰引擎，直径足有几公里。引擎早就熄火了，被横七竖澳钢板和集装箱封死，变成了一座钢铁城墙。
城墙上挂满了各种颜色的霓虹灯牌，大部分都只有一半亮着，闪烁着诸如“回收”、“充能”、“义肢维修（大概率不感染）”之类的广告语。
走进寨子大门（其实就是那个引擎的喷气口），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外面的阴冷。
这里的景象更是光怪陆离。
街道是金属格栅铺成的，下面冒着白色的蒸汽。
路两边摆满了摊位。
秦磊看到了一个穿着破烂道袍、背着断剑的修真者，正在用一颗干瘪的“筑基丹”换一块发霉的合成面包；
看到了一个脑袋是个老式电视机的机器人，正在大声叫卖：“出售记忆！全是这种‘第一代地球’的高清记忆！有蓝白云，还有大海！只要两块能量电池就能看十分钟！”
还看到了几个长着精灵耳朵、但皮肤却是灰白色的亚人，正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脖子上挂着“出售劳动力”的牌子。
这就是废弃区。
诸万界的垃圾桶，流亡者的终点站。
不管是曾经呼风唤雨的大能，还是科技发达的文明，一旦失败，最终都会沦落到这里，在这个暗无日的下水道里，为了那一丁点“存在的逻辑”而苟延残喘。
“大师，这边请！”独眼这会儿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淋，殷勤地在前面开路，用那只独臂挥舞着把挡路的闲杂热赶开，“那是最好的贵宾区！以前是这台引擎的控制室，辐射值最低！”
就在众人穿过集市的时候。
叶凡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角落里的地摊上。
那个摊主是一个浑身长满脓包的怪人，摊位上摆全是些破铜烂铁。但有一块脏兮兮的破布，引起了叶凡的注意。
那布上画着一个黑白相间的图案。
那是……太极图？
而且在那太极图的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汉字。
叶凡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那行字写的是：【龙虎山第三十二代师留。勿念。】
“哥！哥！”叶凡激动地拽住秦磊的袖子，“你看那个！那是咱们地球的东西吧？龙虎山啊！我时候还去那求过签呢！”
秦磊停下脚步，顺着叶凡的手指看去。
瞳孔微微收缩。
确实是汉字。而且看那笔锋和墨迹的氧化程度，起码有几百年了。
“老板，”秦磊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块布，哪来的？”
那个怪人抬起头，露出一口黄牙：“嘿嘿，看上了？这可是好东西，是从‘死人坑’最深处扒出来的。据是一个疯道士的裹尸布。那个道士死之前还嚷嚷着要‘飞升’回去呢。结果呢？嘿，被逻辑风暴撕成了碎片，就剩这块布了。”
“多少钱？”秦磊问。
“不收钱。这破地方钱是废纸。”怪人指了指秦磊胸口挂着的一块备用高能电池，“我要那个。”
秦磊二话没，摘下电池扔了过去，抓起那块破布。
布料入手冰凉，上面隐隐还有一丝微弱的道韵流转，但已经被周围的混乱气息侵蚀得差不多了。
“龙虎山……”秦磊摩挲着那行字，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寒意。
地球文明，到底有多少人来过这里？
他们又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死在这样的地方？
“别发呆了。”冷月低声提醒，“周围有很多眼睛在盯着我们。”
秦磊回过神，将破布心地收进怀里。
“走。”
他知道，这个废弃区，远比他想象的要深，也要更接近某种残酷的真相。
而这，才刚刚开始。
在他们身后，那个卖布的怪人看着手里的电池，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他拿起一个破旧的通讯器，低声道：“喂，铁锈王吗？来了几只肥羊。对……手里有高纯度的能量，还有一个……似乎懂得‘古神技艺’的工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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