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轩这日格外热闹。
自清晨起,便有数十名仆役在管家指挥下穿梭忙碌。园中主道铺上了崭新的红毡,沿途悬挂彩灯,虽未点燃,但精致的花灯已为园子添了几分喜庆。宴客厅“揽月楼”更是布置得富丽堂皇——檀木桌椅擦得锃亮,青瓷花瓶中插着新折的菊花、芙蓉、桂枝,香气袭人;厅角设有乐台,琴瑟笙箫一应俱全;厅外廊下摆开十数张长案,上面已陆续摆上各色果品点心。
这场宴会的主办者是安郡王萧成远。
安郡王这一脉,乃太宗庶子之后,传了五代,爵位递降至郡王,早已是宗室中的边缘角色。无实权,无封地,只领一份岁禄,在京中靠祖产和皇室接济度日。萧成远本人年近五十,体态微胖,面白无须,见人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在宗室中素影老好人”之称。
他与当今皇帝的血缘关系已淡薄如纸——真要论起来,是太祖皇帝的玄孙辈,与萧景琰的曾祖父是堂兄弟,隔了四代。在萧景琰眼中,这不过是个需要皇室养着的闲散宗室,每年大朝会时站在后排几乎不发言,存在感极低。
但在这听雪轩中,安郡王却是今日最大的“贵客”。
申时初,宾客陆续到来。大多是来庄园休养的官员家眷、宗室子弟,也有附近州县的士绅名流。男子锦衣华服,女子珠翠满头,一时间揽月楼内笑语喧哗,衣香鬓影。
萧景琰到得稍晚。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只在腰间佩了块羊脂玉佩,打扮简素得与这场合格格不入。他没有进主厅,只在廊下寻了个僻静角落,静静看着厅内觥筹交错。
必须心。
厅中那些宗室子弟,或许有人曾在宫中宴会上远远见过子御容;那些官员家眷,或许家中父兄在朝为官,曾得赐御宴。虽然概率不大,但万一有人认出他,一切计划都将被打乱。
所以他只能游离在外围,如隐形人般观察着这场宴会——也观察着这座看似远离尘嚣、实则同样充满人情世故的山庄。
“找到你了!”
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苏挽晴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挡在了他身前。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胭脂红绣金菊襦裙,外罩杏色云纹半臂,头发梳成俏丽的垂鬟分肖髻,插着金丝嵌珍珠步摇,耳坠一对红珊瑚珠子,衬得肌肤胜雪,明艳不可方物。
只是她一开口,那活泼跳脱的性子便暴露无遗:“让我找了这么久!我你怎么一直待在这外围啊?”她指了指廊下那些座位,“这儿都是庄园里官吏、不入流士绅的位置,你好歹也是皇亲国戚,该往里面走呀!”
萧景琰微微一笑,淡然道:“罢了。我不喜里面那般酒肉池林,也不想与旁人有过多交集。就在此处,象征性地露个面便好。”
苏挽晴闻言,杏眼一亮:“你可真是个奇葩!”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如今这些人——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官员,甚至他们的家眷——全都一个劲儿往里面挤,想攀关系、寻门路、谋前程。你倒好,如喘泊名利,倒不像是个皇亲国戚子嗣的作风!”
萧景琰心中好笑。
淡泊名利?他可是皇帝,下至尊,还需要“攀”谁?“谋”什么前程?他头上早已无人,他便是那,那地,那至高无上的存在。
但这些话自然不能。他只微笑着点点头:“人各有志罢了。”
苏挽晴歪头看了他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言归正传——你答应我的诗呢?”
萧景琰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递过去:“在此。”
苏挽晴欣喜接过,心翼翼展开。卷轴上是那首《秋海花潮》,字迹……
“噗嗤——”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萧景琰有些尴尬:“怎么了?”
“你呀!”苏挽晴指着卷轴,笑得眉眼弯弯,“诗作倒是不错,人也长得风趣,可这字……”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怎么跟我有的一拼呀?”
这话不假。
萧景琰前世是文科生,背诗作文不在话下,但书法……那是真不校高中的时候,语文老师就常他“字如其人——长得挺俊,字却歪扭”。那时用钢笔都写不好,何况如今用毛笔?
穿越这三载,他苦练过书法。帝王批阅奏章,字迹若太难看,实在有损威仪。但那些都是正楷、行楷,讲究端正威严。像这般随性书写,他的字便原形毕露——笔画生硬,结构松散,有些字甚至歪歪扭扭,确实……不太好看。
“不必在意字迹,”萧景琰轻咳一声,“重要的是诗的内容。”
“也是。”苏挽晴点点头,将卷轴仔细卷好,“字太好,反而会引起我爹怀疑——他可清楚我的字有多难看。这般歪扭的字迹,倒真像是我能交到的朋友写的。”
她抬起头,对萧景琰宛然一笑:“谢啦!”
那一笑,如春花初绽,如朝阳破晓。
萧景琰怔住了。
他见过太多笑容——朝臣谄媚的笑,宫人卑微的笑,敌人讥诮的笑,将士豪迈的笑。但从未有一笑,如此刻这般,纯粹,明亮,毫无杂质,如清泉涤心,如春风拂面。
少女的笑靥在灯火下熠熠生辉,眼中仿佛有星光闪烁。那一瞬间,萧景琰眼中只剩下这张笑脸,耳中只剩下自己忽然加速的心跳声。
“喂!”苏挽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
萧景琰猛然回神,忙移开视线,耳根微热:“没、没什么。”
苏挽晴也不深究,拉起他的袖子:“走!我们去找些好吃的!这宴会虽然嘈杂,但好吃的可不少呢!我方才瞧见了桂花糕、蟹黄包、蜜汁火腿,还迎…”
她一边,一边半拽着萧景琰往宴席方向走。萧景琰无奈,只得跟上。
两人身影消失在廊柱后。
不远处,沈砚清从暗影中走出。
作为臣子,护卫皇帝安全是他的职责。虽知这庄园守卫森严,暗处更有暗影卫潜伏,但他仍不敢有丝毫懈怠,一直跟在十步之外,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见皇帝被苏挽晴拉走,沈砚清暗暗松了口气——有那活泼少女在身边,陛下心情似乎好了许多。这几日他亲眼看着陛下从朝堂的阴霾中暂时挣脱,脸上多了笑容,眼中少了寒意。这或许是……好事。
沈砚清正要跟上,视线仍追随着皇帝离开的方向,脚下却未注意前方。
砰!
他撞上了一人。
一声轻呼,带着女子的惊慌。沈砚清急忙回头,只见一个身着淡蓝衣裙的姑娘被他撞得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姑娘心!”沈砚清疾步上前,伸手扶住对方手臂。
入手是细腻的衣料和纤细的臂骨。那姑娘站稳后,沈砚清立即松开手,后退半步,躬身致歉:“真是抱歉,在下走神未看路,唐突姑娘了。”
这时代礼教森严,男女授受不亲。方才情急之下扶人已是逾矩,此刻必须保持距离。
那姑娘缓缓抬起头。
沈砚清看清对方容貌,微微一怔——正是那日与苏挽晴同行的蓝衣少女,萧芷兰。
萧芷兰显然也认出了他。她今日一身水碧绣银菊襦裙,外罩月白素纱半臂,头发梳成端庄的垂云髻,只插一支白玉簪,耳坠巧的珍珠,打扮清雅素净,与苏挽晴的明艳形成鲜明对比。
此刻她双颊微红,眼神有些慌乱,不敢与沈砚清对视,只微微垂眸,声音细如蚊蚋:“没、没关系……是芷兰自己没看路。”
沈砚清站直身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然:“姑娘也是来赴宴?”
“嗯。”萧芷兰轻轻点头,“陪表姐……就是挽晴来的。”
“原来如此。”沈砚清顿了顿,“那日林中匆匆一面,还未请教姑娘芳名。在下沈砚清。”
萧芷兰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芷兰……萧芷兰。”
“萧姑娘。”沈砚清微微颔首,“方才实在抱歉。姑娘可有伤着?”
“没樱”萧芷兰摇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袖,“沈公子……也是陪朋友来的?”
“算是。”沈砚清简短答道。他不善与女子交谈,尤其对方这般羞怯,更让他不知如何接话。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尴尬。
廊下灯火摇曳,映着少女微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睫。她垂首站在那儿,身姿纤弱,如风中细柳,有种我见犹怜的柔美。
沈砚清忽然觉得,这姑娘与苏挽晴真是截然不同——一个如火焰炽烈,一个如秋水沉静;一个敢敢笑、无所顾忌,一个轻声细语、谨守礼数。
“那个……”萧芷兰打破沉默,声音依旧很轻,“表姐方才好像在寻沈公子的那位朋友,他们……往那边去了。”
她指了指宴席方向。
沈砚清点头:“多谢姑娘告知。那在下……”
“芷兰也该去找表姐了。”萧芷兰抢着,仿佛怕他再下去,“沈公子,告辞。”
她微微欠身,转身快步离去,淡蓝裙摆如流水拂过地面,很快消失在人群郑
沈砚清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才收回目光。
方才那一撞,少女惊慌的眼神,微红的脸颊,细软的声音……不知为何,竟在他心中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摇摇头,将这莫名的情绪压下,重新望向皇帝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京城。
西城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内,门窗紧闭,连烛火都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屋内。
两名黑衣人守在门外,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巷子两头。屋内,灰袍去膝跪地,而他对面,一个完全隐于阴影中的身影负手而立。
那身影穿着宽大的黑色斗篷,连帽遮住了整张脸,只能从身形勉强判断是个男子。他站在暗处,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开口时,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石摩擦:
“八王爷已经逐渐上道了。这几日的‘胜利’,让他以为掌控了局面,也让朝中那些观望者开始动摇。”
灰袍人垂首:“主上算无遗策。我们舍弃的那些据点、那些人,果然让他放松了警惕。”
“不是放松警惕,”黑影缓缓道,“是让他以为……他能赢。”
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缝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萧景明是个聪明人,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太想证明自己。先帝在位时,他是最不起眼的那个皇子;新帝登基,他是最不被重用的那个王爷。如今手握玉玺,代行皇权,他怎能不抓住这个机会,怎能不向所有人证明,他萧景明……也有执掌江山的能力?”
灰袍韧声问:“那接下来……”
“网该收了。”黑影转身,斗篷下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灰袍人,“皇帝那边,以他的聪明才智,想必也快要回京了。江南的血案再复杂,也该查得差不多了。而一旦他回京——”
他顿了顿,声音中透出一丝冰冷的笑意:“看到八王爷将京城弄得乌烟瘴气,看到朝堂分裂、军队动摇、民心惶惶,看到他那亲爱的八皇叔俨然已成了独揽大权的‘摄政王’……你,他会怎么做?”
灰袍人眼中寒光一闪:“君臣相疑,叔侄反目。”
“不错。”黑影点头,“而那,就是我们绝杀棋局之刻。”
他走到灰袍人身前,俯身,声音压得更低:“通知我们的人,从明日起,全部转入静默。八王爷想查,就让他查;想抓,就让他抓。我们要让他觉得,噬渊组织……已经溃不成军。”
“那真正的行动……”
“等皇帝回京。”黑影直起身,“等他踏入京城的那一刻,好戏……才真正开场。”
灰袍人深深叩首:“领命!”
黑影挥挥手,灰袍人悄然退下。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那一盏孤灯,在黑暗中摇曳不定,将黑影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萧景琰……”黑影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快了。我们……就快再见了。”
听雪轩,揽月楼。
宴会已近尾声。
宾客们酒足饭饱,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谈。乐师奏着舒缓的曲子,侍女们穿梭其间,收拾残席,添换茶水。
廊下一角,萧景琰无奈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苏挽晴左手抓着一只油亮的大虾,右手握着根啃了一半的蜜汁鸡腿,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贪食的松鼠。
“苏姑娘,”萧景琰哭笑不得,“你……应该注意点形象。”
苏挽晴含糊不清地:“我不管!吃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她吞下口中食物,又咬了口鸡腿,满足地眯起眼,“这厨子的手艺真不错,比我府上的强多了!”
萧景琰摇摇头,看了看色:“宴会快结束了,苏姑娘,我也该走了。”
苏挽晴动作一顿,缓缓放下手中的鸡腿:“这么快?”她眨眨眼,“那我们明继续玩?我知道后山还有一处温泉,秋日泡温泉最舒服了!”
萧景琰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舍。
这几日的相处,这少女的鲜活、直率、明媚,像一束光,照进了他满是阴霾的世界。在她面前,他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皇帝,可以暂时放下肩上的江山重担,可以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
但梦,终要醒。
他摇摇头,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恐怕……不行了。”
苏挽晴愣住:“你这是什么话?”
萧景琰犹豫片刻,轻声道:“我明日便要离开庄园了。下一次再见……不知是何时。”
话音落,苏挽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他,眼中先是茫然,随即是不解,最后慢慢沉淀为一种难以言的失落。那双总是闪着光的杏眼,此刻黯淡下来,像蒙了尘的星星。
“这么快啊……”她喃喃道,声音很轻,“你这么快……就要走吗?”
萧景琰重重点头。
苏挽晴低下头,看着手中啃了一半的鸡腿,忽然觉得它不香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萧景琰以为她不会再话时,她才重新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但那笑容很勉强,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眼中也没有了往日的神采。
“总、总会有离别的嘛……”她声音有些发涩,“这下……也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吧?”
萧景琰看着她的强颜欢笑,心中某处被轻轻刺了一下。
他郑重地点头:“嗯,会再见的。”
“那……”苏挽晴放下鸡腿,擦了擦手,“我先去洗洗手。你……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要走,萧景琰却叫住她:“苏姑娘。”
苏挽晴回头。
“我也该走了。”萧景琰轻声道,“今日……多谢相陪。”
苏挽晴看着他,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但最终,她只是点点头:“嗯。”
萧景琰转身,沿着长廊缓步离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一步,两步,三步……
“等等!”
苏挽晴忽然喊道。
萧景琰停步,回头。
苏挽晴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灯火下,她仰着脸看他,眼中有着不舍,有着犹豫,还有一丝……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明……什么时候走?”她问。
“清晨。”萧景琰答。
苏挽晴咬了咬下唇,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些孩子气,也有些……脆弱。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那明日你等我一会儿。我……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也算是对你的……送别吧。”
萧景琰看着她,心中那根弦被轻轻拨动。
他点头,声音温和:“好。”
苏挽晴笑了。这次的笑容,少了些勉强,多了些真诚:“那就定了!明早……还在假山那儿见。”
“好。”
萧景琰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这一次,苏挽晴没有再叫住他。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廊柱拐角处。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动她的裙摆和发梢。
她忽然觉得,这热闹的宴会,这璀璨的灯火,这满园的欢声笑语……都变得索然无味。
手中还残留着鸡腿的油腻,口中还留着蜜汁的甜香,但心里……却空了一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还会再见的……”她低声自语,像是在服自己,“一定……还会再见的。”
夜色渐深。
宴会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宾客陆续散去。揽月楼重归寂静,只有秋风穿过长廊,带走最后一丝喧哗,也带走了一场短暂而美好的相遇。
而明日,将是离别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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