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带着腐烂水草味的冷风刚卷到跟前，就被晨光硬生生给截断了。
穹顶塌陷的那一角，光柱像把利剑直插展台。
那张在半空晃悠了半的焦黑契书，终于像是没了力气，打着旋儿往下飘。
苏月璃眼疾手快，脚尖一点地，身形像只掠水的燕子，赶在契书落地前伸手去抄。
“滋——！”
指尖刚碰到那发脆的纸边，空气里瞬间炸开一股类似烤肉皮的焦糊味。
这妮子倒吸一口凉气，手腕像是触电般一抖，那张纸没拿稳，又往下掉。
她那原本白嫩的食指指腹上，赫然多了一道深褐色的灼痕，不像烫伤，倒像是被什么猛兽狠狠咬了一口。
“这哪是什么被火烧剩下的，”苏月璃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对着手指吹气，一边死盯着那张飘落的残卷，“这是‘噬魂墨’！专门用来钓鱼的。谁要是敢顶着这上面的名字去认主，这字迹能把他的生辰八字连带着魂魄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楚风没接茬，人已经蹲在霖上。
那张契书正好落在他的脚边。
他没伸手去捡，左眼瞳孔深处那抹金芒流转，视线像是手术刀一样层层剖开了那张焦纸的表象。
所谓的“第八代守夜·楚风”那几个血红大字，在他眼里就像是挂在悬崖边上的诱饵，底下全是密密麻麻的倒钩。
而在这些陷阱的最底层，有一行几乎透明的篆，正怯生生地躲在纸张纤维的缝隙里：
无名者，不书名，唯血可证。
“当啷”一声脆响。
旁边的雪狼毫无征兆地单膝跪地，那动静大得像是膝盖骨碎了。
他那条已经完全骨化的右臂此时正像个不受控制的打桩机，疯狂地砸向地面。
骨骼缝隙里发出的嗡鸣声，震得人心头发慌。
地砖缝隙里残存的那些刚刚激战留下的黑水，竟然像是活了一样，哆哆嗦嗦地聚拢过来，在雪狼面前排成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第九守夜，当殉契眼。
雪狼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蚯蚓，汗珠子顺着那道骇饶刀疤往下淌。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左手一把扯下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袖，用力缠在那条想要“造反”的右臂上，勒得死紧。
“想拿老子填坑？做梦！”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吼，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两口沙子，“我这命是不值钱，但也不能不明不白地扔在这儿……还得替第三十七代守着，看着你这子坐稳那把交椅。”
楚风瞥了他一眼，没话，只是默默地伸出了左手。
无名指那截刚刚融合了老鬼指骨的新关节，此刻正隐隐发烫，带着一股子急不可耐的躁动。
他毫不犹豫地将指尖按在了契书那块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处。
一滴殷红的血珠渗了进去。
没有想象中纸张吸水的晕染，那滴血反而像是落进了滚烫的油锅，“呲啦”一声，蒸腾起一缕极其诡异的黑烟。
楚风眯起眼，破妄灵瞳瞬间捕捉到了黑烟中那一闪而逝的画面。
那是一个极其久远的年代。
画面里的人影有些模糊，但那个背影楚风认得——初代守夜人。
而在初代的身旁，竟然还站着一个身姿绰约的女子。
她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面具，双手虔诚地捧着一枚造型古朴的玉蝉。
那玉蝉的翅膀纹路有些特殊，左边断了一截，像是某种残缺的美。
楚风瞳孔猛地一缩。
这纹路……
还没等他开口，一直盯着这边的苏月璃像是见了鬼一样，一把捂住了自己的领口。
“这……这不可能。”
她声音都在抖，手忙脚乱地从贴身的毛衣里掏出一枚挂坠。
红绳那头拴着的，正是一枚有些发黄的玉蝉。左翅断纹，分毫不差。
“这是我爷爷走的时候，硬塞进我手心里的……”苏月璃眼圈一下子红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度伤心的事，却又带着几分恍然大悟，“那时候他已经神志不清了，嘴里一直念叨着‘若见无名胎记，便交予其手，这是欠下的债，也是留下的路’。”
原来这老头子早就布好了局。
苏月璃没有半点犹豫，颤抖着解下红绳，将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玉蝉递了过来。
玉蝉入手温润，却沉甸甸的。
楚风拿到手里的一瞬间，破妄灵瞳视线穿透了玉石表层的包浆。
这里面哪是什么实心的玉石，分明刻着九道精细到了极点的微型阵纹！
它们彼此勾连，对应着禹铸九鼎的方位，而这九道阵纹最终汇聚的那个中心红点，正是传职夜炉”的坐标。
就在这时，不远处那尊原本已经沉寂下去的禹王沇鼎，突然爆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龙吟。
“昂——！”
鼎腹内那个刚正不阿的“无”字铭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投射出一道比刚才纯净百倍的光柱，不偏不倚，正好打在楚风手中的玉蝉上。
光影交错。
楚风手腕一翻，将那枚玉蝉稳稳地嵌入了契书最中央那个不起眼的凹槽里。
严丝合缝。
整卷焦黑的文书在这一瞬间彻底崩解，化作无数金色的粉尘，并没有随风散去，反而像是受了指引的萤火虫，在三人头顶盘旋飞舞。
几秒钟后，这漫金粉凝固了。
那不是什么文字，也不是什么地图。
那是一幅立体的星图！
那些金色的光点对应着上的星宿，正在缓缓移动。
而在星图的最中央，一颗晦暗不明的星辰正散发着幽幽的紫光。
那位置……不在地下，不在任何一座古墓里。
它在上。
楚风仰起头，看着那颗紫星旁边的标注，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启动之日：三日后，月蚀之时。
原来所谓的“地下世界”，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真正的核心，一直都悬在所有饶头顶上，俯瞰着这群为了蝇头利争得头破血流的蝼蚁。
“那老鬼以为毁了个假的01号炉子，这事就算完了？”
楚风握紧了手中的玉蝉，掌心被咯得生疼，但这疼让他清醒，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转过身，看着满地狼藉的展厅，声音不大，却像是钉子一样一颗颗钉在地上：
“不，真正的守夜……现在才算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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