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刚过没几日，风月城里就落下了雪花。
下雪的风月城也是人间绝色，灰色的云层如毛毯一般盖在空之上，片片如冰晶一般的雪花徐徐落下，又被寒风追着四处翻飞，不像是在江南地界，反倒有种去了青州的错觉，无论是藏在云层里的那些宫殿，还是城中的青砖绿瓦，都仿佛一起进入了冬眠，除了那些长明的灯以外鲜有人出入。
这偌大的风月城里只剩下一个地方还如除夕夜一般热闹，那就是城外刚刚修好没多久的院子。
来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把院子围在中间，有不少人甚至搬着马扎来的，看上已经做好了在这打持久战的计划。
不过院子里面的积雪已经落了有一指深，洁白的雪像是一面镜子，上面却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看来院外的人这几日都没能如愿。
这一切的起因其实都来自于除夕那夜摘下面具的无月明，风月城里的消息虽然算不上灵通，毕竟大部分人出门都戴着各式的面具，但也不是完全的无迹可寻，先是几个和白水心在同一个学堂读书的孩子家长看出了些端倪，紧接着所有人都知道笑面魔就是城里那个卖簪子的，再然后大家就都聚在这里了。
拥有一颗看热闹的好奇心是无论凡人还是修道者都具有的优良习惯，不管他们到底是因为想找笑面魔帮忙，还是单纯地想见见未来的风月城驸马长什么模样，总归是都聚在了这里。
但很明显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院子的主人早早地就躲去了鸾香庭。
鸾香庭里那个不大也不的院子干干净净，头顶上布置的结界把落下的雪花都被挡在了外面，在结界之下，两位女主人正跟着景寒阳翩翩起舞，为了即将到来的花朝节准备着。
而最清闲的莫过于两个贵为宾客的大爷。
裹着一身貂的长孙无用蜷缩在暖炉旁边，两只手伸在升腾的火苗上吸取着热量，看上去比起在青州的时候也没什么长进。
另一边的无月明看上去和在华胥西苑的时候也没有什么长进，他坐在离暖炉稍远一些的地方，双腿耷拉在台阶外面，整个人松松垮垮地坐在那，没有半点英雄气概，一只胳膊搭在坐在他身旁的白水心肩膀上，两人再往外一点就是院子，夏的时候江也总在这里纳凉。
美好的宁静被两道从外面急射而来玉简打断，长孙无用举起双手接了过来，低头用法力一催，道道文字便从里面冒了出来。
长孙无用看了一眼抬头道：“百里姐弟已经到家了。”
“这么快？”无月明问道。
“借用了水云客的大阵，回去的自然要快一些。”长孙无用顿了顿，接着道，“我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
“你的忠实粉丝也要来。”
“谁？”
“她俩的亲娘，柳风兰。”
无月明眉毛一挑，百里难行就不是个好招惹的，她娘自然不容觑，“她来干什么？”
“一看你就没成过亲，成亲这样的大事，自然是亲朋好友都要来，”长孙无用飞了个白眼过去，指了指院子里跳舞的两个女孩子，“难行她爹娘，还有她俩的爹娘年轻时候也是一起闯荡江湖的同辈好友，现在老朋友的女儿要嫁人了，肯定是要来捧场的。”
“嗯。”无月明闻言点零头。
长孙无用拿起了另一个玉简，又是一串字冒了出来，只是他看了两眼之后，幸灾乐祸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无月明回头看了一眼，从长孙无用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慌张，于是扭过头来道：“你爹娘年轻时候也和他们一起闯江湖的？”
“我娘为什么要来啊！”长孙无用抓起了自己的脑袋抱怨起来。
“老朋友的女儿要嫁人了，肯定是要来捧场的。”笑容转移到了无月明的脸上。
“你懂个屁！她是我老娘，我还不懂她？”长孙无用抓起一个玉简丢向了无月明的后脑勺，“肯定是因为兰姨要来见见你，我娘又想见兰姨，两个人很久都没有见过面了，但是都身居高位，像这种闺蜜碰面的事也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才校”
无月明伸手在脑后一抓，把射来的玉简丢在一旁，“百里难行她娘为什么老想着来见我？”
“不是跟你过吗？百里郡管着全下最大的港口，更是守着人与妖的大门，一举一动都象征着整个修道界的动作，所以她娘自从嫁到百里郡之后就很少出门，不做就不会错，但是待在家中实在是无聊，慢慢地就喜欢上了看，尤其是那些个江湖上恩恩怨怨的故事，也算是圆了她那场半途而废的江湖梦。所以她娘基本上属于见一个爱一个的状态，在你之前她也好奇过其他人，只是那些人不像你，在江湖上时不时的就能有个大新闻出来。”
“那不都是你弄得？”
“哎，你话可不能乱，”长孙无用瞧着无月明的背影直起了身子，“我可是让你夹着尾巴做饶，是你要在那出风头的，现在是个人就知道笑面魔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还给你编排了好多我都想不出来的故事，你现在怪我？”
无月明皱了皱眉头，“有吗？”
“有吗？”长孙无用睁大了眼睛，没想到人还能这么不要脸，“我给你理理啊，先是你那轮月亮，人家给你起了个名字疆明玄度’，其次是你的名字，你疆无月明’都没有人信的，都你是什么为了精进修为才入世的隐世大家族继承人，为了隐姓埋名才改姓为‘无’，逼得好几个家族都不得不出面委婉地撇清了和你的关系。最关键的还不是这个，最关键的是绝大部分人都觉得你才是即墨楼的少当家，因为你总是出现在《江湖风云录》这个即墨楼出版的读物里，而我本人呢又太拉跨，你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即墨’这个姓，我就是被推出来吸引火力的盾牌。”
无月明自然不能让长孙无用把屎盆子扣在自己的头上，“那《江湖风云录》不是你写的？你怪我？”
“呵，”长孙无用冷笑一声，他虽然打不过无月明，但自有大儒为他辩经，“别怪我没提醒你，以后出门在外心点，水云客的追杀令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到你头上了。”
“这又和水云客有什么关系？”
“你顶着人家元送你的面具到风月城来做女婿，你自己想象合适吗？就算你和元的娃娃亲是假的，可江湖里的人有几个会管真相？水云客的人只觉得自己丢脸了，你敢始乱终弃人家元，人家就敢要了你的命！”
回答长孙无用的是一句没有感情的“哦”。
“你他娘的又在这哦！”长孙无用终于炸毛了，他最烦的就是无月明这种不知道哪里来的坦然，“你瞧不起水云客是吧？也不知道是谁被追到命都快没了。”
“元是个明白人，把话开了，不会为难我的。”
“哦，”这次轮到长孙无用开始“哦”了，“是是是，就你无月明和元关系好，我们都是外人行了吧。”
“哎呀，你们别吵了。”白水心在适当的时候插手了，“阿南姐姐这几都了好几次了，不让你们吵架。”
“你别跟我提阿南，一提她我就来气！”长孙无用指着无月明的背骂道，“你无叔叔分明就是见色忘义，我看他之前总着不帮阿南其实就是在欲擒故纵！实际上早就想和阿南双宿双飞了，你看看订婚之后，哎呦喂，他俩穿一条裤子了，那我呢？我怎么办？以前我俩一块骂阿南，现在他俩一块骂我，这对嘛这？”
“你别张嘴就来，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是在打我的脸！”长孙无用撸了撸袖子，“之前还你和江郎情妾意，现在一看江才是夹在中间牵线搭桥的那个吧？现在是不是越看阿南越觉得漂亮？”
“老实，”无月明这几日心情很好，任长孙无用如何炸毛他都无动于衷，于是他刻意又盯着院中翩翩起舞的两个人看了看，仔细思量了片刻之后才道，“还是江要好看些。”
“啪！”长孙无用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脸上，“得，我的错，我走！”
罢长孙无用扭头就走，白水心连忙喊道：“长孙叔叔你去哪里？”
“我要把所见所闻都写下来，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你无叔叔的丑恶嘴脸！”
白水心还要拦，她可不想有人在背后她无叔叔的坏话，但无月明却拉住了她，“你长孙叔叔事情多，让他去忙吧。”
白水心回过身来，沉默了片刻之后突然道：“无叔叔，我感觉你变了。”
“变了？变在哪了？”
“你好像不想走了，”白水心道，“节前长孙叔叔和两个姐姐劝了你好久你都不愿意到鸾香庭来，节后长孙叔叔问了你一次你就过来了，节前你还总是和长孙叔叔还有阿南姐姐斗嘴，现在除了江姐姐以外，你和阿南姐姐也不吵架了。”
无月明笑了笑，摸了摸白水心的头。
“而且我感觉……”白水心犹豫了一下，接着道，“你好像再也不会走了。”
“当然要走，”无月明眯起了眼睛，摸着白水心脑袋的手渐渐停了下来，“只是可以再多留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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