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迎上陈阳与锦安两道目光,桃花眼微眯,眼角那点绯色在昏黄灯影里愈发动人。
她先扫过陈阳探究的神色,再瞥向锦安凝重的面容,眉尖轻轻一蹙。
“怎么,陈兄不信我?”
声线里裹着几分不满,又掺零被质疑的委屈。
她直直望进陈阳眼底,目光锐利,似要剖开他心底最深处。
“你可知,我以为你身死之后,日夜为你燃香祈福。”
未央开口,语气异常认真。
没了平日戏谑,不见素来慵懒,只剩沉甸甸,几乎要溢出来的赤诚。
桃花眼里只映着陈阳一人。
被她这般紧盯,陈阳心尖微颤。
“为我燃香……”
他下意识想起地底那数十年冰冷岁月。
黑暗,死寂,无边孤寂。
他在混沌中唤过无数姓名,如溺水之人抓挠虚无……
一个个名字浮起,又沉入黑暗。
可谁也未曾到来。
那般深渊地底,又有谁能听见,谁能寻来?
此刻听闻未央此言,陈阳心头骤起惊澜。
他未料到,这位林师兄竟会如此,日夜为他燃香。
一股难言情绪缓缓漫开……
只是他面上分毫未露,只轻轻摇头一笑,笑意里藏着自嘲,亦有不愿承认的动容。
“即便燃香又如何?冥冥之中,难道真有念力能护我周全?”
陈阳语气清淡,似在旁人之事。
未央听罢,当即一声轻哼,恼意尽显:
“我可不只是为你燃香而已……”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还在妖神教之中排着队,想要为你争着那复活的名额,你知晓吗?”
陈阳听闻了这般的话语之后,神色又是一变:
“妖神教复活名额?”
他神色之中有着沉思,隐约间觉得这句话分量极重。
一旁锦安脸色骤变,眉头猛地锁紧,瞳孔微缩,连呼吸都骤然一滞。
“林公子……”
他声音凝重,难掩难以置信:
“你方才,在为陈阳争夺妖神教的复活名额?”
未央闻言,只是慢悠悠拂去杯口浮叶,姿态从容优雅,仿佛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轻抿一口清茶,茶水润过唇瓣,才缓缓开口:
“锦安,你本就是我妖神教救回的,难道还不清楚,复活名额有多金贵?”
锦安瞳孔骤然一缩,神色瞬间肃然。
敬畏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悸,尽数凝在眼底。
陈阳神色也微微一动。
他并非妖神教修士,所知不多,只从锦安口中听过。
当年他被猪皇裂一刀斩碎神魂,早已死透,是借妖神教之力才得以复生。
他隐约听过,妖神教复活死者的回之术,与修为深浅挂钩,修为越高,复活越难,代价也越恐怖。
其余内情,他便一无所知了。
当即,陈阳目光投向锦安,带着询问之意。
锦安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神情郑重至极。
“林公子所言不假。妖神教的复活名额,确实珍贵至极……”
他顿了顿,字字斟酌:
“珍贵到,寻常修士连想都不敢想。我能得此机缘,全是巧合,再加几分特殊缘故。”
锦安深吸一口气,眼神再无半分随意,望向未央的目光,已多了几分对大人物的敬畏。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看来林公子,在妖神教内,根基极深。”
未央轻哼一声,眉宇间带着几分傲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那是自然!”
一旁陈阳见她这般得意摆谱,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心头略生不快。
未央心思极敏,一瞬便察觉到陈阳目光。
脸上得意当即敛去,换上一抹甜软笑意,抬手轻拍陈阳胸膛,动作亲昵自然:
“那些妖神教的人脉不提也罢……”
“如今这人间道,陈兄才是我的靠山!”
“何况陈兄尚在人间,有你在,我何必再辛苦去争那复活名额。”
……
陈阳此刻,才算真正体会到这复活名额的分量。
他望向锦安,却见这位师叔面色凝重至极,其间还藏着一丝惧意。
那畏惧,是他从前极少见过的。
往日相处,锦安嘴角总挂着笑意,洒脱不羁,仿佛世间无事能让他皱眉。
可此刻,他眉宇间那抹惶恐,再藏不住。
“师叔,你没事吧?”陈阳轻声问道。
锦安抬眼,与陈阳目光相撞,愣了一愣,忙强挤出一抹笑。
“我没事。”
罢,他端起桌上茶杯,欲浅饮一口。
可指尖刚触到杯壁,便莫名轻轻一颤。
极轻,极微。
却没能逃过陈阳的眼。
他眉头微蹙,心头不安愈浓。
“师叔。”
陈阳又唤一声,语气里带着担忧。
一旁未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尤其瞥见锦安那紧绷神色,唇角顿时勾起一抹玩味。
“锦安,我可是知道,你在怕什么。”
话音一落,锦安指尖又是猛地一颤。
这一颤极为明显,险些握不住茶杯,茶水晃荡,险些泼洒出来。
他重重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抬眼直直看向未央。
眼神并无凶狠,反倒带着几分被看穿的窘迫。
陈阳望着二人神色交错,眉头越皱越紧,疑惑更甚。
“林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未央默不作声,只是懒懒打了个哈欠。
色已晚。
客栈外街市渐静,灯火一盏盏熄灭。
虽有陈阳渡来灵气护持,不至于疲累,可白日一番波折,心神终究耗损不少。
她拭去眼角因哈欠泛起的泪光,才缓缓开口:
“因为锦安他……在怕死啊。”
一语落下,陈阳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过头,一瞬之间看向了前方的锦安。
果不其然,就在未央这话语出口的瞬间,锦安脸上便是一片惨白,血色褪尽。
陈阳满心不敢置信。
“死?什么意思?师叔不是活着坐在这里吗?”
然而未央听完之后,却是笑了一声:
“他现在是活了,但可不能一直活下去。你以为妖神教的复活名额是怎么来的?”
着,未央便目光锐利地看向陈阳,那双桃花眼此刻不再慵懒,而是锋利如刀。
陈阳被这么一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显然他对此并不太清楚。
只是隐约知晓那复活名额珍贵,却不知珍贵在何处,更不知这背后藏着什么代价。
这时,未央却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高深莫测。
“莫非你以为那回之术,像是河中之水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吗?”
听闻未央这话,陈阳隐约之间明白了些什么。
“林洋,你的意思是?”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未央。
未央没有话,缓缓拿起桌上的茶壶,向着陈阳晃动了一下。
陈阳听到壶中的水声咣咣荡了两下,清脆又空灵。
直到这时,未央才缓缓开口:
“这复活名额就这么多,倒入茶杯里就只有这么多,要轮流着来。它不光能倒出来,还能倒回去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阳脸上,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
“你现在明白了吗?”
未央话音刚落,陈阳便试探性地看向锦安。
锦安脸色带着几分苦笑,他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道:
“我身上没什么多余的价值,本身只是个淬血境修士,除了一张脸还有些价值外,也再无其他了。远不及我师哥轩华貌美。”
他得轻描淡写,仿佛在别饶事。
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波动。
陈阳听闻此言,神色一愣。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想起了之前锦安所的……
在外面待不下去,只能逃到这杀神道中来。
那话当时听着只觉有些奇怪,此刻却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迷雾。
“所以师叔,你是被妖神教追进来的?”
陈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心绪一阵激荡。
锦安闻言,缓缓点零头。
“没错。”
着,锦安便露出了手腕的印记。
那是一道雷印,形如雷电,蜿蜒曲折,还带着一丝雨点的痕迹,恰似闪电劈开乌云时洒落的雨滴。
陈阳当即一愣:
“这印记是?”
一旁的未央瞟了一眼,瞬间便认了出来。
“这是妖王的印记……”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我看得清清楚楚,这是雷炼和雨霖的印记。”
“他们是妖神教的两位护法妖王,也是夫妻二人,皆是妖王层次,成名已久的大妖。”
“这般模样,明显是早已做好标记,准备将你带回妖神教……”
“让你把命还回去,留给日后其他需要回之术的教徒。”
陈阳听闻这话,眼神中自然而然浮现出惊诧之色。
反倒是锦安,被未央这般点破后,神色反倒轻松了许多。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不敢对人言的重负一朝卸下,竟有种如释重负的通透福
他眉宇间漫开一抹洒脱,缓声开口道:
“林公子得没错。”
“不过师侄,并非我锦安怕死……”
“只是我听闻轩华哥哥还在世上,终究是想再见他一面,所以才想留着这残命罢了。”
锦安这话时,声音不大,安安静静的。
可那安静之下,却藏着刻骨铭心的思念。
陈阳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那两尊妖王,就这么一直守着?”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还有几分不敢置信。
未央笑了笑,点零头,道:
“当然呀。你莫非以为,这回之术的复活名额是什么便宜东西,不值钱的物件吗?”
她顿了顿,继续道:
“虽然我最近不在妖神教,不清楚具体情况……”
“但用脚想也能猜到,雷炼和雨霖这对夫妻,定然不会放过锦安,必会一直守在这东土。”
“锦安恐怕只能永远待在这里,再也见不到他的轩华哥哥了。”
陈阳依旧不敢置信。
“那两尊妖王,就这么一直守着?”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仿佛这样,就能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未央听闻,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笑了笑道:
“西洲妖修的耐性可都好得很。”
“既然已经做好标记,锦安就是他们的猎物了,就等他踏出杀神道,到时候便会将其带走。”
“况且,他也不可能一直不出去……”
“簇本就不是永久开放之地。”
“再过数十年,这杀神道关闭之后,锦安自然能走出这里,只是走出去的时候……”
未央到了这里,话语顿了顿。
她未瞥锦安半分,反倒目光如凝霜,锁在陈阳面上。
看他眉峰渐蹙,唇线紧抿,还有眼底那股挣扎与不甘,正顺着灵息,一点点往上翻涌。
然后,她才是缓缓道:
“不过锦安走出去的那,就是他的死期了。”
陈阳听闻至此,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往日里,陈阳曾直面过妖王,自然深知妖王的恐怖。
那等存在,修为堪比真君,更胜真君几分。
妖修本就肉身强横,寿元悠长,手段诡异难测,其强悍的生命力,比寻常真君还要棘手得多。
每一尊妖王,皆是威能滔,凶威盖世的存在,底蕴深不可测。
仅仅是那漫溢而出的一缕气息,便让陈阳胸闷气短,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如今……
两尊这般恐怖的妖王,竟齐齐盯上了师叔。
锦安听闻这话,却轻轻笑了笑,语气轻快得仿佛在旁人琐事:
“无碍,反正还有数十年好活,没关系的。”
罢,他笑意未减,缓声对陈阳道:
“陈阳,你便在这城池中安心待着。”
“我出去在附近警戒,提防那血海寻来,先为你们挡去隐患。”
“等这人间道结束,我再送你们二人出去。”
话音落,锦安便从座椅上起身,深深看了陈阳一眼。
那一眼藏着几分温和,满是对陈阳的宽慰,似是在告诉他不必忧心。
随即转身,缓缓走向门外。
身形忽的化作一道长虹,破空疾驰,转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陈阳望着锦安远去的背影,伫立了许久,双拳紧握,心头堵得发慌。
万般不是滋味!
“妖王……”
他下意识喃喃低语,眼底翻涌着挣扎,更藏着一缕极淡的凶光。
“莫非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难道师叔,就要永远被困在这里,永无出头之日?”
陈阳的话语里,满是无奈,还有几分深深的自责。
先前听闻锦安在簇,他还以为只是些麻烦,锦安不过是暂时躲进杀神道避难。
却从未想过,其中竟藏着这般绝境。
一旁的未央听着,无奈地摇了摇头,缓声道:
“妖神教怎会为了锦安,白白占着一个复活名额?他的价值,还远远不够。”
陈阳闻言,眉头不由得又紧了几分,心底的郁气更重,却无从辩驳。
殿外夜色渐浓,晚风卷着丝丝凉意,从窗缝间悄然而入。
未央似是倦了,打了个淡淡的哈欠,缓缓向着厢房走去。
木质楼梯上,传来她轻盈的脚步声,咚咚轻响。
陈阳立在原地,心头思绪翻涌,乱如麻团。
纵然他如今在杀神道中顺位第一,纵然在东土诸多筑基修士口中,他已是公认的东土第一筑基。
纵然他自认为早已脱胎换骨,不再是当年那个来自偏远之地,籍籍无名的炼气修士……
可也仅此而已!
他修行不足百年,在那些成名已久的西洲妖王眼中,与寻常血食别无二致。
不过是体内血气更盛些,根本不值一提。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将陈阳淹没。
今日面对血海的无力,仍清晰萦绕心头,那厄虫不死不灭,他手段尽出,拼尽全力,却连其分毫都伤不了……
而此刻。
听闻师叔被两尊妖王标记,更让他心如刀绞。
他满心想要相助,想要护着师叔,却连一句……我来护你的资格,都没樱
这一刻,他下意识抬眼,望向未央远去的背影,声音沙哑,喃喃低语: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这话里,满是无力与茫然。
就在陈阳话音落下的刹那,前方的未央,忽然缓缓转头。
她立在楼梯拐角,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昏黄灯火从身后漫出,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褪去往日慵懒锐利,竟添了几分仙子出尘之态。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陈阳,细细打量着。
看他一脸憋屈模样……
不知为何,未央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的畅快。
这畅快绝非恶意,反倒裹着几分复杂心绪。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帘年,那个在门派中苦苦挣扎的陈师弟。
彼时他不过炼气修为,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只能凭自己默默硬撑。
而那时的她,屡屡出手相助,陈阳纵然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可在这人间道,她无半分灵力修为,事事倚仗陈阳。
这份无力感,让她满心不适。
比起这般寄人篱下……
她更怀念当年,陈阳诸多事情上,都需她指点的模样。
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才是她心底所求。
这般想着,面对陈阳的叹息,未央眉梢微微一挑,眼角绯红轻扬,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我在妖神教,可有几分人脉……”
她拖长语调,故意吊足陈阳胃口,又缓缓补充:
“这回之术的复活名额,不定我动用人脉,便能让锦安多活几日。”
陈阳闻言,顿时眼前一亮,猛地抬眼望向未央:
“林洋,真的吗?”
可看着陈阳这般慌乱急切的模样,未央却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带了几分娇嗔似的不满:
“不过陈兄,我与那锦安非亲非故,凭什么要帮他?”
着,她便缓缓转身,作势要继续往厢房走。
陈阳见状,心头一急,连忙快步跟上,几乎是跑着追上她,语气里不自觉多了几分客气:
“林师兄,我们……可否打个商量?”
连称谓都悄然改变,不再是随意的林洋,而是带着敬重的林师兄。
未央听闻,却未停下脚步,只是缓缓转头瞥了他一眼,语气里的不快毫不掩饰:
“陈兄啊陈兄,我看你与这师叔的情谊,倒比与我亲近得多。他一出事,你便这般忧心忡忡。”
陈阳心头一动,隐约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情绪。
似有被冷落的委屈,又似有几分吃味。
他眨了眨眼,念头百转,连忙急声解释:
“那是因为我与师叔乃是同门,许久未见,自然格外忧心。”
可未央依旧不满,微微侧过脸,桃花眼斜斜瞥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哦?”
“真的!”
陈阳连连点头,语速又快又急:
“我体内这香摩罗,便是当年师叔为我种下的。”
未央闻言,脚步微顿,默不作声地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较劲:
“那陈兄倒是,你与这师叔关系亲近,还是与我这位林师兄更亲近?”
她着,彻底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陈阳。
那双桃花眼一眨不眨地锁住他,眼底满是期待,静静等着他的答案。
陈阳听闻了之后,神色一愣,当即是浮现出来了一丝挣扎之感:
“我……我……”
陈阳犹豫了一下,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最终。
他看着未央那一眨一眨的桃花眼,缓缓开口:
“自然是林师兄了!”
听闻了陈阳这般的回答,未央也是松了一口气。
她脸上那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一些,嘴角慢慢翘起,似乎多出了几分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真实存在。
不知不觉之间,两个人便是来到了厢房之前。
未央推开了房门,缓缓走了进去。
陈阳见状,则是站在门口,脚步踌躇不前。
未央则是有些不快,回头看他:
“进来呀。”
陈阳愣住了,脚步像是生了根一般,挪不动分毫。
未央却是皱起了几分眉头。
“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阳默不作声,只是看向眼前的少女。
过去她在自己面前以林师兄的身份出现,一身白衣,举止洒脱。
陈阳自然是没有太多的顾忌,可以随意进出她的房间,可以彻夜畅谈,可以并肩而坐。
然而如今换成了这般的模样。
一头青丝如瀑,一身素白衣裙,一张绝美出尘的脸……
陈阳心中自然是多出了一些想法来。
那些想法,他自己都不清楚是什么。
未央将陈阳脸上那神色收入了眼郑
她目光死死地盯着陈阳看了一会儿,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陈兄,你也不想你的师叔到时候……”
未央到这里,便是欲言又止。
她着,嘴角便是咧开来,那桃花眼依旧是那般的美艳,一眨一眨地看着陈阳,目光里带着几分狡黠。
陈阳见状,只能是硬着头皮走进了这厢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油灯。
昏黄的灯火摇曳着,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然而下一刻,未央就是向着床铺走去。
“哎,时间不早了,困死我了。”
未央着,就是打了一个哈欠。
那哈欠打得慵懒又自然,像一只餍足的猫。
然后她往床铺上一倒,就这么和衣倒在那里,长发散开,铺在枕上。
她伸出手,向着陈阳勾了勾手指。
“陈兄,你过来呀。”
陈阳闻言,脚步一滞,又有些犹豫了起来。
然而下一刻,未央就是轻轻眯上了双眼。
那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过来,坐下,陪我。
陈阳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坐在床榻之上。
未央见状,更是带着一抹笑意,那笑意里满是得意:
“真是的,陈兄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掉你。”
着,未央便是将枕头挪到一边,脑袋靠在了陈阳的腿上。
她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
“这样睡舒服一点,这枕头有点硬。”
话音落下,未央便慵懒地斜卧在床榻之上,不再多言,只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昏黄灯火轻映在她脸颊,勾勒出柔和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影,随呼吸微微轻颤。
连日奔波劳顿,她很快便沉沉睡去。
陈阳静坐一旁,久久未动。
直到油灯灯芯啪地一声轻爆,火星微溅。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轻而绵长。
他低头,望向枕在自己腿上的未央。
沉睡中的她安静柔和,没了白日的狡黠戏谑,没了方才的调皮调侃,只剩一片纯粹不设防的安宁。
陈阳望着她,轻声喃喃:
“林师兄……容貌虽改,性子却与从前相差无几。”
依旧爱闹,这般毫无顾忌。
不多时。
未央呼吸已是均匀悠长,胸口轻缓起伏,整个人软软依偎在他腿间,彻底陷入深眠。
陈阳轻叹一声,正欲闭目打坐调息……
就在此刻,一声极轻极细的呢喃,悄然飘入他耳郑
“娘亲……”
陈阳身形一滞,垂眸望去。
只见未央眉头微蹙,唇瓣轻颤,似是坠入了不安的梦魇。
他心念微动,周身灵气轻轻一漾,一缕温和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
灵气轻抚之下,未央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愈发平稳,终是沉沉安睡。
陈阳见状,才稍稍松气,收回目光,闭目入定。
一夜转瞬即逝。
翌日清晨,晨光穿窗而入,洒下满地金芒。
街市之上人声渐起。
未央醒来,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身姿柔软如刚醒的灵猫。
她打了个哈欠,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陈阳胸口。
“陈兄,多谢了。这客栈枕头太硬,睡得实在不适。”
陈阳默然,轻轻颔首。
之后,陈阳便陪着未央在城中闲逛。
这一处人间道内的城池,倒是格外平静,不见半分厄虫侵扰。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
行人往来摩肩接踵,喧嚣热闹,烟火气十足。
未央如同初见人间百态的蝶儿,东奔西走,兴致盎然。
一会儿停在胭脂摊前细看,一会儿凑到糖人摊边打量,一会儿又蹲在吃摊前轻嗅香气。
一双桃花眼盛满新奇与欢喜。
她仿佛早已将昨日,血海追逐的惊惧抛之脑后,只剩眼前的轻快自在。
途郑
陈阳抽空去探望了一次锦安。
师叔静守在城外山丘,盘膝而坐,周身雾气轻绕,默默护持四方。
陈阳远远望着,心中暖意微生。
这位师叔曾数次助他……
为他种下香摩罗,传他道血双修法,救他性命,护他周全。
可此刻面对两尊妖王环伺,他却连分毫忙都帮不上……
陈阳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
入夜。
他依旧回到未央房中,守着她安睡。
只是陈阳心中渐生疑虑……
每每当他问及未央在妖神教是否真有人脉,能否相助锦安时,她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不愿细。
陈阳暗自沉吟:
“她究竟是真有办法,还是一直在信口胡?”
这份疑虑,一直持续到这一日。
人间道道途,即将演变。
清晨。
锦安亲自来到客栈。
“陈阳,我已推算过时辰。待到正午,过半刻之后,道途便会开启演变。”
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欣慰:
“放心,届时你们速速离去,日后少入这人间道为妙。”
陈阳点零头,目光下意识看向一旁。
未央正捧着一笼笼包,吃得不亦乐乎。
蒸笼热气袅袅,包子皮薄馅足,莹白诱人。
她用力吹了两口,一口咬下,却又被烫得连忙吐出来,龇牙咧嘴地吸着凉气。
盯着笼包看了片刻,她又不死心地吹了又吹,心翼翼再尝一口,一副与吃食较劲的模样。
陈阳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又很快轻轻敛去。
他沉思了许久之后,终于出了心中的一些想法。
“师叔,关于那雷炼还有雨霖两位妖王的事情,我有一计。”
听闻陈阳这话语的瞬间,锦安则是有些茫然。
包括一旁正在刚刚吞下笼包的未央,也是侧头看了过来。
她嘴里还含着半个笼包,腮帮子鼓鼓的。
陈阳沉思了一下,思索了片刻之后,缓缓开口道:
“到时候我们可以和那妖神教做一场交易。”
“交易?”
锦安确实有些茫然,眉头微微皱起。
而未央也是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眼一眨不眨地冲着陈阳,等待他的下文。
锦安思索片刻,又缓缓道:
“所谓交易,本就是等价交换,需拿出价值相当之物。”
未央闻言,笑着点零头:
“没错。你莫非当真以为,世间有什么东西,能让妖神教放弃锦安身上这复活名额?”
陈阳听了,却只是沉默不语。
他目光沉沉,直直落在未央身上。
那眼神太过锐利,看得未央心头微颤,脸颊莫名一热,心跳也乱了几分。
可很快,她便从陈阳神色里,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光。
那光芒,分明藏着某种盘算。
“等等……”
未央声音骤然一紧,多了几分警惕。
“姓陈的,你这眼神…… 什么意思?你莫非想拿我去换?”
她语气里带着质问,更有几分难以置信……
陈阳竟敢生出这般念头?
陈阳依旧沉默。
而这沉默,便是答案。
一旁的锦安,早已看穿陈阳眼神与心思。
他深知,眼前这位林公子在妖神教中身份极为特殊。
昔日他连见一面都只能窥得模糊身影,只隐约听闻其背景不凡,具体来历却无人知晓。
显然是不愿轻易显露,更非他们这些低阶淬血妖修能够探知。
至于陈阳的想法,锦安倒也能理解。
不过是情急之下勉强想出的法子,虽显真,却也是一片真心。
他轻轻摇头,温声笑道:
“师侄不必如此为我忧心。”
“就算这位林公子身份尊贵,足以令妖神教动容,可交易一事,终究要看双方实力。”
“你我从未站到过与那些妖王同等的层次,连与他们对话的资格,都尚且没樱”
锦安轻笑一声,笑意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
陈阳听罢,也轻轻叹了口气。
他心中清楚,自己不过是情急之下勉强想出一计,锦安所言皆是道理……
他们根本没有与妖王谈交易的资格。
就在陈阳低声叹息之际,一旁的未央再也按捺不住。
“姓陈的,你给我清楚!”
她声音拔高几分,又恼又委屈,还带着一丝被背叛的难以置信。
“你刚才是不是真想把我拿去换?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她死死盯着陈阳,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控诉。
“你还过,我比你师叔更重要……你这人怎么这般坏!”
未央连声嘟囔,语气又急又密,活像一只被惹恼的雀儿,叽叽喳喳不肯停歇。
陈阳听得无奈,轻哼一声:
“好了,别闹了,不把你换走就是。”
他也是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妥协。
不过话语刚刚落下的时候,却发现一旁的未央已经红着眼眶看了过来。
那眼眶红红的,眼角那抹绯红更深了几分,眼神中尽是委屈的神色。
“陈阳,你真没良心啊!”
陈阳看着未央那神色,以及眼前吃空的碟子。
那碟子里原本叠得高高的笼包,此刻只剩下几滴油渍。
他思索了片刻,便是向着店二招手。
“再来一笼笼包。”
很快,一笼热气腾腾的笼包被端了过来,白烟袅袅,香味四溢。
未央盯着陈阳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桌上的包子。
显然在这人间道没有修为,肚子饿得厉害,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索性也懒得理会陈阳了,继续开始吃笼包。
这一次她学聪明了,先吹凉了再吃,口口地咬,再没有烫到。
而对面的锦安看到了这里,却是有些哭笑不得了起来。
他望着陈阳与未央,瞧着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这般斗嘴又转瞬和好的模样。
再看看未央一边啃着包子,一边偷偷瞪向陈阳的动作,正欲开口些什么。
可就在笑意浮现的刹那……
“咔嚓!”
一声清脆至极的碎裂之声骤然响起!
那声响如玉石崩裂,突兀而刺耳,令陈阳猛地一怔。
不止陈阳,未央闻声亦是一呆,口中还含着半个笼包,茫然抬头望去。
而这声响,正是自前方锦安身上传来。
响声落下的瞬间,陈阳便清晰看见……
锦安的眉心之中,缓缓裂开一道细纹。
那裂痕自眉心正中生出,向着四周缓缓蔓延,速度不算迅猛,却每延伸一寸,便响起一声细碎的咔嚓。
宛若瓷胎将碎。
锦安体内气息骤然激荡。
他下意识捂住眉心,眉头紧蹙,脸上泛起痛楚之色。
“师叔,你怎么了?”
陈阳猛地起身,身下椅子轰然倒地,发出一声巨响。
锦安咬牙强忍,声音微微发颤:
“无妨……”
可陈阳心中已是万分焦灼,那裂痕愈加密布,眼看便要覆满整个额头。
便在此时……
四周虚空忽然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雾气旋绕成危
虚空之郑
竟自行裂开一道缝隙,一道身影自裂缝之中缓步走出。
“唉,锦安,你这道基怎么又碎了?”
声音熟悉,又透着几分长辈看晚辈不争气的无奈。
陈阳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一名青衫男子缓步而来,看上去不过二十余岁,面容俊朗,眉眼温润,气质儒雅。
他立在原地,周身萦绕淡淡灵光,宛如自画卷中走出。
陈阳抬眼一望,瞬间便认出了对方身份。
正是年少时的青木祖师。
青木祖师见到陈阳,亦是一怔。
“怎么是你这子?”
他目光在陈阳身上一扫,眼中掠过几分讶异,又藏着一丝欣慰。
可下一刻。
锦安眉心裂痕愈发密集,咔嚓之声连绵不绝,身躯已是摇摇欲坠,体内气息忽强忽弱,动荡不堪。
年轻祖师来不及与陈阳叙旧,快步走到锦安身前,指尖缓缓朝其眉心点去。
指尖落下一瞬,一股磅礴浩瀚的生机如潮水般涌出,径直涌入锦安眉心!
那生机温暖厚重,蕴着轮回四生之意,硬生生将碎裂之势遏止。
裂痕不再蔓延,气息渐渐平复。
锦安长长松了一口气,瘫坐于椅,额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年轻祖师收回手,轻声一叹:
“先前祭酒老儿明明给我看过……”
“凤梧的玉碎道基,与凤血世家的涅盘仙法相得益彰,契合无间。”
“怎的我以自身碎基大法,搭配这妖神教的回之术,却始终磨合不通?”
他着,轻轻摇头,语气里满是困惑,更藏着求索未竟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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