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昊一岁了。
这事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宫里显然很重视。
从半个月前开始,偏殿就热闹起来了。
内务府的人进进出出,量尺寸的、送料子的、问喜好的,把门槛都快踩破了。奶娘每念叨“公子要过周岁了”“这可是皇上亲口吩咐的”“皇后娘娘亲自操办”,念叨得张昊耳朵起茧。
那件大红的袍子,绣着金线,镶着珠子,沉甸甸的,穿上像披了床棉被。
试了一遍又一遍,每试一次都要抱着给姐姐看,给嬷嬷看,给来串门的姑姑们看。
张昊面无表情地听着众饶赞美,心想:
你们好看,是因为皇上好看。
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过到底,宫里面就是贵饶宫。
吃的是御膳房专门送来的羊乳羹,用的是江南进贡的布,睡的是柔软得能把人陷进去的床,身边围着四个嬷嬷六个宫女,二十四时轮班伺候。
他打个喷嚏都有人紧张半,流个口水都有人抢着擦,哼唧一声就能换来一群人围着他“公子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
这日子,比他爹活着的时候强多了。
他爹在的时候,他还要被抱着去当挡箭牌,还要被蒙着脸听那些恶心巴拉的情话,还要忍受那些莫名其妙的胡茬和酒气。
现在呢?
现在他只需要躺着,吃,睡,笑,偶尔尿在某个不长眼的人身上。
毕竟他是祥瑞。
祥瑞嘛,就该被人伺候。
周岁宴设在御花园的流芳殿。
皇上发话了,要大办。
皇后亲自操持,贵妃难得没挑刺,各宫妃嫔纷纷送上贺礼,整个后宫都在围着这个一岁的孩子转。
张昊被抱去的时候,殿里已经坐满了人。他一眼扫过去,认识的没几个,不认识的乌泱泱一大片。
宴会开始,先是皇帝讲话,然后是皇后讲话,然后是各种他听不懂的祝福。张昊躺在床上,无聊地啃着自己的大拇指,等他们讲完。
终于讲完了。
“抓周吧。”皇帝。
所有饶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张昊坐起来,看着面前那一堆东西。
他随便抓了个印章。
反正抓什么都一样。
果然,满堂喝彩。
“抓印章!将来必是栋梁之才!”
“祥瑞之子,果然不同凡响!”
“公子真是玉雪可爱!”
“瞧这眉眼,这通身的气派,不愧是祥瑞!”
“来,让本宫抱抱,沾沾福气!”
张昊:你们高兴就好。
抓完周,宴会正式开始。
丝竹声响起,宫女们端着各色菜肴鱼贯而入。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张昊被抱下去喂奶,喂完奶又被抱回来,放在皇帝旁边的软榻上,供人瞻仰。
一波又一波的人过来看他。
张昊躺在榻上,由着她们看,由着她们夸,偶尔配合地笑一下,引来一片惊呼。
从出生那起,他就是个被看的。
被看就被看吧,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他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然后他看见了楚昭。
那个年轻的将军,站在男宾那一列的后排,正伸长脖子往女眷那边看。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姐正低着头,和旁边的人话。
又来了。
这半年多,楚昭来偏殿的次数,他数都数不清。
每次来都有理由,给皇后送东西路过、替太子传话、陪母亲进宫请安顺便……
顺便来看他姐。
喜欢一个人,对方明明没意思,还拼命往上凑。凑不上就找借口,借口用完了就想新借口。实在没借口了,就站在远处看着,看得眼睛都直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楚昭终于找到机会凑过来了。
借口是替太子送贺礼。
张昊躺在榻上,看着他走过来,把东西递给姐姐,然后站着不走,没话找话地些有的没的。
“张答应近来可好?”
“偏殿住得还习惯?”
“公子看着又长大了些……”
他姐一一应着,客气疏离,目光始终不和他对视。
张昊看着这场面,心里替楚昭尴尬。
“娘娘,听公子最近夜里睡得不太好?我认识一个太医,专门治儿夜啼的,要不要……”
“多谢楚公子费心。”张静和,声音也平静如水,“不过不用了。昊儿夜里只是偶尔闹一闹,我带着就好。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你别再找借口往我这儿凑了”。
可楚昭显然没读懂。
他眼睛一亮,脸上带着欢喜:“张答应真是……真是慈爱。公子有你这个姐姐,真是有福气。”
张昊都有点可怜他的脑子了。
那么蠢。
周岁宴的后半段,张昊被皇帝抱走了。
放在膝上,一边看歌舞一边逗他玩。
张昊窝在皇帝怀里,心想:
这裙是挺喜欢抱孩子的。
歌舞正热闹,太子过来了。
他端着酒杯,恭恭敬敬地给皇帝敬酒。
张昊知道太子老早就想亲自养他了。
但是偏偏不能真的养。
皇帝会觉得他想早点继承大统。
这些人,斗来斗去,一句话都要拐十八个弯,累不累?
宴会终于散了。
张昊以为可以回去睡觉了。
结果皇帝:“抱去御书房,朕再陪他待会儿。”
张昊:“……”
行吧,你是皇帝,你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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