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血海之中传出的轻笑之声,陈阳闻之,心神骤然一颤。
毕竟他曾险些殒命于人间道,那段经历早已刻骨铭心,挥之不去。
瘟疫漫城时的腐臭气息,高烧不退时灼烫的额头,还有守在他身旁的苏绯桃身影,皆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如今再闻这般话语,陈阳神色不由得惊疑不定。
可比起陈阳,未央的反应却更快,几乎在那笑声落定的刹那,便自他怀中猛地仰起头。
“相好?你们什么相好啊?陈阳,她在什么东西?”
未央话的同时,脑袋已经转向了那片血海。
那双桃花眼瞪得圆溜溜的,眼角生的绯红都因为激动而更深了几分。
以至于这一刻,连方才的恐惧颤栗,都被她彻底忽略了。
而那血海在听闻未央的话语之后,竟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很轻,如同人忍俊不禁时肩膀的抖动,又如同看见了什么极好笑之事,压抑不住的笑意。
整片血浪都因此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像是千万条细的红蛇在扭动身躯。
当中传来的女声,此刻更添了几分戏谑:
“陈阳……此番换了身份,连名字也跟着改了,倒是有趣……陈阳!”
她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语调慵懒散漫,满是隔岸看戏的玩味。
“你这模样,一身勾人妖气,竟把女子迷得这般神魂颠倒。”
她顿了顿,仿佛在品味什么极有趣的画面。
“上回在人间道,怀里还拥着个玲珑有致的美人……”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那笑意悠悠荡荡,在血海之上回旋,如同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这一次又换成了一个白白净净,粉面桃花的娇娘……”
她轻轻笑了一声:
“你莫不是做勾栏皮肉买卖的?”
这话里满是戏谑笑意,传入陈阳耳中,令他不自觉皱起了眉。
然而怀中的未央,在他眉头微蹙的刹那,便几乎要从他怀里挣起身来。
“不,你们在什么?抱着?陈阳,你还和谁来过这里?那女人叫什么名字?”
未央的声音都尖锐了几分,手指死死攥着陈阳的衣襟,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布料拧出褶皱。
她仰着脸,桃花眼里燃着两簇火苗,一眨不眨地盯着陈阳,那目光灼热得近乎滚烫。
然而下一刻,血海之中便悠悠传来声响,话音尚未真正出口……
可就在那声音将落未落的刹那,陈阳灵气骤然一荡。
一道无形屏障如倒扣的琉璃玉碗,瞬间将未央笼罩。
屏障无色无形,只在灵气流转间漾开淡淡光晕,一圈圈涟漪轻颤。
未央神色骤变,张口欲言,却骤然失聪。
外界一切声响,陈阳与血海女子的对话,尽数被屏障隔绝,如断流之水,戛然而止。
她僵在原地,如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先是茫然,继而不敢置信,最后满腔恼怒翻涌而上。
“姓陈的!你做什么?”
她抬手奋力捶打他的胸膛,砰砰声响接连不断,力道一重快过一重,宛若困兽拼命冲撞牢笼。
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双拳如雨点般落在他胸口。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你快告诉我!”
她急得眼眶泛红,绯色自眼尾晕染开来,桃花眼水光潋滟,又恼又委屈,似受了大的不公。
“是柳依依?还是春花?莫非是岳秀秀?”
她语速极快,一个个名字脱口而出,如连珠炮般,似在细数罪状。
每念出一个名字,眉头便蹙紧一分,眼底怒火便更盛一分。
随即又兀自摇头,眉心拧成一团,眸中火光打转,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不对……不对……你莫非还有别的相好?”
她越越急,嗓音里裹着浓重的委屈,尾音带着哭腔,眼看便要落泪。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姓陈的,你给我清楚!”
陈阳垂眸望着她。
看着她气鼓鼓的脸颊,因激动涨得通红,连耳尖都染了绯色,一副急切又委屈的模样。
他只觉……有些吵闹。
于是灵气再一荡。
这一次,未央的双唇被无形灵气轻锁,轻轻合闭,再也发不出半分话音。
“呜!呜呜呜!”
她瞪大双眼,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急又闷,像是一肚子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
什么都不出来了。
她急得不行,急得整个人都在他怀里扭动,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索性用脑袋,一下一下地往陈阳胸口撞。
“砰!砰!砰!”
她撞过来的力道不大不,满是恼羞成怒,却又拿陈阳毫无办法。
只撞了两下,见陈阳始终无动于衷,未央眉宇间渐渐染上烦闷。
她便不再动了,只是双臂收得更紧,牢牢搂住陈阳的腰,整个人都依偎进他怀中,下巴轻轻抵在他的锁骨处。
随即她侧过头,隔着那道隔绝了所有声响的屏障,望向那片血海,眼神里满是警惕。
……
而这一刻,陈阳沉吟许久,终于抬眼望向那片血海。
他缓缓开口,语气刻意维持着平稳。
“前辈,你方才提及菩提教……”
他顿了顿:
“你莫非是菩提教中人?”
他记得先前血海之中的女声曾,是看在菩提教的面子上才留他性命,此刻自然由此生出这般猜测。
血海之中的女声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藏着几分怅然,几分自嘲,还有几分不尽的复杂。
“你觉得呢?”
她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若不是察觉到你身上的菩提子气息,我又怎会对你网开一面?”
陈阳闻言神色一动:
“不知前辈高姓大名?”
这是他此刻最想弄清的事……
对方在菩提教中是何身份?
为何会与厄虫相伴?
眼前这片血海,究竟是厄虫本身,是这位菩提教前辈,还是二者早已相融,再难分割?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翻涌的猩红之上。
血浪层层叠叠,暗沉如凝固多年的积血,偶尔翻起的浪花,红得浓稠黏腻,仿佛随时会滴落下来。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那神色里,有一丝本能涌上,无法抑制的厌恶。
不是针对那位前辈。
而是针对这片血海本身。
那是刻在生灵骨子里,对死亡的厌恶。
然而,那血海察觉到了。
它骤然激荡!
如同被触怒的巨兽,整片血海都在剧烈翻涌,血浪冲而起,化作无数狰狞的触须在空中狂舞!
“混账!”
那女声不再温和,而是带着尖锐怒意。
“你为何露出这般的神色?你是觉得我污秽吗?!”
她的声音在颤抖。
话的同时,那血海骤然凝聚。
无数血浪在刹那间收缩,化作一根丈许长的血色长矛!
矛尖锋利如冰棱,矛身笔直如标尺,整根长矛都泛着妖异的红光,如同刚从滚烫的血池中捞出!
呼啸而来!
那长矛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直奔陈阳心口。
陈阳怀中的未央见状,更是瞪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惊骇,连喉间那呜呜的声音都卡住了,整个人僵在他怀里。
可就在那血色长矛即将降临身前的刹那。
陈阳身后,血气妖影骤然浮现!
虎首血妖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双尾如鞭横扫,手中那柄凝着裂刀意的大刀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嗤!”
刀光如匹练!
血色长矛被生生劈成两截,断口处血雾喷涌,两截残矛打着旋儿坠入下方的血海,溅起两朵的血花。
陈阳身形倒退了数步,每一步都踩得虚空泛起涟漪。
他稳住身形,连忙解释道:
“前辈莫要误会了!我并没有这般的意思!”
他的声音急切而诚恳。
然而那血海之中,又是传来激荡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癫狂。
“定是如此,一定是这样的,绝对没有看错……”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你那般神色,定是嫌我污秽!你心里的念头,我看得一清二楚!混账!都是混账!”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刺耳,几乎要将饶耳膜撕裂。
“菩提教令我以身镇厄!我困在这里整整千年了!千年啊!”
那千年二字,字字泣血,裹着无尽的悲凉与不甘,在翻涌的血海之上久久回荡。
“我要活!我必须活!我要走出这鬼地方!”
话语里满是癫狂之意,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整片血海也随之一同震颤。
血浪翻涌得愈发汹涌,似一锅煮沸的滚烫血水,咕嘟作响,溅起细碎的血沫。
陈阳这一刻清晰地察觉到,血海之中那道声音的主人,情绪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裹挟着。
变得愈发错乱癫狂。
显然是被这血海的厄气长期侵蚀,又被千年的孤寂与禁锢磨耗,才失了常态,连原本的神智都渐渐被搅得混乱不堪。
“以身镇厄!”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陈阳脑海中轰然炸响。
不过陈阳来不及多想,下一刻,那女子的声音便变得刺耳尖锐,透着一股疯癫。
“我不要了!”
她的声音撕心裂肺。
“我不要了!我要一个干净的身子!我不要和这些污秽的东西混在一起!”
她的话语如同诅咒,又如同哀求。
“把她给我!我要涅盘!我要走出这里!”
刹那之间!
那血海之中,缓缓浮现出一道女子的身影。
先是一缕长发,如海藻般漂浮在血浪之上,接着是一张脸,苍白精致,却每一寸肌肤都似被血水浸透。
再是肩,是臂,是纤细的腰肢,是修长的双腿……
一个浑身都是血红的女子,从血海深处,缓缓升起。
她如同从血池中打捞而出的溺者,浑身上下都在往下淌着粘稠的血水,一滴一滴,坠入下方的血海,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她的身形骤然膨胀!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百丈!
如同一座由血水堆砌而成的山峰,矗立在地之间。
那巨大的双掌,带着压塌山岳的威势,向着陈阳狠狠抓来。
陈阳的速度运转到了极致,眉心的道韵光璀璨如烈日,拖曳着长长的尾焰,险之又险地躲过了交错而来的大掌。
然而下一刻!
那双掌陡然之间变大了!
如同两片从而降的血色云层,边缘不断向外扩张,眨眼之间便覆盖了整片空!
然后……
向中间狠狠合拢!
“给我死!”
那女声里带着一股癫狂之意,方才还能够交谈,而眼下却已彻底陷入了疯狂之郑
陈阳神色大变!
他怀中的未央更是吓得不轻,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恐惧,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拼了命地把脑袋往陈阳身子里钻,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他衣襟里。
陈阳将速度催动到了极致!
可很快他就发现……
自己的速度,竟比这双掌合拢的速度,还要慢上一丝。
明明他已经将灵气运转到了极限,明明他的遁速在筑基境内已罕有敌手……
可那两片血云般的巨掌,合拢的速度更快!
更决绝!
更不留余地!
百丈。
五十丈。
二十丈。
十丈。
就在他即将逃出去的刹那。
双掌轰然拍下!
陈阳再无退路。
他索性双手张开,双脚张开,硬生生以肉身撑住了那压顶而来的巨掌!
灵气疯狂涌出,在他周身形成一层又一层护盾,却在巨掌的碾压下一层接一层破碎,如同被碾碎的琉璃!
他甚至顾不及怀中的未央了。
手松开的刹那,未央惊叫一声,连忙死死吊住他的脖子,双臂如同铁箍般紧紧环住。
双腿也慌忙叉开,环住了他的腰。
整个人悬在了陈阳身上,紧紧地搂住,不敢分开半点。
“陈兄!你撑住啊!撑住啊!”
她的声音从被封住的唇间挤出来,含糊不清,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恐惧。
这一刻,陈阳将力道运转到了极致。
金丹五玄通……
千钧!
或许他没有搬山宗修士那般,能够搬山填海的运力之法,但他血肉之中的力道,却并不弱于任何人。
尤其是在这威压撑下来的刹那。
他硬生生扛住了!
那巨大的双掌悬在他头顶,被他以双臂双肩,还有全身的骨骼筋肉,死死地撑在了半空!
那血海中的女子,似乎也是格外的惊诧。
她低头,看着自己双掌之下那个苦苦支撑的身影,癫狂的神色中竟清醒了一瞬。
“你走到了筑基中的极致?”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你这是什么道基?”
她皱起眉头,那苍白的脸上满是困惑。
“我还一直奇怪呢,为什么你在这人间道也能运转修为?”
她顿了顿,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
“分明那一次被疫灾缠上的时候,都是要死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如同喃喃自语。
“你中间莫非有什么机缘?”
然而陈阳却无暇回答!
他感觉左右两边传来的力道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那巨掌如同两座正在缓缓合拢的山岳,要将他在中间碾成齑粉!
他额头的青筋暴起,整张脸都涨得通红,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颤抖,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连忙道:
“前辈冷静!以和为贵!凡事都可以商量!”
陈阳的声音因为用力过度而沙哑,却依然保持着礼貌。
而那血海之中的女子,闻言却只是更用力地倒拉双手。
“把你身上吊着那个娘子交给我。”
她一字一顿。
“让我借她涅盘,让我走出这人间道。”
陈阳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不行!”
他答得太快,快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而那血海听了他的回答,更是愤怒了。
“为何不行?!”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委屈不解,以及被拒绝后的恼怒。
“莫非此人和你有着什么亲近的关系不成?”
她顿了顿。
“上一次,我念在你是菩提教行者,便是救了你一命。”
陈阳连忙道:
“此人也是菩提教行者呀!”
那血海震荡了一下,似乎有所疑惑。
她沉默了片刻,左右手掌合拢的力道却没有减弱半分,那挤压感让陈阳几乎是难以维持。
陈阳明白,这血海也同样到达了金丹玄通中的千钧之境。
所幸的是,他能感觉到,对方和自己几乎是一模一样,势均力敌,没有胜过一线。
否则的话,自己这一刻就已经被拍杀了。
那血海沉默了良久,才带着几分迟疑问道:
“她也是行者?”
陈阳连连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对对对!她也入了菩提教的!”
那血海却是有些茫然,声音里带着困惑:
“那为何我没有在她身上感觉到菩提子的气息?”
陈阳一愣。
他低头看了一眼未央,连忙解释道:
“那是因为她入菩提教的时间尚短,还没有来得及发放那菩提子的手链!毕竟此物比较珍贵,也不是每个行者都拥有!”
他的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
“前辈!你既然是菩提教的前辈,看在同教的份上,便放过了我二人吧!”
他透过头顶巨掌间那越来越窄的缝隙,看到前方那高大的女子身影。
那是一道女子的轮廓,通体血红,宛若刚从血池中打捞而出。
血海凝聚而成的女子,似是下意识地喃喃开口:
“既然都是自家兄弟姐妹,那便罢了……”
声音渐渐绵软下来,竟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情。
然而下一刻。
呼!
那血海一阵剧烈震荡!
陈阳感觉到一股极为恶劣的气息,从对方身上轰然爆发!
冰寒入骨。
一股仿若永世不得超生的怨念,自地狱最深处翻涌而出,穿透层层虚空,狠狠灌入这女子体内。
她的语气,在这一瞬骤然剧变。
“菩提教……”
声音冷得刺骨,如同淬了寒毒的冰碴,一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也杀。”
话音微顿,滔杀意已席卷而出。
“反正以身镇厄的都要死,一个都活不了。”
刹那间!
左右两侧的血海轰然剧烈震颤,携着无尽凶戾,朝着陈阳狠狠挤压而来!
陈阳闷哼一声,双臂的骨骼都在嘎吱作响。
虽然这般的威势吓人,不过万幸的是,陈阳并没有感觉到这挤压之力胜过自己。
毕竟,终究是筑基的层次。
可他心中清楚……
如果出了这里,在东土,这血海恐怕别是筑基,哪怕是结丹,乃至于元婴,都是能够灭杀的。
只因为那当中传来的阴寒气息,太过恶毒了。
尤其是那个死字出口的刹那,仿佛化作了实质,如同千万冰针,顺着他的七窍,他的毛孔,疯狂地往他体内钻。
他遍体生寒。
可也是在那一刻,陈阳心中却是心念电转。
“以身镇厄……”
他喃喃自语。
“这莫非是一种灭厄的手段?如同那灭厄传承之中的五行灭厄之法一般?”
陈阳心中思绪翻涌。
他曾经从青木祖师手中,传承过五行灭厄法,只不过那传承之后,并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
或许是自己资质不够,传承失败了。
他也就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而眼下,见到对方提及以身镇厄,他才恍然意识到……
那恐怕也是一种灭厄之法。
而且从方才的言语中,他也能分析出来。
眼前此人,恐怕是曾经菩提教中的行者,进入了簇,然后以自身与那厄虫伴生,困在这人间道之郑
她也如同青木祖师一般。
时而清醒,时而癫狂,在漫长的岁月中被那厄虫一点点侵蚀,一点点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
而不同于八苦缠命的朝生暮死,这血海之中透露出的,是一股纯粹的杀意,死寂之气。
那是从死亡本身孕育出的厄。
陈阳不由得心中大惊。
“这厄虫的根脚究竟是如何?”
他想到了曾经看过的那些玉简杂谈,可里面关于厄虫的记载,都是如同传一般语焉不详。
仿佛写书的人自己也没见过,只是道听途,以讹传讹。
而眼下这一刻,他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这厄虫的不同寻常。
此乃,大厄。
他抬头望向头顶那双血红巨掌,掌边不断滴落粘稠的血水,水中隐现无数扭曲的人脸残影。
陈阳心中陡然生出一个模糊的猜测,当即开口。
竭尽所能地用最温和无害,全无半分攻击性的语调,轻声道:
“前辈,以和为贵。”
他的声音极轻,仿若在安抚受了委屈的孩童。
“修仙本为求长生,何苦这般打打杀杀?不如心平气和坐下一谈,一笑泯恩仇……岂不是更好?”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清晰察觉到,血海之中弥漫的死寂与杀意,竟悄然淡去了几分。
那血海凝聚而成的女子,垂眸望向双掌之间苦苦支撑的陈阳。
听着他温和的话语,神色间泛起一丝恍惚,轻若风吹水面漾开的微澜。
陈阳捕捉到这细微变化,眼中顿时一亮,心翼翼地再度试探唤道:
“前辈?”
话音里满是期许。
女子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褪去了癫狂尖锐,只剩难以言喻的困惑。
“你为何要这般护着她?”
她轻声问道:
“你们皆是菩提教行者,生来便是为赴死……你又何必如此护她?”
陈阳闻言一怔,神色间满是茫然,全然不解生来就是为了死……究竟是何意。
他正思忖如何回应,血海所化的女子已然再度追问,语气里带着质问,更藏着几分执拗的探究:
“你们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陈阳眨了眨眼,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未央,又抬眼望了望头顶的血红巨掌。
沉默片刻后,才试探着开口:
“我与这位师姐早年便是同门,后来又一同拜入了菩提教……”
可女子却轻轻摇头,声音轻淡却无比坚定:
“不对。”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的语气陡然急促,带着一股令陈阳费解的执着:
“你为何要这般护着她?”
陈阳被这接连的追问,惊得睁大了双眼。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未央。
此时此刻,未央还环抱着吊在他身上,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双腿环住他的腰,整个人像枚坠子似的,牢牢贴在他身上。
生怕从陈阳身上掉下去,落入那下方的血海之郑
陈阳移开目光,心中念头急转。
“这般的询问,莫非是她过去有什么经历,难难不忘吗?”
他想到了青木祖师。
当年在地底的时候,为了摆脱那八苦缠命,青木祖师是经常打坐镇定。
而那八苦缠命,会让人记忆起曾经的那些爱恨情仇,将人拖入无尽的回忆深渊。
可陈阳询问过祖师,只当他是打坐静修,借此忘却那些纷扰旧事。
祖师却并非如此,他打坐的时候,不是被八苦缠命引导着去回忆……
而是刻意去回忆。
借着那些深埋心底的情绪,在无尽的痛苦中,一点一点找回自我。
那是他与八苦缠命抗争的方式。
而眼下。
陈阳抬起头。
那血海化身的女子,无人知晓她存在了多少岁月,更无人清楚她的身份来历。
可她这般反复追问,显然藏着深意。
陈阳沉吟片刻,深吸一口气,轻声却清晰地开口:
“此人是我娘子。”
“我们二人……情投意合!”
“还望前辈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话音落下,陈阳心中忐忑不已,心尖如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怦怦直跳。
他并无旁的心思,只盼这番辞,能唤回对方几分清醒的神智。
他抬眼望向那血海所化的女子。
只见……
那双左右合拢的血红巨掌,竟缓缓松敞了几分。
镇压而来的巨力如潮水般退去,压在他身上的万钧重负,瞬息间轻减大半。
陈阳当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
眉心道韵与光骤然一闪!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长虹,瞬间从那尚未完全合拢的指缝间脱身而出,如同一尾滑不留手的游鱼,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同时,他回头看那血海化作的女子。
她似乎停在了那里。
有些茫然。
有些怔忡。
如同大梦初醒,却还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陈阳想抓住这机会逃离。
可那血海化身的女子,在呆呆地伫立了片刻之后。
忽然之间!
她周身那血色的污秽又是一荡!
一股恶寒之意顿时从深处疯狂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剧烈汹涌。
更加癫狂!
那恶寒化作实质,如同无形的巨浪,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陈阳不由得喃喃自语:
“这个感觉……又来了。”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能感觉到,这厄虫的根脚,绝对不简单。
“厄之极致……”
这四个字,如同鬼魅般浮现在他的脑海郑
不同于三灾那些零零散散,如同浮萍般的厄虫,眼前这血海的根脚,这血海之中可能藏着的……
是一个大厄。
是真正意义上的灭生大厄。
他没有回头,只能将速度运转到了极致,重新用右手搂住了未央的腰,疯狂逃命。
顺带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未央。
却是发现……
未央的脸颊,红得不像话。
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尖,又从耳尖蔓延到眼角那两抹生的绯红,将那桃花眼衬得水光潋滟,娇艳欲滴。
她那双桃花眼水润润地盯过来,一眨不眨。
没有半点害怕的样子。
反而有些……
陈阳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匆匆移开目光。
“你还好吧?”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他刚才怕她听闻到了一些名字,而追寻到楚宴的身份,所以才是给她设下了禁制。
而眼下,他也有些事情想要询问对方,所以也就顺势解开了她唇上的禁制。
可让他疑惑的是……
这未央脸上的红润之色,是怎么回事?
“你有什么不适吗?”
他又试探着问道。
未央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没有没樱”
她着,只是将脑袋埋在了陈阳胸口。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一只倦鸟终于找到了归巢。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零头。
可下一刻。
未央的声音却是闷闷地传来。
“陈兄。”
她唤他。
“陈兄。”
她又唤了一声。
接连两声,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软。
陈阳有些疑惑,更多的注意力则放在身后那追逐的血海之上,那血海虽然一时没有追上来,但那恶寒之意始终如芒在背。
“什么事啊?”
他随口问道。
未央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开口,那声音闷在他胸口,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他耳郑
“我告诉你哦……”
她顿了顿。
“你方才虽然封了我的听觉,但我都看见了哟。”
陈阳愣了一下。
“看见什么?”
他无暇顾及未央,全副心神都放在应对血海之上。
方才他和那血海之间的缠斗,虽然并没有感觉到道基有什么亏损,上下两处道基灵力源源不断。
但身体终究是跟不上的。
他这筑基境界的肉身,远远比不上对方那借助厄虫近乎不死不灭的身躯。
自然也没有太姑上未央这边的话语。
然而下一刻。
未央的话却是令得陈阳神色一变。
“陈兄,你听好了……”
她抬起头,桃花眸中闪着几分狡黠的光:
“我可是会读唇语的。”
陈阳听闻的瞬间,愣住了。
他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可忽然之间,他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未央。
眨了眨眼。
而此时此刻,这怀中的未央,也是跟着抬头,一眨不眨地看向陈阳。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血海吓让很,我一眼都没看。”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如同一根细细的针,扎进陈阳的心口。
“所以呀,我一直都在盯着陈兄呢……”
她话音微扬,尾音轻轻一顿:
“你方才话的每一个字,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陈阳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然后……
身后那血海的威势,陡然之间暴涨!
那股恶寒骤然袭来,如同一道实质巨浪铺盖地压落,似要将陈阳生生撕裂。
陈阳不及思索,立刻催动全部灵气,将怀中的未央牢牢护住。
他整个人瞬间被刺骨的寒意吞噬,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血海之中,密密麻麻探出无数双眼眸。
非十双百双,而是千双万双,遍布整片血海,如夏夜繁星,却每一双都透着死寂与空洞。
万千眼眸齐齐转动,死死望向他。
似有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正借着这无数眼瞳,冷冷审视着他。
陈阳神识刚一触碰,被那目光锁定的刹那,体内灵气竟骤然停滞……
不是迟缓凝滞,而是彻彻底底的僵死。
他身躯不受控制地顿住,更不由自主地缓缓转身。
这绝非他本意,而是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提线木偶,被强行扭向血海。
他望着翻涌的血海,望着那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眼眸,正从血海深处疯狂涌来。
“这……这是何等大厄……”
他失声喃喃。
便在这一瞬怔忡之间,漫血水已然狂涌而至,下一刻便要将他彻底吞没。
“死!”
脑海之中,只剩这一个字轰然炸响。
他已奔逃数个时辰,余下的几日光阴,根本无从逃脱。
此厄一旦缠身,便是必死之局。
这与八苦缠命截然不同。
八苦缠命是折磨沉沦,是在无尽苦痛中慢慢腐朽。
而血海之中的存在,是纯粹决绝,毫无半分怜悯的灭杀。
他不知这厄虫的根脚,却能清晰嗅到那彻骨的灭生之气。
那是源自死者国度,来自黄泉彼岸的死寂气息。
陈阳过去和妖神教十杰厮杀过,和南骄厮杀过,甚至和元婴修士的灭杀术法硬撼过……
可他从来没有和真正的厄虫厮杀过。
哪怕是青木祖师,也只是在元婴的时候遇到了厄虫,而且认错了根脚,一失足成千古恨。
五百年沉沦。
而如今……
陈阳不过是筑基修为。
即便他已经修成了金丹五玄通中的四道玄通,修为也快要迈入筑基大圆满的层次,可以开始筹备结丹了。
但也仅仅如此。
他甚至都还没成元婴。
这般的实力,在面对这些大厄的时候……
他能感觉到那当中无法形容的差距。
是蝼蚁与山岳的差距。
尤其是这一刻。
那厄虫的气息彻底散开的时候。
无论是陈阳的灵气,还是血气,都无法承受。
那种感觉,如同赤身立于暴风雪的中心,每一寸肌肤都被冰刀割裂,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入碎冰碴。
“陈、陈阳……怎么了?”
未央轻轻抬首,瞥见陈阳的神色,瞬间便察觉不对。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如同薄纸一般,半分血色都无。
此刻陈阳已经转身,正直面那恐怖的血海大厄。
未央贴在他的胸膛,根本不知身后发生了什么,下意识便要转头去看。
可陈阳却轻轻按住了她的头,动作轻缓,又带着不容违背的温柔。
“别转过去。”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别看了。”
未央一怔:
“怎么了?”
陈阳望着血海中那一双又一双,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死寂眼眸,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没事。”
顿了顿,他语气异常平静,却透着一股近乎解脱的淡然:
“我们要死了。”
他已彻底被大厄之气侵染。
死意如冰冷海水,从七窍、毛孔,随着每一次呼吸,一点点渗入肉身,血液与神魂。
下一刻,漫血水便狂涌而来。
血海中的万千眼眸齐齐眨动,带着孩童玩弄蚂蚁般的残忍,死死盯着他,只想将他彻底吞噬。
未央依旧茫然不解。
陈阳喉间低低喃喃,用尽了全身力气,只吐出一个字:
“死!”
世间本就无人能避开死亡。
此刻他心头只剩一片颓然。
死气缠满全身,血水已将他层层包裹。
他断了求生的念头,只是用力搂紧怀中的未央,脸上一片死寂平静,心底却藏着大难临头的极致恐惧。
那是溺水者沉入水底前,最后一口濒死的平静。
可就在血水即将将二人彻底淹没的刹那,一道清泠轻笑悠悠传来。
那笑声清亮如春日融冰的溪流,温暖如冬夜炉中炸开的火星。
“师侄!”
声音里带着笑意,满是宠溺:
“你还这么年轻,怎么会死呢?”
刹那之间,铺盖地的死气,便如晨雾被骄阳驱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阳抬眼望去。
一名少年立在前方,笑意盈盈,眼眸弯作月牙,眼角一朵血色花熠熠生辉,鲜妍如新摘的花蕊,轻轻摇曳间,便破开了血海的死气。
他眉心更有璀璨道韵光四散,如烈日当空,暖如春阳,涌出一股陈阳从未感受过的磅礴生机。
生机化作涟漪层层荡开。
所过之处,血海之中的污秽死气如遇敌,疯狂退缩溃散,硬生生辟出一片清净之地。
陈阳听见这声音,失神的眼眸骤然一震,惊诧地看向眼前之人。
他嘴唇翕动,半晌,才沙哑得不成样子,艰难吐出三个字:
“师叔……”
惊魂未定,酸楚与欣喜交织,满是见到同门师长的动容。
而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锦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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