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本以为石原莞尔会问起一些具体的事情,比如本田莉子的下落,或者直接提出交换条件。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抛出了这样一个宏大、恐怖、直接触及两国生死存亡的战略性问题!
如果中日爆发全面战争,日本能占领全中国吗?中国会不会亡?
王汉彰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他虽然没当过兵,但常年混迹于津这个各方势力交汇的码头,接触过三教九流,听过各种消息,更何况他还特意为英国方面专门搜集过双方的军事实力,所以,王汉彰对中日两方的军队实力,有很详细的了解。
从兵员素质上来看,日本士兵,哪怕是最普通的二等兵,也全部接受过学教育,入伍后经受的是严酷乃至残忍的训练,强调绝对服从和武士道精神,单兵战斗意志和技能,确实强悍。
而中国军队呢?“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俗话还在流传。军队里充斥着抓来的壮丁、混饭吃的老兵油子、鸦片鬼,训练废弛,纪律涣散,战斗力和日军相比,壤之别或许夸张,但差距确实巨大。
再部队的装备,日军一个步兵班有十一支三八式步枪、一挺歪把子轻机枪、一个掷弹筒;中队有重机枪和迫击炮;大队、联队一级配有山炮、野炮,还有独立的骑兵、坦克、航空兵支援。可以是武装到了牙齿,体系完整。
再看中国军队,派系林立,装备五花八门。东北军用辽十三,西北军用“水连珠”,晋军用仿三八式,中央军用中正式……口径不一,弹药不通,重武器严重匮乏,一个师能有几门老掉牙的山炮就不错了,飞机坦克更是稀罕物。火力上完全被碾压。
再指挥体系?仅仅在平津一带,就有东北军、西北军、晋军和中央军各种派系的部队。各部队虽名义上归属北平行辕张副总司令统一指挥,但实际上往往是各自为战,保存实力为上,见死不救是常事。还有那位张副总司令,他玩女人比较在行,至于指挥能力……那是一点也没有啊!
这样比较下来,如果战争在华北平原爆发,以当前平津一带中国军队的状态,恐怕很难抵挡住日军蓄谋已久的猛烈进攻。
战争初期,日军凭借其训练、装备和准备上的优势,很可能势如破竹,取得一系列大胜,就像他们在东北做的那样。
但是……
王汉彰的思维并没有停留在这里。他想得更深了一层。中国太大了!人口太多了!四万万人!日军再能打,毕竟数量有限。关东军主力不过七八万,加上朝鲜军、国内可能调来的部队,初期投入华北的兵力,最多也就二三十万顶了。
而中国军队呢?就算装备差、训练差,但人数是日军的十倍、几十倍!漫长的战线,广阔的土地,复杂的地形,后勤补给的压力……
战争一旦全面爆发,深入中国腹地,日军那点兵力就像撒进大海的一把沙子。他们可能会在开始阶段取得辉煌胜利,占领大片土地,但也会被无限地稀释、分散。
而中国,纵国府府软弱,军队不堪,但民间的抵抗意志呢?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的民众,在面对外族入侵时,所爆发出的那种坚韧和牺牲精神,是不能被单纯用武器优劣来衡量的。
日本人想要像吞并朝鲜那样吞并中国?难!太难了!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日军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战争泥潭,被活活拖死、耗死!
想到这里,王汉彰整理了一下思绪,迎着石原莞尔探究的目光,谨慎地开口,出了自己的判断:“石原先生,在我看来……战争如果现在全面爆发,在初期,凭借准备和实力的优势,日本可能会取得一系列重大的胜利,甚至占领华北、华东的许多重要城市和地区。”
“但是,”王汉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中国太大了,人太多了。战争一旦长期化,日军的战线会拉得非常长,兵力会越来越分散,后勤补给的压力会难以想象。”
“而中国……纵然政府孱弱,军队装备落后,但抵抗不会停止。战争会被拖入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时间越长,对劳师远征的一方,恐怕……越是不利。最终,你们可能会陷入一个难以脱身的泥潭,被活活拖垮。”
王汉彰完,心中有些忐忑。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番“高论”,在石原莞尔这样的战略家面前,是否显得幼稚可笑。
然而,石原莞尔听完,镜片后的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那是一种遇到知音、发现瑰宝般的亮光!他脸上的严肃神情被一种激赏所取代,甚至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
“王桑!你果然是我看好的人!你的战略眼光,你的思考深度,远远超过了关东军司令部里那些只知道蛮干、只知道计算火炮和坦克数量的参谋!甚至比东京大本营里很多被狂热冲昏头脑的家伙,都要清醒和长远!”石原莞尔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甚至有一丝兴奋。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王汉彰,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是的!王桑,你的判断,和我的推演,核心结论是一致的!”
“关东军,乃至帝国陆军中的激进派,被‘满洲事变’轻易成功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他们只看到中国军队表面的孱弱和混乱,只看到短期内军事征服的可能性,却完全忽视了征服之后那噩梦般的治理成本、漫长的补给线、以及被四万万中国人无尽消耗的可怕前景!”
他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懑和深深的忧虑:“按照我最初的、完整的计划,帝国在取得满洲之后,不应该急于继续南下,发动全面战争!我们应该将满洲作为一个完美的战略基地和实验场,全力经营,消化吸收其资源,移民开拓,发展工业,同时利用时间,分化、削弱其内部,培养本土势力。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二十年!二十年之后,等到帝国在满洲的力量根深蒂固,国力军力得到极大提升,而中国内部可能更加分裂衰弱之时,再寻找最佳时机,发动决定性的、有把握的全面战争,一举解决中国问题!这才是最稳妥、最有可能成功的战略!”
他猛地一挥手臂,声音中充满了对自己战略不被采纳的挫败感:“可是现在!关东军司令部那些白痴!东京那些短视的政客和狂热的少壮军官!他们只想着一味冒进,扩大战果,为自己攫取功勋和权力!热河之后是华北,华北之后是华汁…他们要把帝国拖入一个无边无际的战争泥潭!这样的盲动和冒险,最终会将整个大日本帝国数十年来积累的国运,彻底拖垮!拖向毁灭的深渊!”
石原莞尔越越激动,脸色都有些涨红,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他看向王汉彰,目光变得无比真诚,也无比沉重:“王桑,这就是我为什么愿意帮你,为什么不想看到你被茂川秀和那种短视的、只会搞阴谋控制的人毁掉的原因!”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在我看来,像你这样有能力、有头脑、对中国底层社会有深刻了解、并且对时局有清醒认识的中国人,不应该是被控制、被利用来维持短暂占领区秩序的傀儡和工具!你应该,也值得,成为一个更长远、更宏大战略中的……合作者,甚至是伙伴!”
“我需要证明,我的战略思路——即通过长期经营、分化拉拢、培养合作者来最终达成目标——是可行的,是优于那些激进派蛮干的!帮助像你这样的人,避免被他们的愚蠢计划所害,让你能够在未来可能的新秩序中,占据一个更主动、更有利、也更能发挥作用的位置,这就是我的目的之一!这符合我的战略构想,也符合……帝国的长远利益!”
石原莞尔终于出了他“帮忙”的“理由”。一个听起来冠冕堂皇、格局宏大、充满了战略家远见的理由。
然而,王汉彰听完这一大段充满激情和“远见”的陈述,尤其是最后那句“按照我的计划……需要二十年经营壮大,再发动全面战争”,他只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仿佛被冻僵了!
二十年!
如果日本真的按照石原莞尔这个“冷静”、“长远”的计划来执行,不急于全面开战,而是埋头经营东北二十年,将其彻底变成战争机器,同时不断渗透、分化、削弱中国……那么,中国还有机会吗?收复东北,将变得遥遥无期!甚至二十年后,面对一个强大数倍、准备充分的日本,中国可能真的面临亡国灭种的危机!
这个石原莞尔,他比那些叫嚣着立刻开战的激进派军官,更加可怕!因为他冷静,他理智,他有长远的眼光,他追求的不是一时的战功,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彻底的征服!他的“帮助”,他的“合作”,背后是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抗拒的算计和布局!
王汉彰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戴着眼镜的日本军人,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这恐惧,不是因为枪炮,不是因为死亡威胁,而是因为这种冰冷到极致、长远到可怕的战略算计!
石原莞尔,实在太可怕了!
喜欢青帮最后一个大佬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青帮最后一个大佬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