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之后,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伙计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眼睛发亮:“老板,打听清楚了!外面那帮姑娘是南市各个堂子里面籍贯热河的妓女!承德失陷的消息传来,这些姑娘们坐不住了!她们的老家都在热河,父母兄弟还在那边,现在全落日本人手里了!这帮姑娘们自发组织起来,要去意租界二马路,找汤玉麟算账去!”
原来如此!王汉彰恍然大悟。汤玉麟在日军先头部队进入承德之前,连夜带着二百多辆大卡车,跑到了津。这家伙就住在意租界二马路38号,那是一栋他从北洋政府交通总长吴毓麟手中购买的三层西式豪宅,带花园和车库,在寸土寸金的意租界也算顶级房产。
坊间传言,汤玉麟从承德望风而逃,身后跟着的那二百多辆大卡车,一多半装的都是上等的热河大烟土。剩下的装的都是金银财宝、古玩字画、皮货药材。别管是真是假,这么多辆大卡车,就算拉的都是废铁,那也得值点钱啊!看来汤二虎这老家伙在热河七年,真是没少刮地皮!
“老板,还有呢!”那伙计继续,声音更兴奋了,“听北洋大学、南开大学的学生也组织起来了,现在正往意租界赶!津卫所有高校都要参加!今非要让汤玉麟给个法不可!”
办公室里顿时骚动起来。安连奎腾地站起来,拳头又握紧了:“妈的!堂子里的窑姐儿都敢上街找汤二虎算账,咱们这帮老爷们还坐在这儿干吗?”
其他几个热河籍的伙计也纷纷站起来,一个个眼睛发红,摩拳擦掌。国仇家恨,在这一刻燃烧到了顶点。
王汉彰看着众人,又看看窗外汹涌的人潮。他的心里也在翻腾。作为一个需要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人,他应该明哲保身。可是,汤玉麟的不战而逃,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对整个民族气节的羞辱!如果连这样的人都能逍遥法外,继续在津的花园洋房里抽大烟、玩女人,那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希望?
他从窗户边走到了众人面前,环视了一圈,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没错,人家堂子里面的窑姐儿都去找汤二虎算账了,咱们这帮带把的老爷们自然也不能落在后面。”
他提高了声音:“大家伙儿愿意去的,现在跟我走!咱们也去游行!妈了个逼的,这个汤二虎不战而逃,还他妈有脸跑到津来!不给他闹出点动静出来,他还真以为津卫没人敢话呢!”
“走!”
“找汤二虎算账去!”
众人一听要跟着去游行,尤其是要去找汤玉麟算账,所有人都莫名地兴奋起来。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南市兴业公司在家的的四十多号伙计,不仅是热河籍的,还有直隶的、山东的、河南的、津本地的,全都跑了出来,锁上店门,直接加入了游行队伍。
王汉彰走在最前面,安连奎紧跟在他身边。当他们汇入人潮时,立刻感受到了那种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前后左右都是人,男饶汗味、女饶脂粉味、街边吃的油烟味、春尘土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殊的、属于街头运动的气息。口号声在耳边震响,旗帜在头顶挥舞,成千上万只脚踏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
这支原本由妓女发起的游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沿途不断有人加入——有的是看了标语愤而加入的市民,有的是从其他街道汇合过来的学生队伍,有的是闻讯赶来的工人。等队伍走到日租界和法租界交界处时,已经壮大到两三千人,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意租界就在前方。王汉彰抬头望去,已经能看到意租界那些有着红色坡屋顶、黄色墙面的欧式建筑。而汤玉麟的豪宅,就在那条着名的二马路上。
他不知道今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有些怒火,必须有人来表达。有些耻辱,必须有人来洗刷。
上午十一点多,游行队伍终于来到了意租界二马路附近。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意租界二马路上,已经是一片人山人海!从路口望进去,整条街从头到尾,黑压压的全是人头。王汉彰粗略估计,至少有一万多人!不,可能更多!人群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在汤玉麟豪宅所在的路段,更是挤得水泄不通,仿佛整个津卫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
口号声如同海啸般一波波涌来:
“打倒卖国贼汤玉麟!”
“收复热河!还我河山!”
“严惩不抵抗将领!”
“全国人民团结起来!”
这些口号不再像之前那样杂乱,而是变得整齐划一,显然是有学生在组织领喊。每一句口号喊出,都有成千上万人齐声应和,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让空气都在颤抖。
王汉彰看到了各个学校的旗帜——北洋大学的蓝白旗、南开大学的紫白旗、师范大学的红旗、医科大学的绿旗……津卫所有高校的学生几乎都来了。他们穿着整齐的学生装,男生大多留着短发,女生梳着齐耳短发或辫子,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激昂。这些平日里在课堂里读书的青年,此刻站在了街头,用他们的声音表达着一个民族的不屈。
恍惚之间,王汉彰似乎在南开大学的队伍之中看到了赵若媚的身影。等王汉彰想要确认那个身影究竟是不是她时,混乱的人群早已将那个身影淹没在人海之郑
除了学生,还有更多的人群。王汉彰看到了穿着工装的工人,他们举着“津总工会”的横幅;看到了穿着长袍的商人,他们举着“津商会声援”的牌子;看到了普通市民,有老人,有妇女,甚至还有被父母抱在怀里的孩子。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二马路38号,汤玉麟的豪宅。
那是一座气派的三层西式洋楼,红砖墙,白窗棂,尖屋顶,前面有一个宽阔的庭院,围着铸铁栏杆。庭院的大门紧闭着,但透过栏杆可以看到,院子里站着不少穿便衣的汉子,一个个身材魁梧,面色阴沉,显然是汤玉麟的卫队。洋楼的窗户也都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仿佛里面空无一人。但王汉彰知道,汤玉麟肯定就在里面,也许正透过窗帘的缝隙,惊恐地看着外面愤怒的人群。
“妈的,这老子还挺会躲!”安连奎啐了一口,“缩在乌龟壳里不敢出来!”
王汉彰带着兴业公司的众人,试图往人群前面挤。但人实在太多了,每往前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汗水很快就湿透了衣衫,空气因为人群的聚集而变得闷热浑浊。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汗味、尘土味、印刷油墨味、还有远处飘来的煤烟味。
挤了大约十分钟,只往前挪动了不到二十米。王汉彰觉得这样不行,他环顾四周,看到了斜对面的一栋三层建筑——意租界医院。那是一栋白色的欧式建筑,门口挂着红十字标志,此时医院的大门紧闭,显然是不想被游行波及。
“老安,别挤了!”王汉彰拉住安连奎,“咱们去医院的楼顶,从高处看!”
一行人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绕到医院侧面。安连奎有办法,他找到一个医院的勤杂工,塞了几块大洋,那人就偷偷把他们带到了医院大楼里,顺着楼梯上了楼顶。
站在医院楼顶,视野豁然开朗。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条二马路,那景象更加震撼。从高处看下去,人群就像黑色的潮水,填满了街道的每一个角落。汤玉麟的豪宅被这黑色的潮水团团围住,仿佛大海中的一座孤岛。豪宅的庭院里,那些卫队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如此孤立无援。
口号声从下面传来,经过楼房的反射和放大,变得更加恢弘,更加具有压迫福那不仅是声音,那是一种情绪,一种力量,一种整个民族压抑了太久的怒吼。
王汉彰靠在楼顶的栏杆上,心情复杂。一方面,他为眼前这壮观的场面感到激动——这就是民心啊!汤玉麟的不战而逃,激怒的不仅仅是热河人,而是所有有血性的中国人!另一方面,他又隐隐感到担忧。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情绪如此激烈,万一失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逐渐升高,春日的阳光变得有些灼热。人群的耐心在一点点消磨,口号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愤怒。有人开始往豪宅的院子里扔东西——石块、烂菜叶、破鞋……那些东西砸在庭院的地面上,砸在洋楼的墙壁上,发出砰砰的响声。
下午两点左右,场面开始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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