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重重叠叠的门影里,每一个“楚风”都活得像个精密的木偶。
靠左的一扇门里,他身披沉重得压弯脊梁的青铜族袍,对着一排冷冰冰的牌位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湖面上听得格外真牵
那是楚家列祖列宗想要的“孝子”。
靠右的一扇门里,他手持长戈,眼神里没有半点活气,只有机械的杀戮与守护,那是夜炉规则里最完美的“01号值守人”。
甚至在靠近苏月璃方向的一扇门里,他看到了一个风度翩翩、无所不能的自己。
那是这世间赋予他的最光鲜的标签——“救世主”,或者是苏月璃眼中那个无所畏惧的英雄。
这哪是门啊,这分明是几百个量身定做的囚笼,等着他自己钻进去认领身份。
“看戏看够了没?这些全是毒鸡汤,喝一口就得交代在这儿。”
苏月璃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带着一种虚弱却决绝的狠劲。
楚风只觉得后颈一凉,一枚触感如冰块的骨简死死贴在了他的大椎穴上。
紧接着,一股带着淡淡药香和铁锈味的液体顺着脊椎渗透进来。
是苏月璃的心头金血。
“楚风,别被这些‘面子’勾了魂。第八棺这鬼地方不看你有多大本事,它只考一个字——‘舍’。”苏月璃凑在他耳边,温热的呼吸和冰冷的血意在他皮肤上疯狂打架,“你得亲手拆了这些别人给你搭的台子,不然你永远进不去。”
话音刚落,湖面上的万千门扉仿佛察觉到了楚风的动摇,齐齐剧烈震动起来。
那些门里的“楚风”竟同时转过头,无数双或麻木、或威严、或温情的眼睛死死盯着岸边的本尊,无数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像密密麻麻的藤蔓,拼命想把他拽进那虚假的安稳里。
“滚一边去,爷我的名字,不是让你们这么用的。”
楚风咬着牙,手腕上那枚赤红如血的灶圈手环烫得他皮肉吱吱作响,仿佛要烙进骨头。
“楚少!别看他们的脸!”
一旁的雪狼突然发出一声嘶吼。
这汉子此时活像个疯子,竟猛地撕下一截浸满血迹的衣襟,极其干脆地缠在双眼上,把自己变成了瞎子。
他单膝跪地,指尖死死扣进湖岸的泥土里,浑身肌肉因为守契血脉的超负荷运转而疯狂痉挛:“姓氏是咒,名字是锁!看门轴……所有假门的轴心里都刻着‘楚’字,那是老祖宗留下的绳圈!真正的门,根本不屑于留名!”
雪狼踉跄着起身,凭着那股子近乎野兽的直觉,猛地朝中央那片虚无撞去。
可还没等他靠近,一道无形的屏障就像高速行驶的重型卡车,直接将他掀翻在地。
雪狼喷出一口血,脸色惨白得像纸,却还撑着喊道:“只有你能进去……那是你的债!”
楚风深吸一口气,索性盘膝坐下,直接闭上了那双能看穿万物的破妄灵瞳。
既然眼睛会骗人,那就用骨头去记。
他一把按住手腕上那个形如灶圈的手环,狠狠将其摁进了脚下的泥地里。
“我不姓楚,也不是什么历史系的高材生。”
“我不是谁的儿子,更不是谁的英雄。”
随着他一字一句地剥离那些强加在身上的身份,周围那些喧闹的求救声、威严的呵斥声开始迅速远去。
“今坐在这儿的,只是当年那个蹲在破灶火后面,等着雨停、等着吃一口热乎饭的孩子。”
这一瞬,楚风感觉体内的那种压抑感彻底炸开了。
不是那种外放的能量爆发,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空”。
仿佛无数块玻璃同时破碎,湖面上那些华丽的、沉重的、虚伪的门扉在瞬间崩塌,化作细碎的流光没入漆黑的湖水。
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在这些“杂质”退散后,终于显露出了它的真容。
那是一扇看着有些寒酸的门。
没有青铜的厚重,也没有红木的华贵,门框是用几百块被烟熏得焦黑的旧灶砖垒成的,透着股子浓郁的烟火气。
门板不知是用什么老木头拼的,裂纹里还嵌着岁月的土腥味。
最让楚风眼皮狂跳的是那对门环。
那不是铁环,而是两枚通体幽青、形如蝉蜕的玉琀拼接而成。
在古礼里,这玩意儿是塞在死人嘴里的,名为衔玉,意为闭嘴藏神。
楚风睁开眼,暗金色的流光已经敛去,只剩下一种如深潭般的平静。
他伸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而粗糙的灶砖,一股久违的暖意竟然顺着指尖流淌进心房,那是真正的家常味道。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沉闷而牙酸,仿佛已经几百年没被推开。
“好子,这次没带那本臭不可闻的族谱来见我,总算长点出息。”
一个带着笑意、仿佛刚喝过二两烧刀子的熟悉声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那声音轻飘飘的,却让楚风的手指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他一步迈过那道被烟火熏黑的门槛。
门后的景象并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更没有堆积如山的随葬宝藏。
在这一片灰蒙蒙的空间中央,唯有一座孤零零的青石台。
石台上,一盏没有灯油、通体刻满焦黑纹路的油灯静静地摆在那里。
那灯芯并没有燃烧,却在黑暗中一下又一下地搏动着,节奏诡异地与楚风的心跳重合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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