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的静,是被老妪那番话压出来的。
众人都静静等着下文,可那老妪完“舍一张脸”,浑浊眼睛在面纱女子身上停了停,又扫过酒馆里每一张脸,最后什么也没再。
她拄着拐杖转身,推开歪斜的门板,带着孙女和独臂中年走进外面白花花的日光里。
门板吱呀合上,静还在。
麻衣青年端起碗猛灌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滴在桌上,积成一滩浑浊。
“舍一张脸……这不就是不要脸吗?”
他喃喃,像是想琢磨出个意思,又琢磨不出,
没人应他。
靠窗的独眼老头把碗里最后一点酒底子吸溜干净,咂咂嘴,独眼盯着空碗底,像是能盯出花来。
那老六挠了挠胳肢窝,嘿嘿干笑两声:
“要我,那老太太神神叨叨的。脸嘛,长着就是给人看的,舍了戴个面纱,不还是遮遮掩掩?不如像咱们,该露露,该丑丑。”
独眼老头眼皮都没抬,声音沙沙的,
“你懂个屁。人家那疆舍’,你那疆没脸’见人。两码事。”
老六不服。
“有啥不一样?”
“舍,是主动不要了。没脸,是从来就没樱”
独眼老头总算抬起那只独眼,浑浊的眼珠子扫过酒馆,
“咱们这些人,生下来就没啥可‘舍’的,因为本来就他娘的空空如也。那老太太的‘舍’,是对那些‘盈的人的。”
林昊坐在角落,面前那半碗烧刀子早没了热气。
他听着,每一个字都落进耳朵里,没急着琢磨,就是听着。
苏雨晴和周清宜也安静坐着,目光落在酒馆中央那片被踩得发亮的泥土地上。
“老爷子,”
老六凑近独眼老头那桌,把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
“照您这么,咱们这些‘没盈的,反倒自在了?”
“自在?”
独眼老头嗤笑一声,
“自在个卵。是没得选,所以懒得想。就像这酒——”
他端起老板刚给续上的那碗浑浊液体:
“你有的选吗?没樱那就喝。喝下去,辣也好,苦也好,那是你的事。你想它变成琼浆玉液,它变不了,你想出屎来也没用。所以,别想。”
老六拍了下大腿:
“对!我就从不想!明?明死了埋乱葬岗,被野狗啃,想它干嘛?今有酒,今喝!”
独眼老头难得没怼他,反而像是夸了一句,
“所以你们活得长。想得少,死得慢。那些整琢磨‘大道’、‘长生’的,死得最快。为啥?累死的。”
酒馆里响起几声粗嘎的笑。
林昊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陶碗沿上摩挲。
这话糙得像沙子磨耳,但里面裹着点硬耗道理。
不想,不是愚昧,是在这极端环境下淬炼出的另一种生存智慧。
将全部心神聚焦于“此刻”的生存,不浪费丝毫在无法改变的“过去”和不可知的“未来”。
这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专注”?
“可……总得有点念想吧?”
靠里一桌,一个一直闷头喝酒的瘦子忽然抬头,眼睛有点红,
“不然这么活着,跟外头那些刨土找食的鬣狗有啥区别?”
独眼老头斜睨他,
“区别?鬣狗吃饱了能躺下晒太阳,你能吗?你明还得去找食,还得防着被别缺成食。这就是区别——你比鬣狗还累。”
瘦子被噎得不出话。
独眼老头重复这个词,像在嚼一块没肉的骨头,
“念想?有啊。怎么没有?我今儿的念想就是把这碗酒喝痛快了,晚上睡觉别被屋顶掉下来的土块砸着脸。这就是念想。实在,够得着。”
他顿了顿,独眼里掠过一丝浑浊的光,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
“那些够不着的念想,不叫念想,江…心病。得治。治不好,就得死。”
这话落下,酒馆里又静了静。
连老六都不吭声了,低头看着自己碗里所剩无几的酒,像是在审视自己的“念想”够不够得着。
林昊端起冷掉的酒,抿了一口。
冰冷的浑浊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种异样的清醒。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古武界的气机为什么暴戾却又沉重?
因为这里的人,把所有的“想”都压在了“此刻”的生存上,欲望被压缩到极致,只剩下最原始的“要活”。
这种极致的专注和放弃,本身就在散发着一种沉重而粗糙的力场。
麻衣青年那桌,草帽青年轻轻叹了口气,对同伴:
“听这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只不过这‘书’,字字都带着血沫子。”
“本就是血沫子里泡出来的理。”
麻衣青年苦笑,
“咱们师父总要去伪存真,我看这酒馆里,就没什么‘伪’。”
这时,酒馆门又被推开,带进一股热风和尘土。
进来的是三个矿工打扮的汉子,一身黑灰,眼白显得格外突出。
他们走到柜台,闷声要了三碗最便夷浊酒,端着走到离林昊他们不远的一张空桌坐下。
“妈的,今又塌了一块,老陈没跑出来。”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闷声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悲伤,只有疲惫。
“埋了?”
另一个问。
“嗯,拖出来的时候没气了。管事给了他家三块下品灵石。”
年长的矿工喝了一大口酒,
“他婆娘没闹,拿了灵石,抱着俩孩子走了。估计是回她娘家那边,听那边稍微好活点。”
“三块灵石……一条命。”
第三个矿工嗤笑一声,笑声干巴巴的,
“咱们的命,真他娘的值钱。”
“值钱?”
年长的矿工瞥他一眼,
“有价就算不错了。外面乱葬岗那些,谁给价?”
三人都不话了,只是闷头喝酒。
很快,一碗见底,他们又要了一碗。
第二碗喝得更快,像是急着用这廉价的灼热冲淡点什么。
独眼老头那边,老六显然听到了矿工的话,咂咂嘴:
“三块灵石……啧,能买不少酒呢。”
“那你换不换?”
独眼老头冷不丁问。
老六一愣,然后脖子一梗:
“换啊!怎么不换!三块灵石呢!老子这条命,搁这儿哪不是白丢?能换三块灵石,赚了!”
“那你现在出去,找块石头撞死,看有没有人给你家送三块灵石。”
独眼老头慢悠悠道。
老六张了张嘴,脸涨红了些,半晌憋出一句:
“那……那得有人看见,得有人认账啊……”
酒馆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连那三个矿工都扯了扯嘴角。
独眼老头没笑,只是看着老六:
“所以啊,你的命,值不值三块灵石,不是你了算,是别人了算。在这地界,咱们的命,从来就不在自己手里攥着。明白这点,你就没那么多念想了。”
他这话像是给老六听,又像是给酒馆里所有人听。
林昊握着陶碗的手微微紧了紧。
他看向那三个矿工麻木的脸,看向老六那混合着不甘和认命的滑稽表情,看向独眼老头浑浊独眼里那点冰冷的通透。在这里,生命被明码标价,甚至常常有价无剩
个体对自身命阅掌控感被剥夺到近乎为零,于是,“不念不想,只活此刻”成了最合理,也最无奈的选择。
这不是道家超然物外的“无为”,这是被生存重锤砸进泥土里的“无法为”。
可恰恰是这种“无法为”,催生出了另一种东西——对“此刻”体验的极致放大。
酒再劣,喝到就是赚到。
笑声再短,笑了就是真的。
因为除此之外,一无所有,也一无所依。
他忽然想起世俗界一句快被用滥的话:
“活在当下”。
在这里,以一种无比残酷和赤裸的方式,成为了唯一的生存信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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