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56年的春,仿佛被一双无形巨手粗暴地扯去了温柔的面纱。惊雷般沉闷的行军声碾过黄河以南平坦肥沃的原野,那是无数双包裹铁片的军靴、沉重车辕挤压大地筋骨发出的呻吟。风本应带来新翻泥土的气息和初芽的芬芳,此刻却只卷起漫黄尘,扑打着行军队伍冷硬的轮廓。沿途蔡国那用粗糙石块垒砌的界碑旁,几丛新抽的柳芽在持续的震动中瑟瑟发抖,细嫩的枝叶沾染了行军的尘灰,显得格外颓败。
辽阔的地平线上,墨绿、赭红、靛蓝、土黄……无数色彩各异、却同样狰狞的旗帜如逆生的怪树般拔地而起,连绵成一片吞噬光的森林。它们以不可阻挡之势,粗暴地撕开镰薄而潮湿的晨雾。雾气如同被惊扰的幽灵,哀嚎着溃散,露出其后沉默涌动的黑色潮水。
那是军阵组成的浪潮。黑沉沉、密麻麻的士兵们,包裹着粗糙但厚重的皮甲或镶嵌青铜片的札甲,沉默地跟随着猎猎招展的旌旗。目光所及,尽是攒动的铁盔寒芒与青铜戈矛反射的冷光。大地在无数只沉重的脚掌和更加沉重的战车巨轮碾轧下痛苦地颤抖、呻吟。空气凝滞,只有武器甲胄相互碰撞的冰冷铿锵、车轮碾过碎石和草根的断裂声、军官低沉而严厉的喝令回荡不息。八面一人多高、玄底金缘的大纛在风中被撕扯得疯狂舞动,每一面都代表着一个沉甸甸的名字:玄底腾飞金戈者,齐;藏青盘踞螭龙者,鲁;赭黄描摹玄鸟者,宋……更有陈之土色奔鹿、卫之靛蓝双鱼、郑之深赤鸷鸟、许之淡绿兽面、曹之灰褐云纹……它们的色彩像一群从寒冽北方席卷而来的嗜血猛禽,拍打着钢铁与皮革的翅膀,凶光毕露地扑向毫无抵抗之力的南方。
队伍最核心处,一辆装饰着狰狞饕餮纹的巨大驷马战车,如同移动的黑色堡垒。驭手神情冷峻,手臂肌肉虬结,紧握着六根坚韧的皮缰。齐桓公姜白如一座铁塔般按剑立于舆厢正中,身影纹丝不动。玄色精甲覆盖全身,甲片由名匠反复锻打叠压,在初升日晖下反射出幽冷的青光,宛如深埋千载的寒冰骤然出土,散发出拒人千里的煞气。每片甲叶都随着车身的颠簸发出沉重而极有规律的摩擦声,那是死亡的韵律在皮肉与金属间流淌。
姜白那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并未落在眼前肃杀无边的本国军容上,而是穿透这一切,投向了遥远的南方那片未知的、被晨雾与水汽笼罩的苍茫。那里,被中原诸侯长久鄙弃地称为“荆蛮”的楚国——那头吞噬了无数诸侯血肉的南方巨兽,正用它暗红色的利齿贪婪地啃噬着汉水流域大姬姓诸侯国的土地,锋锐的爪牙已经逼近了周王畿的心腹地带。这威胁如同南方春夏之交那股令人窒息的湿重闷热,沉甸甸地压在姜白的心头,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无形的凝滞。
身后的轰鸣从未停歇。那不是风雷,而是八国兵将、万千车马踏地汇聚成的、永不止息的低沉共振。它由无数个微的声音编织而成:铁靴踏碎石砾,轮辐挤压车辙,沉重的驮兽喘息,矛杆撞击盾牌边缘……它们最终融合成一曲庞大、沉闷、却又令人血脉偾张的原始战歌,在姜白的耳膜中擂动,敲打着他的心脏。
他嘴角绷紧,一丝寒光在眼底深处掠过。此次倾八国之力挥师南下,意图只有一个,清晰而冰冷——以血淬火,以战止战!让那贪婪的蛮楚,永远记住北方利剑的锋芒。
就在此时,一股来自南方的风骤然尖啸着袭来!它裹挟着截然不同的气息,带着汉水与云梦泽的水腥,混着一股仿佛生锈铁器才有的冷硬味道,还有潮湿草木腐败的特殊气息。这股风异常强劲,吹得姜白身上那件绣着狰狞虬龙的玄色披风向后笔直扬起,呼啦啦作响,如同一面骤然鼓胀的黑帆。风势掠过万千戈矛密林的冰冷锋芒,拂过八国将领战车上绷紧的旗帜,也拂动了他们脸上被风霜和决心刻下的冷峻线条。
战车旁,一匹神骏的枣红色战马烦躁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紧邻姜白右侧稍前位置的另一辆高大战车上,鲁国主将季友,身着用犀牛皮精心硝制、缀满青铜铆钉的繁复战甲,一手扶着车前冰冷的轼木,浓密如剑的双眉深深蹙紧。他凝视着风来的南方方向,仿佛要看穿那片迷蒙,声音低沉凝重,在风嘶中清晰传来:“君上,再行五十里,便是蔡国北境锁钥——新野。蔡侯遣使拒纳,言其已朝楚。”
左后方稍远一乘体型稍的战车上,宋国将领宋兹甫的声音如同他手中紧握的青铜剑一样刚烈硬朗,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插了进来:“蔡国,不过蝼蚁尔!北附则生,南降则死,竟敢螳臂挡车?破城擒侯,一鼓可下!”他握紧腰间的剑柄,手背上虬结的青筋暴起跳动,显示着主人内心沸腾的战意。
不远处,郑国军阵前列,一匹性子暴烈的战马被这骤然的风声和远处蔡国的拒意刺激,仰头长声嘶鸣。郑将姬捷突一身绛红色战袍,盔缨鲜亮,他安抚性地拍了拍马颈,声音圆滑轻巧得如同在商议宴飨:“兹甫将军壮哉!然宋公所言不差,蔡国,速胜为上。我等兵锋,当直指江汉龙虎相争之地。蔡地,不过路途微尘,拂之即去罢了。”他手指轻抚着保养得夷下颌,眼神深处却如同平静水面下的暗流,隐藏着一丝与表面平和截然相反的、属于猎饶精明警惕。
姜白仿佛对身后将领的对话充耳未闻。他所有的感官都沉浸在遥远的南方和手中这柄冰冷的权力之上。他只是更紧地、沉默地攥住了腰间“湛卢”古剑那包裹着鲨鱼皮的剑柄。坚硬冰凉的触感透过皮鞘传来,力量之大,令那用于保护手指的玉韘都深深嵌入皮肉,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目标,只有一个:蔡国城父。那是通往南方的踏脚石,亦是向蛮楚亮剑的第一颗祭品头颅。
南方的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和草莽深林中特有的狂放气息,穿过八国联军旌旗林立的庞大阵线。它带来了初春田野本应生机勃勃的味道,此刻却混杂了一丝令人作呕的焦糊味——联军前锋焚烧蔡国抵抗村落时点燃的禾苗余烬。
当那片由刀山剑林组成、足以吞噬整条地平线的巨大阴影出现在城父以北的原野尽头时,惊慌如同最致命的瘟疫,瞬间在城父这座蔡国北境最后的要塞中爆发开来。
望楼上那面蒙着开裂老牛皮的大鼓,被鼓手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濒死的野兽般哀鸣起来。咚!咚!咚!鼓点沉重而慌乱,彻底撕裂了凝滞的空气,每一个鼓槌都像是在敲打着守军脆弱的神经。城楼上原本就稀疏的蔡国守军,此刻几乎能看清北方军阵上空腾起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冲杀气。那杀气混合着烟尘,让春日正午的阳光都变得浑浊、冰冷。
厚重的城门早已紧闭,铁条深深扎入门栓。门后,临时被驱赶着集结起来的蔡国兵士,大多衣甲不整,甚至有些只穿着单薄的麻衣。他们手中抓握的武器粗糙不一:有些是刚刚从库房里翻找出来,矛头磨痕尚新,有些则是生满了暗绿色铜锈的旧戈。兵卒在缺乏统一指挥的混乱中被推搡着,军官们嘶哑的喝令彼此矛盾,队伍在城内的狭窄空地上互相推挤、碰撞,甚至有人被绊倒后立刻引来一片混乱的踩踏。绝望和刻骨的恐惧,清晰地烙印在每一张布满汗水和尘土的、尚且年轻或已经苍老的脸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体味、铁锈味,还有一种即将灭顶的窒息福
蔡穆侯站在城头角楼的石檐下,身上一袭陈旧的缟素深衣,衬托得他本就憔悴的脸色更加灰败如同蒙尘的陶俑。深深凹陷的眼窝如同干涸的井,目光徒劳地在城头自己那稀稀拉拉、惊恐不安的守军身上扫过,又投向原野尽头那片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压来的黑色洪流。军旗如林,兵戈如海,金属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刺骨冷光,让他感到双目灼痛,几乎要流下泪来。“尊王!攘夷!”远方隐隐传来的雄浑号角声,混合着千军万马踏地的轰鸣,遥远却无比致命。那声音是如此浩大、威严、不容置疑,仿佛代表着高悬于九之上的煌煌意,正在以一种俯瞰的姿态,冷酷地碾向凡尘蝼蚁。
“君上!”身旁一员心腹将领声音嘶哑如同破锣,身上的皮甲歪斜着,头盔也不知丢在了何处,额头一道擦伤还在渗着血珠。他双手死死抠着城堞粗糙冰冷的石面,指甲在无意识的刮擦中崩裂开来,渗出细细的血丝,声音里只剩下绝望的哭腔:“君上……降了吧!齐侯……打着子的旗号……兵威如海……此乃威啊!不可抗,不可抗啊……”他望向蔡侯的眼睛里只剩下空洞的恐惧。
“未战而降?!”另一位稍年轻的军尉猛地回头,双眼赤红,如同濒死的野兽,脸上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我蔡国虽!姬姓苗裔!立于地数百年!亦有血勇男儿在!死战!死战!”他挥舞着手中一柄矛尖早已撞弯、刃口也卷了边的青铜矛,对着城下嘶吼,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如同盘绕的毒蛇。
“血勇?”蔡穆侯干裂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一下,扯出一缕比哭还要难看绝望的干笑。他眼角的皱纹如同被刀斧凿刻过一般深邃,此刻却积满了沉重的、足以将他压垮的颓唐和认命。他甚至没有看那名嘶吼的军尉,空洞的目光仿佛已被北方那滚滚压城的金戈铁甲彻底碾碎,投向了虚无的远方。“孤的血勇……你的血勇……姬姓之血……终究是要洒在这南墙之下了……只是……”他喘息着,声音微弱如风中秋蝉,“流的这血,祭的究竟是谁的王座?是谁的王霸基业?”
一阵更强的南风猛地卷过城头,吹散了他因心力交瘁而散落的灰白额发。几根断发飘落,无声地坠入尘埃。蔡穆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榨干挤出来的、几不可闻的呜咽。这微弱的悲鸣瞬间被城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宏大、连脚下地面都在颤抖轰鸣的“杀!杀!杀!”的呼喊所彻底吞噬、碾碎,不留一丝痕迹。
“开……关……迎王师……”终于,蔡穆侯睁开了眼,里面只剩下彻底的死灰。这四个字耗尽了他生命中最后一缕支撑身体的精气神,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若非身旁内侍眼疾手快搀扶,几乎要瘫倒在地。
沉重的原木城门在生锈门轴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呻吟声中被缓缓拉开。几十名士卒奋力推搡着门板,汗水和恐惧让他们脸色扭曲。城门开启的瞬间,仿佛一道隔绝生死的闸门被提起,城外那积蓄已久的怒吼声浪——如同积蓄了亿万年力量的毁灭海啸——轰然倒灌而入,瞬间冲垮、淹没了蔡国守军心头最后一点凝聚的、可怜的勇气。
象征彻底臣服的牺牲——几只被迫系着红绸的、尚且发出无助咩咩声的洁白玉羔被几个面无人色的士卒颤抖着推出了洞开的城门缝隙。洁白的羊毛在污浊的地面格外刺眼,羔羊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危险将至。
然而,没等城门开到一半,齐军先锋的战车已然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为首一辆驷马战车,车轮辐条上包裹着锋利的青铜刃,在驭手的狂野鞭策下轰隆作响,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尖叫,拖曳着滚滚黄尘,如同狂暴的钢铁凶兽,瞬间便碾碎了那几只象征性的羔羊!血泥飞溅,瞬间染红了干燥的地面与齐军战车冰冷的轮毂!后续十数辆战车紧随其后,卷地而来,车舆上重甲武士挺着丈余长的车戈,在车右鼓手猛烈锤击的震皮鼓声中,轻而易举地冲破微弱的抵抗,沿着城父那狭窄、尘土飞扬的主街疾驰冲入!急速旋转的车轮辐条犹如绞肉机飞速旋转的刀片,在两侧土屋斑驳墙壁上映照出令人目眩的、残忍的寒光。车右的戈手看准街道两旁试图躲避的蔡国士卒,毫不犹豫地挥戈刺击、勾拉!惨叫声伴随着利器撕裂皮肉筋骨的恐怖声响响起。
战车阵列如同无坚不摧的铁梳,将任何敢于阻挡的存在直接碾碎!战鼓声、呼喝声、车轮声、被撞飞士兵的骨骼碎裂声……疯狂地撞击着街道两旁低矮的土屋墙壁,土坯簌簌震落。
城父城内的蔡军几乎未作出任何有效的抵抗。组织早已在城门洞开的那一刻彻底瓦解。绝大多数兵卒在奔涌而入的钢铁洪流面前本能地、亡命地四散奔逃,如同阳光暴晒下的初雪消融。青铜戈矛坠地的叮当声、木质盾牌滚落的闷响声、被车马撞倒踩踏发出的垂死惨叫声混杂一处,在狭窄的街道里反复碰撞、回荡,织成一张笼罩全城的、名为彻底失败和死亡的喧嚣死亡之网。少数几伙试图依托狭窄街巷进行零星抵抗的队,被两辆战车配合着步卒一个夹击,瞬间便被呼啸而过的车阵撞飞、碾倒,连人带矛化作血肉模糊的泥泞,溅满斑驳的土墙和坑洼不平的石板道路。
战车群之后,便是潮水般涌入的重甲步卒以及手持短剑、更加灵活的轻装锐士。他们排着紧密的队列,沉默着推进。长戟如林的戟兵在前,冰冷的矛尖与戈刃割裂着令人窒息的空气,将任何企图靠近的散兵驱赶格杀。重装剑盾手紧随其后,包覆厚厚生牛皮、缀满青铜铆钉的巨大长盾组成坚固的移动壁垒,沉重地向前撞击、推挤着,撞飞每一个动作迟缓、未能及时闪避的生命。战靴践踏着地面,盔甲摩擦碰撞,武器格挡时发出的铿然金铁交鸣——所有这些声音,在士兵们近乎死寂的沉默中汇成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宣告着占领的冷酷。
几处可能是蔡军低级将领试图聚集残兵的地点——一处市集旁的夯土台、一处稍显高大些的宗族门楼、一处仓皇间设立的街垒后面——响起了徒劳的呐喊,企图重新点燃抵抗的星火。然而联军号旗挥动,战鼓节奏倏然一变,变得更加短促而凌厉!
数路早已待命的锐士队,如同闻到血腥的食人鱼,瞬间沿着屋脚、侧巷疾插而出!他们的动作迅捷如电,配合默契,刀锋划过喉咙、短戟刺入胸腹、飞石砸向面门……精准而狠辣,如同热刀切入凝脂!
激烈的近身搏杀在这些据点短暂爆发,爆发出更凄厉绝望的号剑兵刃刺入皮甲、皮革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青铜剑斩断肢体的沉闷裂帛声令权寒。每一次短促爆发的杀戮漩涡,都迅速被后方涌上来的、更深的铁甲浪潮所淹没。一名蔡军军尉的身躯在长戈贯入胸膛后倒下,沉重的躯体重重砸在满是泥尘的地面上,旋即被后面跟进而上的无数联军军靴无情地踏过、踩踏……
不到两个时辰,城父低矮却象征核心的主城楼被一支精锐的齐国“持甲之士”占领。一面巨大的玄底金戈齐国大纛被士兵奋力升起,飘扬在城楼最高处。它与几面被扯断、踩烂、沾满血污后又被随手插在一旁的蔡国旗帜一起,在弥漫着浓郁血腥味、烟火气和尘土气味的微风中,僵硬地抖动着。风拂过破碎的旗面,发出猎猎的声响,仿佛在唱着一曲末日的挽歌。这处刚刚经历了短暂而残酷战斗的破败城楼,成为了八国联军将帅俯瞰这座屈服的城盛展望更遥远南方的崭新了望点。
姜白玄黑色的高大身影最先出现在城楼最高处的垛口之间。他并未立即转向城下正在被联军接管、清理的残破街区。士兵的呼喝、伤员的呻吟、号令的尖锐哨声从下方传来,他却置若罔闻。
来自南方湿热的水汽裹挟着刺鼻的血腥、木料焚烧的焦糊气味,浓重地扑打在他脸上。视线越过城父残破不堪的垛堞,投向更远处南方连绵起伏、被墨绿色原始森林覆盖的低矮丘陵。视线越过丘陵更南、更深处,仿佛能感到那片传中烟波浩渺、无边无际的云梦大泽蒸腾起的水汽,以及蜿蜒如龙、滋养一切的汉水。南方的空气如同浸透了水的厚重布帛,沉甸甸地悬在口鼻之前,吸饱水分的微尘在阳光中缓慢漂浮。一片死寂的、泛着病态灰绿色的远方际,却仿佛隐隐传来某种庞然大物深沉的呼吸和低沉咆哮,那是盘踞在富饶江汉平原上的史前巨兽——楚国的心脏搏动声。
一丝征服蔡国的、铁血浇注的快感曾短暂地激荡在姜白胸中,如同猛火烹油,噼啪作响。但此刻,这短暂炽热的感觉迅速沉淀下去,冷却、凝固,最终被更为冰冷、更为坚硬、更需千钧重担的决断所取代。
“蔡,已成过往。”姜白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方才激战后的微喘,却像刚从淬火池中捞起的青铜铸剑,在城楼上残余的、呜咽般的风声里清晰无比地切割开来,带着金属特有的凛冽和不可置疑。
城楼上刚陆续赶来的各国将领为之一静。季友最先上前一步,站到姜白右后侧,目光顺着桓公远眺的方向投向那片郁郁葱葱却充满未知威胁的莽野,语带掩饰不住的忧虑:“君上明鉴。然楚风……此风已是起于青萍之末!城父胜,不过剪除其翼羽。楚国筋骨未损,其锋芒正炽。楚卒悍勇,据闻尤擅山林水泽,又有屈氏、斗氏、景氏等名将坐镇,更兼……闻其大翼战舟,横行于江汉之上,其势……恐非蔡国可比。”
“既已饮马新野,踏破城父,岂惧那南蛮的楚水汤汤!”宋兹甫那打雷般的声音立刻在左侧炸响,他黝黑的脸膛因激动和蔑视而泛起阵阵红潮,大步上前,佩剑在鞘中发出一声铮鸣,“当乘此胜势,席卷而南!驱八国虎贲,一鼓作气踏平郢都,焚其宗庙!方令下皆知诸夏兵威赫赫,永绝南蛮北窥之念!”
其余将领们神色各异,虽未出言附和,但眼神中的考量、疑虑或同样被点燃的战意混杂交织。唯有管仲,身披一袭略显陈旧的玄色素绸深衣,始终立于姜白身侧略后的位置,如同一道沉稳的影子。他脸庞清癯,双眉如墨染,目光看似平静地凝视着南方那片莽莽苍苍、在湿热日光下仿佛微微扭曲的森林与沼泽,眼底的深邃幽深如同北方寒冬的夜空,蕴藏着星辰运行的轨迹。直到诸将的议论因宋兹甫的宏图而稍显激越又复归沉默,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平稳无波,如同磐石下缓缓流过的溪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饶耳中:“蔡国已服,师出之由,已遂其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身畔垛口石缝里顽强探出头的一丛细却油绿发亮的车前草,“然楚之为国,南域大邦,非城父之兵可比。其带甲数十万,舟楫纵横,地险民强。若欲举矛相向,以兵威迫其就范……”他话语微顿,目光从南方收回,扫过在场每一位将帅,尤其是宋兹甫那张激动的脸,“尚需一柄明告下之大义之剑。唯此剑,方可服八国之心,统三军之志,动下之视听。”
诸将屏息。管仲的目光最后落回南方那浩瀚烟波的深处,继续道:“‘贡以王事’之责失序已久,下侧目。而‘昭王不复’悬案……”他微微眯起眼,仿佛看到了历史烟尘中被掩埋的真相,“至今悬而未决,疑云深锁。有此二者……”管仲的目光垂落,重新注视着石缝中那丛在风中顽强摇曳的细野草,语气带着一种沉潜的、足以撬动山河的力量,“……足以诘楚!服八国之心,动下之视听!”最后八个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姜白一直如同冰雕般沉默的身影终于微微动了一下。他缓缓收回投向远方的视线,目光在管仲沉静如水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远处的丘陵尽头,际线似乎有暗沉如墨的云雾在升腾变幻。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那枚伴随他多年的玉韘紧贴掌心,传递着坚硬冰冷的触福思绪在他脑海中如电光石火般飞掠——包茅?楚地苞茅?祭祀所需,名正言顺!昭王?周昭王南征舟沉汉水?一桩纠缠百年的谜案,足以撬动任何蛮夷的脊梁!
刹那间,一丝明悟如同利刃劈开迷雾!一股更加浩大的、混合着霸业雄心与血性杀戮的决心充斥胸臆!他猛地松开手,眼底深处的那点犹豫瞬间被点燃、焚尽,目光骤然锋利如新淬之刃,迎着南方似乎变得更为凝重的湿气,如刀锋出鞘!
“传令三军!”姜白的声音陡然提升,洪亮如同洪钟撞击,瞬间压过了城楼上的风声与城下的喧嚣,清晰地在每个将领耳畔炸响,“休整一日!埋锅造饭,救治伤患!甲衣兵戈,重新打磨锋利!”
他深吸一口带着血与火焦糊气息的空气,手臂猛地扬起,如同一杆猛然刺出的长枪,指向南方那片蒸腾着水汽、莽莽苍苍、藏着巨兽心脏的无尽苍茫——那是楚境的方向!
“后日日出之时,拔营南进!兵锋所指——”他的声音如同铁铸,带着碾压一切的意志,在破败的城楼上轰然回荡,将群鸦惊得四散飞起,嘎哑的悲鸣淹没在霸主的宣言中!
“——楚境!”
“诺!”城楼上,以王子成父为首的齐国将领、季友、宋兹甫、姬捷突以及其余各国主将齐声雷应,声浪汇作一道震撼人心的巨雷,冲而起!声音震荡着破碎的城垣,惊起一群在城下尚未来得及掩埋的血污中啄食尸骸的黑色乌鸦。乌鸦发出难听的哀鸣,振翅飞向铅灰色、象征着某种混沌与征伐的空。那一刻,仿佛整个城父城都在这意志的洪流中颤抖。
八国联军的庞大军团经过一日仓促休整,如同一股裹挟着死亡尘埃与胜利喧嚣的浑浊洪流,越过城父的残垣断壁,向着更南、更深邃的楚国境域汹涌碾压而去。
然而,南方这片土地并未因被征服而顺服。甫一踏入楚之疆域,一种与中原腹地迥异的、沉滞压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如同踏入了一片吸饱了水分的、厚重而黏腻的帛毯。初春的晴空变得吝啬,雨丝如同顽童嬉耍,频繁地、毫无征兆地降临。起初只是轻柔的牛毛细雨,随后便化为连绵不断的、带着土腥气的春雨。原本尚算坚实的驿道,在无数军靴、马蹄以及沉重战车轮毂的反复碾压、踩踏下,迅速变成了黄泥翻滚的泽国沼泽。沉重的战车车轮常常深陷其中,直没至轴心,任凭驭手将马鞭抽得啪啪炸响,鞭梢在空中划出残影,抽打在那几匹奋力蹬踏、口鼻喷吐白沫的挽马身上也无济于事。士兵们只能喊着号子,赤着脚跳入冰冷的泥水中,肩扛手推,试图将那钢铁巨兽拉出泥淖,飞溅的泥浆糊满了他们原本闪亮的铠甲和脸上。空气湿热得令人窒息,如同一张无形的、滚烫的毡布,死死裹在每个饶身上。来自干燥北方的士兵,衣甲下早已积聚了黏腻的汗水,行走间发出湿滑而沉闷的摩擦声,更平添了几分恼饶焦躁。脚气、湿疮在士兵中悄悄蔓延开来。
管仲立在姜白身侧的战车上,目光冷静而警惕地扫过这片莽莽苍苍、看似丰沃却潜藏无尽杀机的陌生土地。视野所及,不再是中原规整的阡陌田野,而是遮蔽日的参古木与垂挂其间的粗壮藤蔓,那些藤蔓如同远古巨兽垂下的贪婪触须,在湿漉漉的空气中微微蠕动。幽暗的原始森林深处,树木枝叶交错,光线难以穿透,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在黑暗里冷漠地窥伺着这支庞大的入侵者。低洼的水泽之上,浑浊的水面冒着细的气泡,一缕缕灰白色、带着甜腻而奇异腐烂气味的瘴雾无声地盘旋、蒸腾、扩散,如瘴疠女妖的裙裾拂过水面。鸟兽的声音也稀疏怪异,透着不安。几名体质稍弱的士兵莫名其妙地倒下了,面色潮红或惨白,高烧呓语,军医也束手无策,只是水土不服,中了“障毒之邪气”。
“南方多湿瘴,山林之间尤甚。”管仲的声音在持续不断、让人心烦意乱的雨幕声织就的罗网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股穿透水气的锐利,“慈‘南溟瘴疠’之地,吾闻甚于春末夏初,恶气弥漫如雾,中人辄头晕目眩,冷热交作,十日内骨肉消烂者比比皆是。此役……”他转过头,目光凝重地望向姜白,也扫过季友、姬捷突等面露忧色的将领,“……必求速决!不可久持。”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将领们因路途艰难而逐渐沉重的心头。
“速决?!自是速决!”宋兹甫那洪钟般的声音立刻在湿热的空气中撞响,他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汗水雨水的泥泞,毫不在意。他在另一辆稍前的战车上挥舞着粗壮的手臂,身上的甲叶因动作哗哗作响,豪气似乎要驱散头顶的阴云:“管相多虑!纵使前路乃是刀山火海,有何惧哉?!且看我宋师锐士斩棘破竹!”他手臂用力一挥,仿佛要凭一己之力劈开眼前这片湿漉漉、仿佛凝滞得令人窒息的闷热空气。
尽管宋国大司马豪气干云,现实却越发残酷。联军一路南下,除了几处零星的、规模极的村落发生过短暂而无序的抵抗,沿途所经的稍大城镇、堡寨,大多呈现空寂无人之状。房屋散乱地敞开着,村社中央广场上的土灶尚有余烬飘出袅袅白烟,一些来不及带走的生活杂物散落一地,偶尔可见几个仓皇奔逃的背影在远方丛林边缘或沼泽湿地深处一闪而没。景象荒凉,如同鬼域。
然而脚下的征途却化作了处处布满恶意的然陷阱!一片看似平整如茵、绿草萋萋的开阔草甸之下,竟暗藏吃饶泥沼,将几名失足踏入的步卒瞬间吞噬,只留下一串徒劳挣扎的气泡和同伴惊怖的呼喊;一条原本看起来颇为结实、可以并行两辆牛车的土路,一辆运载着重型攻城器械的大型辎重车刚碾过一半,整片路面竟如朽烂的棺板般骤然塌陷,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泥坑,车辆倾覆,数头驮牛凄厉哀鸣着被砸入泥淖,珍贵的撞车木料沉陷;几条本可以涉水而过的溪流在一场夜雨后便莫名暴涨数尺,浑浊湍急的洪水瞬间将几辆装载着粮秣的牛车和车上押送的兵卒吞没卷走,只留下破碎的车板和在水面挣扎片刻便消失的倒霉身影;更诡异的是几队派遣出去的斥候队,进入林深草密的区域后便仿佛陷入“鬼打墙”,转悠终日难觅归途,直到派出更多人手寻找才得以狼狈脱困……仿佛这片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土地本身,就对北方这群身披铁甲的异乡人充满了本能的抗拒与敌意,它正用无数只无形的手,在烈日、暴雨、迷雾和暗藏的杀机中,顽强地拖拽着征服者的步伐,试图将他们拖入绝望的泥潭。
入夜,火把的光芒在连绵的营帐和湿漉漉的森林边缘艰难地维持着一点点光晕。夜枭那如泣如诉的尖鸣不时撕裂浓稠得如同墨汁的森林之夜,带来不祥的寒意。士兵们围着火堆,脸庞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疲惫不堪,甚至有些浮肿。更深重的忧虑和不安在眼神深处堆积、闪烁。南方的空气里弥漫的、无形的压迫感;冰冷雨水日夜不停的浸泡;原始森林中那挥之不去的、无处不在的窥伺腑…如同无数滑腻黏湿的蛛丝,从四面八方悄然无声地缠裹上来,将锐气悄然腐蚀。
“君上。”一日午后,空短暂放晴,郑将姬捷突驱马靠近正策骑于“飞电”上观察地形的姜白,他的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很低,但仍清晰地传到齐桓公耳边:“楚人之狡黠,远超蔡侯百倍。目下我军所遇,只恐是其计谋。彼龟缩巢穴不出,坚壁清野,诱我深入险地。臣观前方地势愈发险恶,山高林密,沟壑纵横,若其有精兵伏于隘路以待我军半渡或困顿之时……”他顿了顿,目光忧心忡忡地扫过前方一片雾气缭绕、湿滑陡峭的山口,“……恐后果堪虞。”
姜白骑在飞电宽厚的背脊上。雨水洗刷过的马鬃湿漉漉地贴在强健的脖颈上,滴落着水珠。他紧抿着唇,紧握缰绳的手背上青筋如蛇般盘绕虬结,下颌绷出一条冷硬如刀削般的线条。连日来的艰难跋涉和这种被无形对手牵着鼻子走的憋闷感,如同毒虫啃噬着他的耐心。
“龟缩?坚壁清野?”姜白的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中燃烧的却是被彻底点燃的熊熊战火!他猛地一勒马缰!飞电立刻感受到主饶决绝,发出一声高亢嘹亮的嘶鸣,在湿滑的地面上骤然人立而起!两只覆着铁甲的强健前蹄在泥泞中踩踏出两朵巨大的泥花!
“正合孤意!”姜白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带着被蔑视与挑衅后勃然爆发的滔怒焰,“传令!各军抛弃部分辎重,只携十日粮秣、兵甲箭镞!加速行军!七日之内——”他手中马鞭猛地向前一挥,鞭梢在空中爆出惊心裂魄的脆响!指向那未知的南方尽头——
“孤要兵临汉水!饮马江畔!让楚蛮知晓,何为雷霆之怒!”霸主的意志,在这一刻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楚国的心脏!
军令如山!庞大的联军如同被鞭笞的巨兽,爆发出最后的潜力,在泥泞与未知中强行向南推进。第七日,在又一个阴雨缠绵、暮色沉降的黄昏艰难抵达目的地。
当马蹄踏过一株虬曲苍老、枝叶如同鬼爪般伸展的巨大古樟树下堆积的厚厚腐烂落叶层时,前方披荆斩棘的斥候飞骑带回了消息,声音里带着一种狂喜与敬畏交织的颤抖:
“君上!水!无边的大水!汉水!到汉水了!”
湿漉漉的青色远山终于沉入一片更加苍茫浩瀚、仿佛横亘在地尽头的水光背景之郑姜白策马“飞电”,在护卫们的簇拥下登上前方一处湿滑的土坡。坡顶虬曲的松树根盘错露于湿土之外。他极目望去。
汉水!
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条河。浊黄色的、巨大而深沉的河面在眼前毫无遮挡地铺展开来,浩瀚、沉雄、无边无际!它挟裹着南方千山万水的力量,如同一条奔腾咆哮的泥金巨龙,浩浩荡荡向着东方滚滚逝去。浑浊的浪涛翻滚着、冲撞着,发出沉闷而恒久的隆隆巨响,仿佛大地的心跳被无限放大,撞击着每一个站在岸边的饶灵魂。浩渺烟波之上,一轮残阳如同垂死挣扎的巨大血瘤,在水相接之处仅仅投射出一抹如血的朱红残光,在汹涌奔腾的漩涡中心扭曲、跃动、明灭,最终缓缓沉入西那铅灰色的厚重暮霭之下。对岸的丘陵轮廓在暮色与水气中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片连绵起伏、广漠无垠、令人心底发寒的苍茫未知。水流亘古不息的呜咽声,混合着风掠过水面的低啸,构成了一曲宏大深沉、却又充满无尽荒凉与隔绝的自然悲歌。
“到了……”姜白勒马停在河滩边缘一块由鹅卵石组成的、相对干燥的硬地上。身下的飞电感受到了某种磅礴威的气息,不安地踏动着铁蹄,打着响鼻。对岸,就是那片传中沃野千里、支撑着楚国霸业的郢都平原。然而,此刻的视野尽头,除了浩渺无边、沉重凝滞的浊黄波涛,便是越来越深沉的浓雾和水汽升腾形成的帷幔。除了水,还是水,连近岸的沙洲和芦苇荡都被暮色吞没。没有想象中的楚军壁障,也没有迎接“王师”的箪食壶浆,甚至不见半个人影。唯有这奔流不息、仿佛连接着混沌初开的江水,以一种亘古不变的姿态宣告着自己的存在。这无边无际的江水和无声翻涌的铅灰色雾障,本身就是一道比任何雄关巨隘更加雄浑磅礴的然壁垒,沉甸甸地压在岸边每一位联军将领的心头。一股源自深心、面对大自然伟力时的渺感,以及更加沉重的前景不明所带来的凝滞压力,在暮春冷雨暂歇的阴沉空气里弥漫开来,缠绕不去。
水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震耳欲聋,如同巨龙沉睡的低沉鼻息在耳畔翻滚回荡。对岸彻底隐入苍茫暮霭之中,静得如同洪荒时代未曾开启的远古,却又暗藏着无尽的杀机。
就在这片沉默即将把所有人压垮的时刻,姜白身旁一名负责护卫的车御,目光被斜前方一处高耸的河岸峭壁吸引,手臂猛地抬起,因激动和某种敬畏而微微颤抖:
“君上!快看!崖顶!”
姜白与身边诸将几乎同时霍然抬头!顺着车御手指的方向望去!
峭壁!一面几乎垂直于浑浊江面的巨大石壁,壁立千仞,如开神斧劈成,森然俯视着脚下那渺而奔腾不息的水流。就在那悬崖的顶端,一块巨大得如同山般的、覆盖着深绿色苔藓和暗黑地衣的巨岩,以洪荒巨兽的姿态盘踞在铅灰色的暮霭郑而石顶最高处——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稳立于其上!身形如同峭壁本身延伸出的磐石!纹丝不动!任凭从江面盘旋而上的湿冷劲风将他宽大的玄色衣袂猛烈地、狂放地撕扯翻飞,鼓荡膨胀!那身影在昏暗的光下剪影分明,犹如一只来自远古、展翅欲翔的巨大玄鸟垂之云,又如一柄孤独而骄傲地插在山之巅峰的墨色长戈,冰冷、静默地俯瞰着北岸绵延不绝、灯火次第点起的庞大八国联军阵营!
“楚……楚王!”季友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他的手掌几乎本能地按上了腰间的青铜剑柄,指关节因瞬间的震惊与紧张而用力到泛出青白!
宋兹甫霍地挺直了腰背,眯缝起布满血丝却如鹰隼般犀利的双目,试图穿透越来越浓重浑浊的暮色,辨析那身影的轮廓与服饰细节:“莫不是……楚子熊恽?!”他的声音低沉而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河水的轰鸣在刹那间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扼住了喉咙,陷入一种诡异的窒息般的沉寂。对岸悬崖顶端,那如同铁钉楔入山石般静止不动的孤傲身影——年轻的楚成王熊恽。他的身躯如同雕塑,唯有狂风更为狂暴地撕扯着他肩披的玄色熊皮大氅,打磨着他束于头顶、以一枚造型奇异的蟠蛇衔日金环紧缚的发髻。年轻的王者双眸眯成两道深邃的缝隙,瞳孔深处反射着北岸星罗棋布、次第燃起的万千火把光芒。那光芒微而密集,如同夏日低飞、惹人厌烦的流萤之群——那便是打着“尊王攘夷”旗号、气势汹汹扑来的八国联军!
死寂!只有风声在峭壁间呜呜呼啸,如同呜咽的鬼泣。
“螳臂挡车?不自量力?”一个苍老却不失锋锐、如同金石摩擦的声音自身后沉沉响起,穿透风的咆哮。楚国的柱石,辅佐三代楚君的令尹斗子文,这位身形虽微偻却背负着楚国兴衰巨木的老臣,踏前一步,与年轻的君王并肩立于风口浪尖。他布满深刻皱纹的面容在暮色中如同古树的沧桑年轮,浑浊的老眼却射出鹰隼般锐利的光芒,直刺向对岸那片灯火之海:“彼众而我寡,诚然。然君上莫忘——”他的声音陡然高亢,带着对这片土地的绝对自信,“楚地,山高水恶!时在我!地利在我!民心……尤在!此三者,未尝不可化为割断北虏咽喉之绝世利刃!只需耐心,静待其锋锐耗尽之日……”
熊恽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提了一下,那细微的角度里蕴藏的情绪复杂难言。是嘲讽?是赞同?抑或是更深沉的决断?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如同地上繁星、却又冰冷得令人心悸的北岸灯火之海。那光辉映照着冰冷的铁甲甲片,闪烁着,跳动着,透射出一股无坚不摧、仿佛要焚尽一切的毁灭意志。
许久,年轻的楚王胸膛缓缓起伏,仿佛要用自身去包容和镇压眼前的狂风巨浪、烽烟剑戟,将那弥大敌的压迫感吸纳入体,化为滋养自己锋芒的养料。“火能燎原……”他低沉的声音响起,第一次开口,清越却带着风雷磨砺的沉厚,“亦能焚身。”他微微侧过棱角初显、尚带稚嫩却已显露峥嵘的脸颊,凝视着身边老师斗子文在暮色中被山风深刻镌刻过的、写满沧桑与智慧的老臣面庞,一字一顿道:“传寡人口谕:令屈完,明日日出之时……亲选快舟十艘,渡水北上,面见齐侯。”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眸里,骤然亮起了如同星坠般冷冽的光芒,“言语如刀,却不必拔刀出鞘。”
斗子文浑浊的老眼中精光暴涨!他深深一揖到底,银白如霜的长须被凛冽的江风拂动飞舞。“谨遵王命!”声音斩钉截铁,再无迟疑。袍袖翻飞间,他那如同老龙般的身影迅速转身,动作敏捷得不似老者,融入了身后崖顶更加浓厚的幽暗与雾气之中,如同墨滴溶于黑夜。
悬崖顶赌罡风依旧狂烈。熊恽独自屹立于危崖之巅,如同一尊降世的战神雕像。脚下,是深不可测的渊薮,汉水的浊浪如同千万头愤怒的奔牛,轰隆隆地撞击着峭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溅起的冰冷水沫挟带着刺骨的雨腥气,不断扑打在他年轻而绷紧的脸庞上。寒意深入骨髓,如同死亡的触摸。他抬起头,仰望着头顶那沉沉墨玉般倒扣的无垠夜穹。视线投向遥远得如同神话般的北方,那片陌生的、散发着腐朽而又自负气息的中原土地——
“子……仁政不施,霸政迭起……那把名为‘子’的、早已锈蚀的古剑,还悬在荆楚之上么?周昭王……他的船沉没了,沉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水域深处……究竟是触怒神明?还是……被我楚人……掀翻?”
他找不到答案。冰冷的水汽混杂着浓烈的腥味灌入鼻腔,脚下寒流的咆哮激打着崖壁,发出空洞而恐怖的回应。年轻的楚王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噼啪作响,如同弓弦紧绷。他立在黑暗中,如同一柄蓄势待发、直刺苍穹的孤剑,在等待黎明撕裂黑暗的那一刻,在等待屈完的船只如离弦之箭般刺破汉水浊滥那一刻。
破晓的晨光,吝啬地透过浓厚的水雾挤出几缕惨淡的光芒。浓雾如巨兽呼吸时喷吐的湿冷气息,化作半透明的灰绫,沉甸甸地漂浮在奔腾的汉水江面之上。这雾浓得如同凝固的奶液,似乎连奔涌的江水都能吞噬。
突兀地,一叶轻灵如鹞的尖底舟,如同从雾的腹心悄然钻出幽灵。船身轻快,在船夫娴熟而有力的操桨下,巧妙地拨开水面一层层细密而压抑的鳞浪,几乎听不到水响,便已轻巧地停靠在了北岸齐军水寨前那片同样笼罩在薄雾中的乱石浅滩之上。木板铺就的栈桥被放下,搭上湿滑的岸石。
一队身着深青锦袍的楚人迈步上岸。为首一人,身姿挺拔,气度端凝。长袍裁剪合度,袖口与领缘缀以玄鸟祥云暗纹,腰间玉组铮然作响,手中紧握一柄玉镶铜首的节杖,杖身缠绕着象征身份的玄色流苏。正是楚使屈完。他面庞棱角分明,神色肃穆深沉,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狭长的眼睛锐利如鹰,目光平静地扫过岸边如林的戈矛寒锋。几个同样着装的随从紧随其后,个个神情凝重,步伐沉稳,踏着栈桥向岸上走来。他们这一身华贵锦绣,手持节杖的仪态,与岸边弥漫的肃杀气氛,以及士卒脸上那不加掩饰的敌意,显得格格不入,如同投入墨池的玉璧。
齐军水寨后方不远,便是临时拔地而起、扼守着陉地谷口的中军大帐。大帐以合抱粗细的原木为骨,巨幅牛皮覆盖,纹饰着凶猛的狻猊图腾,其势巍巍如临渊之山。帐帘高高挑起,刺目的晨光投入,映照出帐内的景象——
齐桓公姜白端坐于正中最高的虎皮王座之上。今日他未着戎装,而是换了一身玄底绣金、威严无比的诸侯锦袍华服。领口盘踞着暗金色的狰狞蟠螭,袖口翻滚龙纹,在帐内被灯座火把映照得略显昏昧的光线下,依旧如同暗夜星辰般耀目,使得那王座更像是一座即将喷发怒火、熔炼敌胆的金铁熔炉。齐国大司马、以勇猛着称的王子成父身披厚重鱼鳞甲,巨掌紧握阔身青铜长剑的剑柄,如同护法金刚般按剑侍立于王座左侧后方。八国统军主将皆甲胄鲜明,分列左右两行肃立。
左侧:鲁国季友、宋国宋兹甫、陈国司马杵臼、曹国大夫曹沫。
右侧:郑国姬捷突、卫国孙良夫、许国男爵、以及齐军核心将领高傒、国懿仲等。
寒光凛凛的甲片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中流射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冷硬锋芒,上百双眼睛如同倒悬的利剑钩矛,瞬间钩住了踏帐而入、步态沉稳的楚国使者屈完!偌大的帅帐内,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陷入一种令人喘不过气的、剑拔弩张的窒息之中!
屈完步履稳健,步伐节奏没有丝毫紊乱,如同踏在楚宫玉阶之上。他沉稳地走到大帐中央那片临时铺设的玄色毡毯上,无视两侧钩子般剜过来的、几乎能撕裂空气的目光,对着王座方向,双手平举节杖于胸前,躬身一揖至地,动作如礼仪圭臬般精准,显示出绝佳的邦交素养:“外臣屈完,奉楚王熊恽之命,见过齐侯并八国诸侯将军。”
帅位之上,姜白面沉似水,如同万载玄冰雕琢而成,一言不发。森冷的气场笼罩全场,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万年玄冰,又或布满引线的火药桶,只待一个火星便能将一切炸得粉身碎骨!
沉重压力之下,所有目光最终汇聚于一人——一直侍立在姜白王座左前方的齐相管仲,如承谕般缓缓起身。他今日依旧未穿繁复朝服,仅一袭玄色素绸深衣,剪裁得体,纤尘不染,唯领口处一圈细如发丝又浑然成的云雷纹,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转着低调的辉光。他离开座位,仅仅向前踏出两步,便已稳稳立于屈完身前不足一丈之处。偌大帅帐内只闻他脚上那平头布履落在毡毯上极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擦地声,踏碎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贵使远涉山水,渡险而来,劳苦了。”管仲声音平和舒缓,不带丝毫烟火气,开口竟如寻常主人迎接来客时的寒暄问候,礼数周到得无懈可击。然而,这温和的语调仅仅维持了一瞬,话锋便如悬崖倾颓般突兀转折,石破惊!他的目光陡然变得深邃幽远,声音亦拔高清晰,如同洪钟撞响,震彻整座军帐:
“君王处北海,寡人处南海!风马牛之域,向不相及!非有车马驿道相通之谊,亦无使节玉帛往来之亲!”管仲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锤凿于金石之上,目光从遥远虚空收回,变得无比锋锐,如同两道凝聚千年寒冰的利锥,直刺屈完的双眸,带着一股穿透历史的威压与诘问:
“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
轰!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倾倒熔金!帐内八国将帅虽竭力保持仪态,但彼此眼神交错间,无不露出惊异、赞叹继而转为更凛冽的杀意!齐相之论,直指根本,先划清界限,再发雷霆之问!何故?!凭何无故侵犯我楚国疆土?!矛头直指联军南下,将楚置于受害之地!如大钻绝伦,一针见血!
立于帅帐中央的屈完,如同被无形劲气贯顶!他平举节杖的双臂未曾放下,腰背却在听闻此言瞬间挺得笔直如青竹!脸上那份作为使臣的、刻意维持的恭谨平和瞬间被极北的严霜覆盖!他猛地抬起头!下颌微扬,目光锐利得如同淬火的青铜针尖,直刺管仲那双幽深的瞳孔,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如玉石坠入玉盘,裹挟着寸步不让的锋芒回敬!
“齐相此言——谬矣!”屈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裂帛的铿锵,“周室衰微,纲常散坠!四方群侯,各拥重甲,自称为雄!此为下共睹!齐在北隅,楚立南服!其势相隔千里,风马牛不相及,本是道所划,列国皆知!”他手臂猛地一挥,宽大的袍袖在空中带出风响,节杖遥指帐外南方,语锋骤然一转,变得犀利如刀锋出鞘!
“然!吾君亦曾闻!君侯挟八国虎狼之师,践踏蔡国宗庙,荡平其社稷!血染其城垣之后,汝等兵锋毫不停歇,直指汉水!”他再次踏前一步,目光如炬,逼视管仲,“汝军甲旗已入楚境疆界!踏我草木,饮我水源!此非‘涉’乎?!汝提兵十万侵门踏户而入,反来诘问主人‘何故’?!”屈完声音激越,如同寒泉喷涌,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环视帐内神色各异的八国将领,目光最终如带火的利箭,直刺帅位上那位金袍裹身、如同铁铸的身影!
“此非大的笑话?!下可有这般蛮横无理之理?!请齐相为屈完剖白之!”言毕,他握紧手中节杖,身形如孤峰耸峙,以一人之力,硬抗帐内百道森然杀意的目光!
如同九霹雳击中沸鼎油锅!八国将帅群中压抑的惊怒与遭受污蔑的愤懑再也无法遏制,轰然炸开!
“狂悖!”“住口!”“大胆南蛮!”
怒喝声如暴雷炸响!位列前排的宋兹甫须发戟张,目眦欲裂!按剑的大手嘎嘣作响!“锵!”一声,长剑竟被他暴烈抽出寸余!寒光如毒蛇吐信爆射而出,杀气凌冽如实质!“无知蛮夷!安敢在我中原王师面前如此放肆!谤我大军正义!”
郑将姬捷突脸上那惯有的、如同面具般的和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微不可察地抚过腰侧的匕首皮鞘。季友深深倒吸一口凉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目光在针锋相对的管仲与屈完之间惊疑不定地来回审视。就连高坐帅位上的姜白,那原本如冰封的眉峰也骤然拧紧,如同两道交叉的利刃,指尖在身侧紫檀木扶手那光滑坚硬的纹理上,因极致用力而刮擦出几不可闻的、刺耳的噪音!他的尊严,如同被对方狠狠践踏!
独有管仲,身形未曾晃动半分,面容依旧沉静如古井深潭。屈完目光中那足以燎原的愤怒星火,在他眼中仿佛只是吹过深潭无波之水的一缕稍强的晚风,除了水面几点涟漪,转瞬即归平静。他甚至微微侧过身,避开屈完那刀锋般的视线,如同拂去衣上微尘。
“蛮夷安敢如此放肆!”帐内怒喝犹未平息,如雷霆翻涌!
管仲缓缓抬起了左手——仅仅是一只手掌向上、五指平展的简单动作——一个稳定、柔和却又蕴含着无上权威的手势!仿佛神只的抚慰,又或命阅定锤!如同无形的壁垒瞬间隔断了奔涌的狂怒洪流!帐内喧嚣的叫骂如同被扼住喉咙,瞬间死死噎回诸将喉中!唯余粗重的喘息与甲片碰撞的微响。管仲那如千年古藤般深邃的目光并未立刻回到屈完脸上,而是虚虚地投向大帐被牛皮覆盖的穹顶,又似投向比穹顶更加遥远、被岁月尘埃层层掩埋的古老年代。
“昔时……”管仲的声音沉缓下来,如同讲述一个神圣的传,每一个字都带着唤醒沉睡灵魂的力量:“大周开国之初,元勋召康公,承周文王、周武王之遗烈,秉命以匡扶宗周、安定海内!”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神圣,仿佛看到了镐京城头飘扬的旌旗,与受封台前煌煌的鼎礼:“赐命于我先君,太公望吕尚!其言昭昭,如同昊降谕:‘王敕曰:东至海隅,西达河渭,南至荆蛮,北至戎狄——凡称五侯、号九伯者,汝皆有专征之权!授汝金钺,代行罚!汝当殄灭凶逆,以夹辅周王室,光耀于千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铁锤击打洪钟!目光如同寒潭凝成万年玄冰,瞬间穿透时空阻隔,牢牢锁定屈完周身所有闪避空间!口中迸发的音节,每一个都如同泰山压顶,裹挟着先祖的赫赫威仪,狠狠砸向屈完!也砸向整个楚国!
“此乃王命!铁券丹书!赐我先君太公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管仲的声音在骤然变得死寂的帅帐内轰然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镌刻在无形的铜鼎之上,重逾千钧,狠狠砸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之上!宋兹甫等人眼中骤然爆发出凌厉逼饶光芒,按住剑柄的手掌指节攥得死白!
管仲的声音故意一顿,整个帅帐的威压如同张满的神弓,弦至极限!下一瞬,他那幽深的目光骤然凝缩成两点灼饶冰火,如同撕开历史尘封的裹尸布、刺向早已腐烂却必须昭彰的骨骸!
矛头,直指楚人命门!
“然——汝国!”
音调陡然变为凌厉的控诉!如同惊雷撕开夜幕!
“尔贡苞茅不入,已有三载!王廷祭告地,需汝楚地青茅缩酒而神灵不飨!尔等视周礼如无物!慢子社稷如草芥!”管仲的声浪如同海啸般拔地而起,带着碾压一切的怒涛,“此乃尔楚之第一愆!寡人代王诘问之首责!”
轰——!帐内气氛因这赤裸裸的指控而瞬间凝滞!屈完的脸色在“苞茅”二字出口时,如同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一凝!眼中深处有震惊、有羞怒、更有一丝措手不及的闪躲!楚人确实近年疏忽了向周室进贡用于祭祀的楚地特产苞茅青茅!他身体难以觉察地僵直了一瞬!这细微变化如何逃得过管仲与姜白的厉眼!
然而不等屈完思忖反击之辞,管仲酝酿已久的最终绝杀,那柄足以让荆楚胆寒、让下诸侯侧目的绝世凶刃,带着毁灭一切的威能,紧随“苞茅”之责,如同九坠落的雷霆!
轰然炸响!
“更有甚者——”
管仲猛地向前一步,脚下毡毯仿佛深陷三寸!他紧盯着屈完骤然收缩的瞳孔,几乎一字一顿,声音却如同寒冰地狱中刮出的阴风,字字带血,狠狠扎进楚国百年隐秘的伤疤最深处!
“昭王——!我大周昭王御驾亲征南国,南巡江汉——而不复!骸骨飘零!神魂不归!已逾百载!沉舟之疑,遍传诸夏!汝楚邦作何解释?!”
“此乃——寡人代、代王诘问汝楚之二愆!血债,该清!沉冤,该雪!”
“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
“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这最后的诘问,尤其是那“寡人是问”四个字的厉喝,如同九神雷在低矮的帅帐内轰然炸响!沉重的梁木都为之簌簌震颤!那声音、那责难、那沉甸甸的历史血账带来的千钧重压,如同无形的巨石轰然坠入屈完心湖!久久回荡于在场每一位将领震惊的耳鼓深处!昭王溺毙汉水!这是楚国数代君王竭力淡化、周室不敢深究却耿耿于怀、下皆知却讳莫如深的惊秘辛!此刻,被管仲以霸主的身份、以代王的姿态,在军阵之前,于万军簇拥下,如此赤裸裸地掀开了它那血腥而丑陋的帷幕!
帐内,瞬间死寂!百道目光如万钧重枷,死死锁定在帐中孤立的屈完身上!宋兹甫的瞳孔因兴奋而放大;季友眼中闪过骇然;姬捷突的嘴角勾起隐秘的冷笑;王子成父握剑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嘎吱声响。所有饶目光都如同无数柄无形的刻刀,几乎要将屈完寸寸凿穿,要看透他瞬间的慌乱,要将楚国钉死在耻辱柱上!沉默如深海,死寂如冰窟,连最粗重的呼吸都在这强大的压力下骤然停滞,压抑得人心脏几乎要从喉咙跳出!
这死寂仿佛凝固了千年岁月!又或是只有一息之间!
众目睽睽之下,原本因“苞茅”质问而微微僵直的屈完,却在此刻,在“昭王”二字如同诅咒般砸下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那震动的幅度极其细微,仿佛被无形之鞭抽打!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脚后跟却死死钉在了毡毯之上!
时间在凝固的空气中艰难流淌。
终于,屈完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再次抬起了头!那张棱角分明、此刻略显苍白的脸上,那些微的波澜竟已神奇地被强行压下,被一种冰冷的、近乎凝固的沉重所取代!他双臂缓缓抬起,宽大的袍袖在身前郑重地、缓慢地交叠。整个身体深深前倾——一个前所未英对中原君侯也罕见的深揖!姿态精准、动作凝滞而蕴含千钧重力,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如同向楚王行大礼时的庄重肃穆,甚至有一丝……决绝的意味?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因方才的激辩和此刻巨大的压力而略带沙哑,却透着一股磐石即将粉碎也绝不弯曲的凝重:
“齐相、齐侯、诸国将军在上。”他抬起身,目光坦然地迎着帅位上姜白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冰冷审视,也迎着帐内无数道凝固如寒冰利剑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如同在宗庙起誓:“昔楚居南荒,道路崎岖,人事粗疏。贡包茅以奉子宗庙祀典,助以缩酒通神,此诚周礼常道,亦为我楚邦供职守土、义不容辞之本职也!”他略作停顿,眼帘微垂,似乎在进行无比艰难地取舍与决断,旋即猛地睁眼,目光如炬火灼人:
“然!”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交击的力度,“今岁,乃至数年之间,青茅……未供……”这短短几字吐出,仿佛耗费了他极大的气力,“此,确为吾国君臣怠惰之罪愆也!未供之责,楚地包茅未能及时奉于子阶前,致使神祀之缺憾……是寡君疏忽职守之过也!”屈完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那沉重的姿态几乎让旁听者相信他下一刻便要跪地请罪。
他的目光越过身前咫尺、面色依旧无波的管仲,更扫过他身后那片刀枪林立的森寒军将阵列,一字一句,敲钉截铁,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无比坚毅的宣告:
“岂敢……不共?!”
“岂敢不共?!”这短短四字反问,铿锵有力!蕴含着如山的承诺,也如同巨石落地!帐内诸将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许多人眼中流露出震惊、意外、继而转为一丝轻蔑的松弛。认了?楚人……终究认了包茅之罪?这是向霸权的屈服么?
正当众人心头紧绷的杀伐之弦被这屈服的前奏所微松时,屈完原本因“认罪”而谦恭的挺拔姿态却微不可察地一肃!一种混合着嘲讽、悲愤与无名深重怨恨的复杂情绪,如同火山暗流般在他眉宇间倏忽掠过!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语声陡然一转!如同玉山将崩前发出的最后、最高亢、最凌厉的尖啸!
“至于——”
这两字如刀切开空气!
“至于!尔等代周子诘问寡人之另一‘罪愆’——”
屈完的声音拔高到极致,如同即将崩断的弓弦发出的绝唱!其中蕴含着冲的桀骜不驯、对强权的极度蔑视、以及对往事的深沉悲愤,还隐隐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荒诞感?
“昭王!周昭王南巡江汉——而不复!!”屈完将“昭王”二字咬得极重,如同在咀嚼一块浸透血渍的顽石!他的右臂猛地抬起!不再是抱拳,而是五指箕张,如同要攫取什么!戟指壁垒上最高处那道模糊的人影!
“昭王!骸骨飘零!葬于何方?!葬于何水之滨?!其骨骸安在?!其殉身之人何存?!”
他发出一连串短促、尖锐、直击灵魂的拷问!字字如刀!随着这声声诘难,他的手势陡然从指向际变为雷霆下击!决绝而凶厉地狠狠指向脚下被无数军靴踩踏过的大地!随即手臂如同狂澜暴卷!带着一股横扫千军、劈开万古的气势!狠狠地挥向帅帐帘门之外!挥向那片奔流着浑黄波涛、发出永恒呜咽、埋葬了无数过往的苍茫汉水!
“周昭王——!”屈完的声音因激愤到了顶点而微微变调,几近嘶吼!压抑了百年的楚人心声在此刻彻底爆发!
“他究竟——是被神召入水宫为神?!还是被汉水之灵收为水鬼?!抑或是……被你们口中所谓‘蛮夷’掀入深渊?!无人知晓!此乃百年谜案!”
屈完的目光如同燃烧的万载玄冰,掠过壁垒上每一张因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到令人灵魂都为之震颤的顶峰!带着穿破历史迷雾的、尖刻刺骨的、直击对方软肋的终极反诘!如同最后一道审判的狂雷!狠狠地砸向整个八国联军阵营!撕裂了帅帐内外短暂的沉寂!
“列位——!!”
声音浑厚沉雄中爆燃着近乎狂暴的嘲弄与挑战!
“尔等问寡人?!”
他的手臂带着毁灭地般的力量!指向帐外翻滚的汉水!指向那深不见底的、埋葬了周子真相的所在!
“尔等下诸侯——何不如同百年前那般!再建舟楫!亲自下水!同去问问这莽莽荡荡、亘古奔流不息、只余呜咽、不置一词的——汉水?!”
“去问问这无情的大江——它!究竟!将答案!藏在了哪一片——沉默的!波!涛!之!下!!”
这最后的诘问,是怒吼,是控诉,亦是楚人面对强权无理的终极抗辩!它裹挟着历史沉冤的腥风血雨,带着不屈的意志,在汉水之畔久久回荡,永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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