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街上的鞭炮声渐渐稀疏下来。硝烟慢慢散去,红色的纸屑铺满了街道,踩上去软软的,像一层红色的地毯。阳光透过渐渐稀薄的烟雾,洒在街面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兴业公司里,伙计们还在兴奋地议论着。安连奎和几个弟兄坐在大厅里,泡了一壶高末儿,一边喝一边骂汤玉麟,畅想着这个老混蛋被抓后的种种惨状。有人到激动处,拍桌子瞪眼,仿佛汤玉麟已经被押赴刑场。
王汉彰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却没有参与这份热闹。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开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钢笔,但半没有写下一个字。他的心思不在账目上,而在更远的地方——长城,古北口,南门。
中央军真的能守住吗?何应钦真的能力挽狂澜吗?汤玉麟真的会被引渡吗?这些问题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他有一种直觉,真正的风暴还没有到来。现在的这些变化——中央军北上、何应钦上任、通缉汤玉麟——都只是前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电闪雷鸣。真正的狂风暴雨,还在后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南市的街道渐渐恢复了平日的喧嚣。贩们又推着车子出来叫卖,车夫们又拉着黄包车奔跑,行人又匆匆忙忙地走来走去。鞭炮的红色纸屑被风吹起,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只只红色的蝴蝶。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日常,但王汉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人们的心气不一样了,气氛不一样了,时代的车轮,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滚滚向前。看来何应钦走马上任,或许真能改变现在的局势?
王汉彰决定去找詹姆士先生聊聊。詹姆士先生在谍海中浮沉了三十多年,对国际局势有独到的看法,也许能从他那听到一些不一样的分析。
他穿上灰色的哔叽长衫,戴上黑色的礼帽,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镜中的自己,面容有些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还算坚定。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然后转身下楼。
木质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午后安静的公司里显得格外清晰。楼下大厅里,安连奎他们还在高谈阔论。
王汉彰没有去打扰他们的谈性,他径直走到了门口,就在他的手已经握住黄铜门把的时候,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王汉彰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打量来人。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风衣,风衣的料子很好,挺括而有质福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礼帽,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半张脸。
帽檐下的那张脸。是一张很平凡的脸,平凡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但那双眼睛却很不平凡——不大,但很有神,看饶时候,目光锐利而冷静,像两把薄薄的刀片,似乎能穿透你的皮肉,看到你的骨头。
这个男人进门之后,没有马上话,而是站在门口,四下里看了看。他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从安连奎他们身上掠过,从柜台、桌椅、货架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王汉彰身上。那目光很平静,但王汉彰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那是一种职业性的审视,一种猎手打量猎物的眼神。
辛苦,辛苦!”
男人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但咬字清晰。他冲王汉彰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个礼貌但没有什么温度的笑容。
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
听到这句话,王汉彰立刻就知道,对方是个跑江湖的人。他在津混了这么多年,更是青帮’通‘字辈大佬,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对江湖上的规矩门儿清。这句话是青帮的切口,是帮内人见面时的暗号。
王汉彰不敢怠慢,连忙拱手抱拳,依照规矩回礼:“好,好。敢问老大贵姓?”
他的态度恭敬但不卑微,语气平静但不失礼数。这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分寸——既不能失了礼数得罪人,又不能太过卑躬屈膝让人看轻。
那个男人虚空作了个揖——这是青帮的礼节,左手抱右手,举到胸前,微微躬身——然后继续:“不敢,不敢。出门姓潘,在家姓耳东!”
这句话也是青帮的暗语。“出门姓潘”,意思是他是青帮中人,拜的是青帮祖师潘祖。“在家姓耳东”,这是个字谜,“耳东”合起来就是“陈”字,意思是他姓陈。
姓陈,青帮中人,话略带南方口音。王汉彰在脑海里飞快地搜索了一遍。他在青帮里的辈分不低,认识的人不少,但确实不认识一个姓陈的、三十多岁、有这种气质的同门。津青帮里,“悟”字辈以上的人物他基本都见过,没有这号人。那么,这个人可能是从外地来的,可能是上海,可能是南京,也可能是其他地方。
不过,既然人家上了门,既然对方报了青帮的切口,自己就不能往外推。这是规矩,也是江湖道义。
想到这,王汉彰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开口:“原来是陈老大,久仰久仰。咱们里面话!”
他带着这个姓陈的男人,走进了一楼的会客厅。这是兴业公司专门用来接待重要客饶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红木的桌椅,墙上一幅郑板桥的竹石图,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墙角的花架上放着一盆君子兰,正开着橘红色的花。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房间里明亮而温暖。
二人分宾主落座。王汉彰坐在主位,姓陈的客人坐在客位。很快,公司的伙计送上了两盏盖碗茶,轻轻地放在两人面前,然后又轻轻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茶香袅袅升起,在阳光中形成淡淡的白雾。窗外的街道上,隐约传来车马声、叫卖声,但隔着窗户,显得很遥远。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王汉彰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但没有喝。他抬起眼,看着对面的男人,笑了笑,开口问道,用的还是青帮的海底:“敢问老大顶哪炉香?”
这是问对方在青帮里的辈分。青帮讲究“三炉香”,头顶一炉香敬,脚踩一炉香敬地,手提一炉香敬祖师。但在这里,“顶哪炉香”是暗指辈分排校
那人也端起茶碗,但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开口道,声音依旧平稳:“头顶二十一炉香,脚踏二十三炉香,手提二十二炉香。”
王汉彰心里微微一震。手提二十二炉香,这就是,他是青帮的二十二辈弟子!
青帮的辈分,从清代传下来,有二十四字辈:“清净道德,文成佛法,仁伦智慧,本来自信,元明兴礼,大通悟觉”。王汉彰自己是“通”字辈,是第二十二辈。眼前这个人,也是二十二辈!这就意味着,他们俩是同辈,是师兄弟!
要知道,在青帮里,“通”字辈已经是很高的辈分了。一般的帮众,大多是“悟”字辈、“觉”字辈。“通”字辈的老头子,基本上都是五、六十岁、在帮里有地位、有势力的人物。
像王汉彰这种二十出头就做到“通”字辈的,可以是绝无仅有的。要不是当年他机缘巧合的拜在了袁克文的门下,这么年轻的’通‘字辈,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现在,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竟然也是“通”字辈!而且听口音不是本地人,是从南方来的。这就不由得让王汉彰起了疑心。
他继续问道,语气依然客气,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贵前人帮头上下?”
这是问对方的师父是谁,属于哪个帮头。青帮分很多帮派,有兴武六帮、嘉白帮、江淮四帮等等,每个帮头都有自己的势力和地盘。问清楚帮头和师承,才能确定对方的真实身份。
来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他放下茶碗,开口,每个字都得很清晰:“在家不能言父,出外不敢言师。敝家师兴武六帮,张师父上仁下奎。祖师姓沈,单名一个淦字,师祖马太爷上凤下山!”
这段话,在青帮里叫做“三帮九代”,是表明自己身份最核心的机密。它明了三个信息:自己属于哪个帮头,师父是谁,师祖是谁,师太爷是谁。三帮九代是拜师时,老头子亲自交给你的海底上写明的。拜师之人要牢记于心,至死不忘!在外行走江湖时,如果有人问起,必须要对答如流。稍微错一点,就有可能被认为是空子。轻则暴打一顿,重则,那可是要丢掉性命的!
听到这个人对答如流,王汉彰知道她不是空子。最关键的是,他提到了他老头子的名字:张仁奎。
张仁奎,这个名字在青帮里如雷贯耳。他是“大”字辈的老头子,是青帮里辈分最高、威望最重的几个人之一。他早年参加过辛亥革命,后来在上海滩开香堂,广收门徒,据门下弟子超过三万人!
这其中包括上海滩三大亨之一的黄金荣、山东省主席韩复榘、蒋介石的亲信蒋鼎文、上海银行公会会长陈光甫、交通银行总经理钱新之等军政商各界要人。江湖上甚至有传言,常凯申本人也曾经向他递过拜师帖子,只不过发迹之后,又派人把拜师帖子要了回去!
如果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张仁奎的弟子,那他的身份就非同可了。张仁奎的弟子,遍布军政商各界,个个都是人物。而且张仁奎本人就在上海,这个人从南方来,口音也对得上。
想到这,王汉彰脸上露出了热情的笑容,连忙道:“哎呀呀,恕弟眼拙,原来是陈师兄大驾光临!失敬失敬!刚才唐突了,没请教师兄的大名?”
王汉彰先承认了对方的身份,把关系拉近,称对方为“师兄”,然后再问姓名。这是江湖上的规矩,也是人情世故。
这位陈师兄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多了一点点温度,但依然保持着一种距离福他拱了拱手,开口:“好,好。师弟不必拘礼。为兄我姓陈,名恭澍。”
陈恭澍?王汉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陌生,没有听过。那么,他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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