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县衙后宅。
张德福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气若游丝。
李氏守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她不明白,老爷昨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病成这样了?
大夫是急症,来势汹汹,恐怕……
她不敢往下想。
隔壁屋里,张昊躺在摇篮里,睁着眼睛,安安静静。
奶娘在旁边打盹,没人管他。
他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呻吟声,听着他娘的哭声,听着进进出出的脚步声。
听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褥里。
窗外的石榴树光秃秃的,在冬日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后巷的院里,秦氏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发了一夜的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那之后,她一直心神不宁。
张德福病了,病得很重。她想去看看,又不敢去。
她总觉得,这事跟自己有关。
可她又不清哪里有关。
她打了个寒战,把窗户关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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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旨太监到永宁县衙的时候,张德福还剩一口气。
张昊被奶娘抱在隔壁,安安静静地啃手指。
他听见外面乱哄哄的脚步声,听见有人在喊“使到了”、“快迎旨”,听见他娘慌慌张张跑出去的动静。
然后他听见一个尖细的嗓门,拖着长长的官腔,开始念:
“奉承运,皇帝敕曰:兹有永宁县令张德福,勤勉公事,教化有方,朕心甚慰。今据钦监奏报,尔本命数当绝于去岁,因得祥瑞之子,延寿一载,共享伦。今寿数已尽,归于命,实乃因果使然,非人力可违。朕怜尔子年幼失怙,特准其入宫教养,尔妻李氏可随行入京安置。钦此。”
念完了。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隔壁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老爷——!”
张德福咽气了。
就这么巧。
旨意念完的瞬间,那口吊着的气,终于松了。
李氏扑在床前,哭得昏黑地。太监站在门口,一脸尴尬,手里还攥着圣旨,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最后他咳了一声,对旁边的师爷声道:“那个……张大人,这是……升了?”
师爷抹着眼泪点头。
太监“啧”了一声,把圣旨往袖子里一揣,嘀咕道:“这死得,可真会挑时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罢,正好省得咱家再跑一趟。回头报上去,就张大人接旨后含笑而终,也算全了体面。”
师爷愣了一下:“含笑?”
太监瞟了他一眼:“怎么,你想他哭着死的?”
师爷赶紧摇头:“不不不,含笑,含笑。”
太监满意地点点头,迈着方步走了。
屋里屋外乱成一团。
哭的哭,喊的喊,跑前跑后的跑前跑后。县衙里的人像一群没头苍蝇,撞来撞去,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有东厢房的摇篮里,张昊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啃着手指,望着帐顶。
奶娘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念叨:“公子可怜呐,这么就没六……”
张昊没理她。
他只是望着帐顶,心想:
这旨意,来得可真是时候。
念完就死,一不差。
国师老头,有点东西。
他终于不啃手指了,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下。
傍晚时分,李氏终于从灵堂里被扶了出来。
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走路发飘,眼神发直,谁跟她话都像是听不见。仆妇们把她扶到东厢房,让她看看儿子。
她看见摇篮里的张昊,愣了一瞬,然后眼泪又下来了。
她扑过去,抱起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
“昊儿……昊儿……”她一声一声地喊,“你爹走了……你爹不要咱们了……”
张昊被搂得喘不过气。
他只是安静地待在他娘怀里,听着她哭,感受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自己脸上。
那眼泪是热的。
烫烫的,带着咸味。
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脸,可他够不着。
他只能待着。
听她哭。
听她念叨。
听她“往后就剩咱娘俩了”、“你可要好好的”、“娘就只有你了”。
李氏哭了很久,哭累了,终于停下来。
她用袖子擦擦眼泪,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忽然想起什么。
“昊儿,你听见了吗?”她哑着嗓子,“皇上下旨了,让咱们进京。你以后要进宫了,要见皇上,见好多大人物。你爹……你爹要是还活着,该多高兴啊。”
她又开始掉眼泪。
张昊望着她,心想:
他要是还活着,我才不高兴呢。
.
凝香斋。
秋云跑进来,脸色发白,气喘吁吁。
“主子!主子!大事不好了!”
张静和抬起眼帘:“怎么了?”
秋云咽了口唾沫:“张大人……张大人没了。”
张静和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张大人,就是老爷……没了。”秋云眼圈红了,“刚刚传来的消息,是……是今儿上午走的。”
张静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他了。
可现在听到他死了,她还是愣住了。
心里空落落的,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秋云在旁边絮絮叨叨,着那些听来的消息:“听皇上还下了旨,老爷本来去年就该没聊,是公子给续了一年命。旨意念完,老爷就咽气了,可巧了……”
张静和忽然抬起头。
“续命?”
秋云点头:“是啊,国师的。公子是祥瑞,用自己的福泽给老爷续了一年寿。如今一年期满,老爷就……”
续命。
续命。
人怎么可能给人续命?
得好像那婴儿真的能掌控生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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