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路不像是路，倒像是踩进了谁家的海鲜干货仓库。
这条向下的甬道并不长，但每走一步，脚底板都能传来“咔哒、咔哒”的脆响。
楚风低头看去，只见地面铺的哪里是石板，分明是一块块巴掌大的龟甲。
这些龟甲虽已干枯发白，但上面的裂纹却隐隐透着一股子油润的光泽，像是在药水里泡过几百年似的。
“商周的卜骨，往后是秦汉的占验……”苏月璃的声音在甬道里有些发闷，她鞋跟轻轻磕在一块龟甲上，“这简直是在把一部断代史铺在地上让人踩。”
话音刚落，走在最前面的楚风突然停住了脚。
脚下的龟甲像是活了一样，开始细微地颤动、甚至相互挤压堆叠，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没等三人反应过来，地面上原本散乱的甲片竟自行拼凑成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字体正是那种最古奥的金文，但楚风一眼就看懂了——
“入此门者，见祖不拜，断脉绝嗣。”
“嚯，好大的口气。”楚风挑了挑眉，脸上没见半点敬畏，反倒像是看到了那种景区里专门坑游客的算命招牌，“这年头连过个收费站都不兴这一套了，这是想让我给你磕一个？”
他嘴上调侃，身体却诚实得很，浑身肌肉紧绷，左手不动声色地扣住了腰间的匕首。
这地方越是装神弄鬼，杀机往往越重。
绕过这行恐吓标语，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正圆形的石室，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陪葬品，只有中央摆着一个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蒲团。
蒲团上盘腿坐着一个人。
或者，一个像是从风干腊肉堆里刨出来的人。
那是个白发老者，身形枯槁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身上那件守夜袍已经烂成了布条，挂在身上像是一堆破渔网。
但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胸口的位置——那里端端正正地插着半截断剑。
断剑没入胸膛，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仿佛这把剑已经长进了他的肉里，成了他肋骨的一部分。
楚风眯起眼，目光死死锁在那露在外面的半截剑柄上。
剑柄是青铜铸的，早已氧化发黑，但上面阴刻的两个篆字却依然清晰可见：“承史”。
那字迹的笔锋、走势，甚至那一撇一捺间的神韵，竟然跟他左手掌心那个见鬼的胎记一模一样。
“初代……居然还活着？”身后的苏月璃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压制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那个枯坐在蒲团上的“腊肉”缓缓睁开了眼。
那不是浑浊的老眼，而是一双亮得吓饶眸子，像是两团鬼火在漆黑的眼眶里跳动。
那目光越过众人，像两把冰锥直接扎在了楚风脸上。
“你劈了史狱，很好。”
老者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干涩、刺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有点血性。但我想问问你，你手里的刀能劈开幻境，劈得开下饶那张嘴吗？”
没等楚风回话，老者枯瘦的手指对着地面轻轻一点。
嗡——！
圆形的石室四壁突然亮起，就像是无数个投影仪同时启动。
画面闪烁跳动，最终定格在一幕幕极其写实的场景上。
那不是过去，那是极为逼真的现代社会。
楚风看到了自己。
画面里的他满身是血，正像条丧家犬一样在下水道里狂奔，而街道上贴满了他的通缉令——罪名是“特大文物走私案主谋”。
画面一转，是苏家那座古色古香的老宅。
火光冲，百年基业付之一炬，苏月璃满脸绝望地被一群穿着制服的人按在地上，眼神空洞得像是个死人。
再一转，是网上的舆论狂欢。
无数键盘侠在屏幕后敲打着最恶毒的诅咒，把“楚风”这个名字钉在了卖国贼的耻辱柱上，甚至有人跑到他那早已荒废的老家祖坟泼油漆。
“这就是代价。”老者面无表情地看着楚风，仿佛在陈述明的气，“承接历史的真相，就要背负历史的黑锅。你看到的那些光鲜亮丽的史书，底下垫的全是替罪羊的骨头。”
“唔——！”
一声闷哼突然打破了死寂。
一直站在侧后方警戒的雪狼，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灵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把地面的龟甲都砸裂了两块。
他咬紧牙关想站起来，但他右臂上那道狰狞的骨疤此刻正疯狂地冒着黑气。
那些黑气像是有了生命，化作一条条细若游丝的锁链，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个老者的脚踝缠绕过去。
这是守契之力的本能臣服！
“哟，守契的崽子。”老者瞥了雪狼一眼，眼神里却没什么波澜，甚至带着几分嫌弃。
他轻轻挥了挥袖袍，那股即将缠上他的黑气瞬间崩散。
“别跪我。你这一脉，护的是誓言，不是人。老夫我现在不过是个活死人，受不起你的大礼。”
完，他重新看向楚风，那枯槁的手指缓缓指向自己胸口的那半截断剑。
“年轻人，路就在这儿。”
“拔出这把剑，你就能得到这里的传承，活着走出去。但同时，你也接下了‘承史者’这口黑锅，刚才那些画面，迟早会在你身上应验。”
“若是怕了，不敢接，那这条路也就断了。”老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你们三个，就陪老夫在这心渊里坐到化灰吧。”
这是一个死局。
要么身败名裂，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楚风盯着那把断剑，双眼微眯，幽蓝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疯狂流转。
他的“破妄灵瞳”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想要看穿这把剑的材质、结构，甚至哪怕是一点点的能量破绽。
但是，看不透。
那把剑就像是一个黑洞，吞噬了所有的光线和探查。
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一股浩瀚无边、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悲凉——那是无数代人哪怕背负骂名也要死守秘密的执念。
接，还是不接？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月璃脸色苍白地看着他，雪狼还在与本能对抗，汗水打湿霖面。
楚风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点点靠近那冰冷的剑柄。
三寸。两寸。一寸。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铜锈的那一瞬间，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那种悬崖勒马的突兀感，让原本准备看好戏的老者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怕了？”老者冷笑。
“怕？那倒不至于。”
楚风收回手，甚至还在裤腿上擦了擦掌心的汗。
他抬起头，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突然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我这人有个毛病，从就不爱做选择题。尤其是这种别人出好的、只有Ab两个烂选项的题。”
楚风直视着老者那双鬼火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如果我既不接你的烂剑，也不给你下跪……老头，你这里还有没有第三条路卖？”
“你想掀桌子？”老者眼中的精光陡然暴涨，像是被激怒的猛兽，又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不是掀桌子。”
楚风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手指突然指向头顶那漆黑一片的穹顶，“我是觉得，这房顶有点太矮了，压得我脖子疼。既然没路，我就自己捅个窟窿出来看看！”
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原本浑然一体的石室穹顶，竟然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那不是普通的裂痕。
在那裂缝之中，没有落石，没有尘土，反而透出了一片璀璨到令人窒息的深邃星光。
那些星辰排列的位置极其诡异，既不是现在的北斗七星，也不是四象二十八宿，而是一幅楚风只在他爷爷留下的那本残破笔记里见过的、早就应该失传的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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