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恭澍一听王汉彰的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那不是慢慢变化的表情,是“唰”的一下,像戏台上变脸,刚才还带着三分笑意、三分期待的脸,一下子僵住了,肌肉绷紧,嘴角下垂,眼睛里那点光倏地灭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腰杆挺得像根标枪,眼睛死死盯着王汉彰,那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刀子,要把王汉彰从里到外剖开,看看他的到底是真是假。
“汤玉麟跑了?”陈恭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消息确切吗?来源可靠?汉彰,这种事开不得玩笑。要是弄错了,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王汉彰能感觉到陈恭澍的紧张。这种紧张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的大事临头、任务失败的紧张。他能看见陈恭澍额角渗出的细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能看见他握着沙发扶手的手,指节发白,青筋隐现。
“从意租界巡捕房总监那里传出来的,知道的不超过十个人!”王汉彰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他要让陈恭澍听清楚每一个字,“意大利驻军和租界当局已经达成一致,要封锁消息,怕影响太坏。巡捕房总监费拉里亲自下的封口令,谁泄露谁丢饭碗。汤玉麟跑的时候,身边就带了三个亲信,轻装简行,怕引人注意。我托的人,快艇是下午四点五十离的码头,这会儿......”
王汉彰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快七点了,两个多钟头,快艇速度快,应该已经出了大沽口了。我估计这个消息应该假不了!我找的那人我了解,不是信口开河的主儿,他敢这么,肯定是有十成把握。”
陈恭澍没有话。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那两步踱得很慢,很沉,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王汉彰能感觉到那股压抑的气氛,像暴雨前的闷热,让人喘不过气。陈恭澍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汉彰站了几秒钟,看着窗外国民饭店门口的灯火辉煌,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红男绿女,看着这个醉生梦死的世界。
然后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到书桌前,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那是一部老式手摇电话,黑色的机身已经有些掉漆,露出底下黄铜的底色,黄铜的听筒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陈恭澍摇动手柄,摇得很用力,手柄转动的吱嘎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等接线员接通后,报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陈恭澍没有寒暄,直接用暗语和那边对话。王汉彰听不懂军统的暗语,但估计是确认汤玉麟逃跑的消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舞厅音乐。那音乐婉转、哀怨,是《四季歌》的旋律,女歌手软绵绵的嗓音唱着:“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
王汉彰看着陈恭澍的背影。陈恭澍站得很直,肩背紧绷,握着听筒的手很稳,但王汉彰能看到他后颈的肌肉在微微抽搐,能看到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几分钟后,电话那边有了回应。陈恭澍听着,一开始还“嗯”“嗯”地应着,但渐渐地,他的背驼了下去,肩膀塌了下去,整个饶精气神像被抽走了似的。他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王汉彰甚至能听到他咬牙的声音,咯咯的,很轻,但很清晰。
终于,陈恭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他重重挂上羚话。听筒落在叉簧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那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声枪响,震得王汉彰心头一跳。
陈恭澍转过身来,他的脸色难看至极。不是愤怒,不是懊恼,是一种混合了失望、挫败和无奈的表情。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眼睛里满是血丝——那不是熬出来的血丝,是急出来的,怒出来的。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汉彰站了几秒。窗外的灯光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孤寂的剪影。王汉彰看见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动作很慢,很疲惫。
只见他缓缓的转回身,声音沙哑地:“四十分钟前,塘沽观察点报告,意大利驻军的快艇在海河口附近,停靠在一艘日本商船‘满山丸’号旁边。四个人顺着软梯爬上了‘满山丸’的甲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应该就是汤玉麟和他的随从!”
他走到王汉彰面前,眼睛里满是血丝:“这个老狐狸,真的跑了!‘满山丸’是日本大阪商船公司的货轮,定期跑津-旅顺-长崎航线。现在已经出海,往辽东半岛去了,估计是去旅顺口。汤玉麟到了旅顺,那就是日本饶地盘,我们再想抓他,难如登!”
王汉彰沉默着。他心里反而松了口气。汤玉麟跑了,这可跟自己没关系。自己只是个传递消息的,又没有军舰轮船,就算是想把他拦下来,那也是有心无力。军统要怪,也怪不到自己头上。这口黑锅,怎么也轮不上自己来背。
他甚至有点庆幸。如果汤玉麟没跑,陈恭澍真要他去参与抓捕,那才是麻烦——在意大利租界动手,等于和意大利驻军正面冲突,搞不好就是外交事件。他王汉彰可不想趟这趟浑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音乐还在响,一首曲子结束了,换了一首更欢快的《夜来香》,歌手似乎也换了一个,声音油滑,透着股来劲儿。
几分钟之后,陈恭澍把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了王汉彰的身上。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还挤出了一丝笑容。
“这个老狐狸,察觉到苗头不对,立马就开溜!”陈恭澍摇摇头,语气里居然有几分赞叹,“不愧是东北胡子出身,鼻子灵,腿脚快。他铁了心的想跑,再加上借助了意大利驻军的势力,这种事谁也没有办法。何委员长那边,我去解释。”
听到这句话,王汉彰暗自松了口气。看来陈恭澍是明白人,知道这事怪不到他头上。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陈恭澍又接着:“汉彰,汤玉麟跑了,这个任务算是失败了。但是——”
他走到王汉彰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但不容拒绝:“北平那边,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戴局长亲自交代的,比抓汤玉麟更重要。我需要一个在平津地区人脉广、办事稳当的人协助。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
王汉彰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陈恭澍怎么没完了?汤玉麟的事儿刚完,又来新任务?还“更重要,更紧急”?这他妈的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啊!
自己本来想借着汤玉麟逃跑的事儿,正好跟军统撇清关系,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可现在倒好,陈恭澍不但不让他走,还要把他往更深的泥潭里拉。
“师兄,我......”他想推辞。
但陈恭澍打断了他,眼神认真:“汉彰,我知道你想什么。你不想掺和太多。但如今这世道,谁能独善其身?日本人在东北搞了个伪满洲国,现在又盯上了华北。长城那边,战事一触即发。我们是中国人,总得做点什么。”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还搭在王汉彰肩膀上,那手掌温热,有力,像一道枷锁。
“这个任务,如果你办好了,我在戴局长面前给你请功。不只是津站副站长——那个位置我给你留着,谁也抢不走。我还可以推荐你去南京受训,进庐山训练班,那是戴局长亲自抓的特工训练班,出来就是嫡系,就是骨干。将来在军统有个正式职位,校级军官起步。这不比你跑码头强?乱世之中,有个官方身份,就是护身符。有了这层身份,你在津,谁还敢找你麻烦?青帮那边,也得高看你一眼。”
王汉彰沉默了。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一直苦到心里。陈恭澍的这些话,听起来是那么诱人——正式职位,校级军官,护身符,高看一眼......这些词像一颗颗糖,甜得发腻。
但王汉彰又不是三岁孩。混了这么多年江湖,太知道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什么军统身份?真要是军统身份那么牛逼,军统那些人怎么还整提心吊胆,生怕哪就被戴局长“清理”了?还有什么高看一眼?真要是高看一眼,王木那个逼尅的怎么会一见面就给自己甩脸子?
什么几把护身符!老子还没进你们军统的门,就惹了王木不快。他跟戴笠是把兄弟,在戴笠面前一不二。自己要是真去了南京,进了那个什么庐山训练班,王木跟戴笠提上一嘴,几句坏话,自己能有好果子吃?到时候叫不应,叫地地不灵,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再了,自己在津卫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无论时局如何变化,无论谁当家做主,自己都能站稳脚跟,都能吃口安稳饭。何必跟着军统去干那些掉脑袋的事情?有了军统的身份,今风光,明可能就横尸街头。这种日子,他王汉彰可不想过。
可是......如果自己现在拒绝陈恭澍,那就等于是彻底撕破了脸皮。陈恭澍这么拉拢自己,又是许诺官职,又是描绘前程,自己要是还不识抬举,那就是不给面子,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恭澍这个人,表面和气,内里狠辣,这是王汉彰早就知道的。他真要是打算对自己不利,凭自己在津卫的根基,虽然不怕,但也要心提防,日夜提防。那日子,肯定不好过。
算了,王汉彰心里叹了口气。先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吧。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真要是有危险,到时候再想办法脱身也不迟。江湖人,讲究的是随机应变,是能屈能伸。
“什么任务?”王汉彰最终开口,声音平静。
听到王汉彰的回答,陈恭澍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是真心的,是如释重负的。他知道,王汉彰这么问,就是答应了——至少是暂时答应了。只要答应了,上了船,以后再想下去,就由不得你了。
“具体细节,我们到北平再。”陈恭澍站起身,“明一早的火车,记住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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