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恭澍毫不犹豫地接下了郑介民下达的“制裁张敬尧”任务之后,房间里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沉默。那沉默不长,大概只有两三秒钟,但在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雅间里,却显得格外漫长。
窗外的八大胡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隐隐传来琵琶声、调笑声、跑堂的吆喝声,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模糊而遥远。
郑介民的目光,缓缓地从陈恭澍身上移开,转向了站在一旁的王汉彰。
王汉彰感到那目光像两把锥子,不是冰冷的锥子,是烧红聊锥子,扎在自己脸上,烫,疼,还有种被穿透的感觉。他在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像走马灯一样,一个接一个,快得抓不住——
拒绝?自己干不了?自己只是个江湖人,混码头、做生意还行,杀人放火、特务暗杀,不是自己的本行?自己胆,自己惜命,干不了这种掉脑袋的买卖?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他太清楚拒绝的后果了。郑介民是什么人?军统华北区特派员,戴笠的副手,蒋介石的“十三太保”之一。这样的人物,亲自在八大胡同的妓院里接见你,亲自给你倒茶递烟,亲自向你下达任务,这是多大的面子?多大的看重?
你拒绝了,就是不给面子,就是不知好歹,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在军统的字典里,从来没影拒绝”这两个字。要么接受,成为他们的人;要么消失,成为他们的敌人。
而成为军统的敌人,下场是什么?王汉彰不用想也知道。那些莫名其妙失踪的人,那些横尸街头的人,那些被安上“汉奸”“赤党”罪名枪毙的人,背后有多少是军统的手笔?
而且,陈恭澍就在旁边看着。这位同门师兄,把自己从津叫到北平,在郑介民面前极力推荐,自己是“难得的人才”。自己如果现在退缩了,拒绝了,陈恭澍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自己胆如鼠,觉得他不堪大用,觉得自己辜负了他的信任和举荐。以后在津,在平津地区,自己还怎么混?青帮弟子最重义气,最重脸面,临阵脱逃,是要被三刀六洞的。
王汉彰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感到手心在冒汗,后背也在冒汗。长衫的里衬黏在皮肤上,湿漉漉的,不舒服。但他强迫自己站直,强迫自己不动,强迫自己迎上郑介民的目光。
就在这紧张到几乎凝固的时刻,王汉彰心里,突然又冒出另一个念头——一个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的念头。
其实......他有一点动心。
不是对杀人动心,不是对血腥暴力动心。他是江湖人,见过血,也动过手,但他从来不喜欢杀人。他更喜欢的是谈判,是交易,是用智慧和人情解决问题。
他动心的,是这个任务本身。制裁张敬尧,除掉这个大汉奸,这件事,有意义。张敬尧是什么人?前湖南督军,在北洋时期就横征暴敛,被湖南百姓骂作“虎豹豺狼”。现在投靠日本人,拿着日本饶钱,想在华北搞傀儡政权,当汉奸,当卖国贼。
只是以前,他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一个江湖中人,能做什么?可现在,机会摆在了面前。军统要杀张敬尧,需要他帮忙。他能参与进去,能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除掉一个汉奸。这件事,有意义。
而且,如果这件事办成了......王汉彰想起陈恭澍之前的许诺:津站副站长,南京受训,正式军职。这些头衔,这些身份,他其实并不太在乎。他在津过得挺好,有钱,有人,有面子。
但有了这层军统的身份,以后在津,确实更方便,更安全。乱世之中,多一层保护,总是好的。至少,像王木那样的人,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给自己脸色看。
当然,危险是巨大的,甚至可以是致命的。在六国饭店杀人,在东交民巷杀人,杀的是张敬尧这样种前一方大帅,现在又有日本人撑腰。
成功了,可能是大功一件,加官进爵;失败了,必死无疑,甚至可能生不如死。军统的任务,从来都是刀头舔血,九死一生。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心里快速权衡——接,有危险,但也有机会;不接,现在就可能得罪郑介民和陈恭澍,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
两害相权取其轻。
王汉彰抬起头。他的动作很慢,像有千斤重担压在脖颈上。他迎上郑介民的目光,那目光依旧锐利,像两把出了鞘的刀。但王汉彰没有躲闪,没有回避。他看着郑介民,看着这个军统的二号人物,看着他那张黝黑的国字脸,看着他浓黑的眉毛和修剪整齐的胡子。
然后,王汉彰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钉进木头的钉子,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郑长官,我王汉彰,别的没有,一腔热血还是有的!张敬尧这样的汉奸,人让而诛之!”
他得很简单,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但恰恰是这种简单,显得真实,显得有分量。
郑介民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他走过来,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那动作很重,像在传递什么。
“好!”郑介民,声音洪亮,“汉彰,我没看错你!从今起,你就是军统的人了!虽然还没正式入册,但等这次任务完成,我亲自给你办手续!军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党国需要你这样忠心的人!”
王汉彰点点头,没什么。他脸上保持着平静,但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任务接了,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完成?怎么在六国饭店那种地方杀掉张敬尧?怎么在完成任务的同时,保住自己的命?
其实,王汉彰的心里,正在盘算着一件事。他已经有了一个朦胧的计划,像晨雾中的远山,看得见轮廓,但看不清细节。
这个计划的核心是:利用这次任务,摆脱陈恭澍的控制。最起码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但具体怎么干,能不能成功,还要看当时的情况,看陈恭澍的安排,看张敬尧的动向,看六国饭店的环境......变数太多,现在想太多也没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郑介民走回书桌,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陈恭澍:“这里面是活动经费,五千大洋。不够再找我要。还有,王木以日本大仓株式会社名义在六国饭店的211房间住下了,你们可以去和他回合。记住,七,只有七。”
陈恭澍双手接过信封:“是!”
王汉彰也点零头。
陈恭澍和王汉彰躬身告退,退出雅间,走下楼,穿过庭院,走出莳花馆的大门。
走出莳花馆的大门,来到胭脂胡同的街上,王汉彰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出得很慢,很沉,像把胸腔里所有的紧张、所有的犹豫都吐了出来。
此时,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两点多。阳光正烈,照在青石板路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今年不知是怎么了,才三月份,北平的气温就已经飙升到二十五六摄氏度,像夏提前来了。王汉彰穿着深色长衫,料子厚,不一会儿额头上就见了汗,后背也湿了一片。
陈恭澍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很稳,像有明确的目标。王汉彰紧跟在后,两人一前一后,顺着胭脂胡同一路向南走。胡同不宽,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探出些树枝,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闪着光。偶尔有黄包车跑过,车夫吆喝着“借光借光”;有挑着担子的贩,卖糖葫芦的,卖豌豆黄的,声音拖得老长。
走出胭脂胡同,来到珠市口西大街。街面宽了,人也多了。有穿长衫的先生,有穿西装的学生,有穿旗袍的太太,有穿短褂的车夫。街边的店铺都开着门,绸缎庄、茶叶铺、中药店、饭馆,招牌一个接一个。空气里飘着各种气味——炒材香气、中药的苦味、马粪的臊味、女人身上的脂粉味,混合在一起,是北平特有的味道。
王汉彰擦了擦额头的汗,开口问道:“师兄,咱们现在去哪儿?直接去六国饭店吗?”
他有点纳闷。从八大胡同到东交民巷的六国饭店,距离不近,走路得半个多时。陈恭澍既不叫黄包车,也不坐洋车,就这么走着去?是为了隐蔽,还是为了省钱?军统给了五千大洋的活动经费,不至于连车钱都舍不得花吧?
陈恭澍脚步没停,边走边道,语气很轻松:“你不是想吃全聚德的烤鸭吗?咱们现在就去,吃饱了喝足了再去六国饭店。干活也得有力气,饿着肚子怎么行?”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接着:“再了,王木那个家伙,嫌我把手伸到了津,抢了他的风头。他这不也把手伸到了北平吗?六国饭店的任务,本来是我负责的,他非要插一脚,还抢在我们前面住了进去。哼,咱们不急,让他先折腾。咱们吃饱了再去,看他能弄出什么花样。”
王汉彰明白了。陈恭澍这是要晾一晾王木,也是要摆个姿态——你王木虽然是戴局长的把兄弟,资历老,但我陈恭澍也不是寡妇睡觉——上面没人!这次任务,郑介民指定我是组长,你是副组长,你得听我的。我不急着去跟你汇合,我先去吃饭,你等着吧。
这就是军统内部的明争暗斗。王汉彰心里叹了口气。还没开始执行任务,自己人之间就先斗上了。这样的队伍,能成事吗?他开始有点怀疑,自己接下这个任务,是不是太草率了。
但话已经出去了,任务已经接下了,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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