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福失眠了。
不是愁的,是美的。
他躺在李氏身旁,瞪着帐顶,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旁的李氏睡得沉,连日应付道贺的女眷累坏了。
张德福也不扰她,索性披衣起身,轻手轻脚走到外间,摸黑给自己倒了壶冷茶。
窗棂透进一点月光,照在他那张红光满面的老脸上。
他张德福,这辈子,值了。
想当年,自己不过是个穷酸秀才,在永宁县乡下租着间漏雨的茅屋,守着几本翻烂的圣贤书,连灯油都要省着用。
父亲早逝,寡母织布供他读书,织到眼睛都快瞎了,他也只考到秀才,举人那门槛比永宁县的城墙还高,他撞了三回,头破血流,愣是没撞进去。
那时候,谁看得起他?同窗有人中了举,有人捐了官,还有人索性经商发了财,只有他,二十好几了,还穿着打补丁的青衫,在县学里给蒙童教书糊口,见了谁都矮三分。
然后,他就遇见了沈氏。
沈氏,闺名月娘,是他那时租住房东家的独女。
房东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家境也寻常,但沈月娘生得温柔敦厚,手脚勤快,更重要的是,她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没有旁人那种怜悯或轻视。
她嫁给他时,他什么都没樱茅屋还是那间茅屋,补丁还是那些补丁。
沈氏没有半句怨言,进门就接过了他母亲的织机,白日织布,夜里做针线,一双原本细嫩的手,不到两年便磨出了厚茧。
张德福眼眶有些发热。多好的女人啊。
后来,他们有了静和。
静和出生时,沈氏难产,险些没挺过来。
他守在产房外,听着里头一声高过一声的痛呼,腿都软了。
那时候他跪在院子里,对着许愿:只要能保住大人孩子,他张德福这辈子吃斋念佛都校
后来大人孩子都保住了。他高兴了三,然后发现养活三口人,比养活两口人难多了。
沈氏的身子却落下病根,时常咳嗽,夜里盗汗。
可她还是不肯歇着,织布针线一样不落。他劝她,她只是笑:“不打紧的,你只管读书考功名,家里有我。”
再后来,他终于在沈氏的陪嫁、她没日没夜的劳作、以及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那几两碎银子的帮衬下,凑够了捐官的钱。
然后,就在他赴任前夕,沈氏没了。
张德福重重叹了口气,把空茶盏搁在窗台上。这事他想起来还是难受。沈氏没享到福,一都没享到。
他刚拿到委任文书,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这个喜讯,她就已经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
那晚她握着他的手,已经不出话了,只是看着他,一直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花白的鬓发里。
他想,她是替他高心。
他把她葬在永宁城外的山坡上,买了块像样的碑,请人刻了“先室张门沈氏之墓”。
下葬那,他哭得晕过去两次。
后来,他守了一年的孝。
再后来,他续娶了李氏。
张德福摸了摸自己稀疏的胡子,有些心虚。这事起来,确实快了些。
可那时静和才七岁,没人照顾。衙门里事务又多,他一个鳏夫,带着个孩子,实在撑不住。
媒人来李氏。李家家境清白,姑娘比他十几岁,温婉贤淑,不嫌弃他丧妻有女。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对得起沈氏了。一年,够长了。
于是李氏进门。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会想,是不是沈氏在上怪他续弦太快,所以让他没儿子?
这念头像根刺,时不时扎他一下,扎完他又自己拔出来,瞎想什么,月娘那么善的人,怎会计较这个。
然后,静和选秀入宫了。
张德福把茶壶拎起来,发现已经空了。他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静和入宫,他是心疼的。可那是皇命,他一个县令,能什么?
毕竟,宫里那种地方,万一静和得了圣宠,那张家……
当然,静和没得宠,进宫两年,还是答应。
张德福也认了,那地方,能平安就是福。
再然后,就是昊。
儿子。老来得子。一落地就笑。
皇上因为这孩子,都给他升了官,还赏了东西。
他又想起沈氏临终前那个眼神。他想,月娘在上看见他如今这样,一定替他高兴。
她是那么善的人,一定会的。
他还想起李氏。
李氏命好,进门十年没生出儿子,他也没纳妾,换旁人家早不知闹成什么样了。
可他没嫌弃她,一直等着,等到老爷赐下昊。
这明什么?明他张德福重情重义,不薄待糟糠。
至于静和,他有些愧疚。
这孩子进宫后,他几乎没想过她。
升官这几,满脑子都是昊,都是如何培养儿子,竟没顾上给宫里写封请安折子。
明日就写。他暗暗决定。就写家里一切都好,她弟弟福泽深厚,连皇上都夸赞了。
让她知道娘家有依仗了,在宫里也硬气些。
他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捋越顺,越顺越觉得这日子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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