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门的晨钟在秋雾中显得格外沉闷。京城九门依旧紧闭,守军比平日多了三倍,铁甲寒光在朦胧晨色中若隐若现,整座帝都仿佛一头被铁链锁住的巨兽,在不安中沉默喘息。
承乾宫内,八王爷萧景明一夜未眠。
案上堆着昨夜送来的密报,字字如刀——李辅国等十三名中立派重臣,已被他下令“闭门思过”,实则软禁府中,剥夺了一切行政权力。这道命令是以“陛下密旨”的名义发出的,加盖玉玺,程序上无懈可击。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面。
“王爷,朝中已有非议。”赵锐低声道,“礼部右侍郎张元、都察院御史王珂等人联名上书,言‘不经三司审讯便软禁重臣,有违祖制,恐失人心’。”
萧景明冷笑:“上书?他们能送到哪儿?含元殿现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渐渐亮起的空,“文官好办,笔杆子再硬,硬不过刀把子。麻烦的是武将。”
他的目光投向城外方向。
京师三大营——龙骧营随皇帝南巡,如今留守京城的,是神风营和铁磐营。神风营统领杨羽,年方二十八,是将门之后,擅骑射,麾下八千轻骑兵来去如风;铁磐营统领石破山,五十二岁,从军三十载,以治军严整着称,一万两千重甲步卒如铜墙铁壁。
这两支军队,是京城最强的战力,也是眼下最危险的变数。
“杨羽那边如何?”萧景明问。
“昨日已派人送去密信,许以兵部侍郎之位,并暗示若肯效忠,将来可掌京营全军。”赵锐顿了顿,“但杨羽只回了四个字:‘静候圣意’。”
“好一个静候圣意。”萧景明眼中闪过寒光,“石破山呢?”
“石将军闭门不见客,只旧伤复发,需静养半月。”
萧景明沉默片刻,缓缓道:“他们是在观望,在等江南的消息,在等……看清局势。”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文官可以靠玉玺压制,可以靠武力恐吓,但手握兵权的武将不同——他们是真的有掀桌子的能力。而且这两人,杨羽年轻气盛却心思缜密,石破山老成持重又深谙明哲保身之道,都不是轻易能拉拢或压服的角色。
“王爷,噬渊组织那边……”赵锐欲言又止。
萧景明转过身,眼中尽是冷意:“他们不会坐视。军队是这场棋局里最重的砝码,他们一定会出手。”
他走回案前,提笔疾书:“传令:神风营、铁磐营即日起进入战备状态,所有将士无令不得离营,外来人员一律不得入内。两营所需粮草军械,由本王直接调配,兵部不得插手。”
“另外,”他顿了顿,“派我们的人,以‘协防’名义进驻两营外围。不必入营,只需形成威慑。还营—查清楚两营所有千户以上将领的背景、家眷、喜好,三日内我要看到详细名单。”
“是!”
赵锐领命退下。萧景明独自站在殿中,望着案上那方玉玺,忽然觉得它重如千钧。
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一边要防着噬渊组织的暗箭,一边要稳住朝堂,一边还要争夺军队的控制权。而所有这些,都必须以“陛下密旨”的名义进行,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可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等着他犯错,等着他……坠入深渊。
同一时刻,京城西郊,神风营大营。
杨羽一袭轻甲,站在校场高台上,望着台下正在操练的骑兵。八千轻骑分为八队,正演练迂回包抄的战术,马蹄声如雷,烟尘蔽日。
“将军,八王爷又派人来了。”副将陈锋低声道,“这次是赵锐亲自来的,是奉陛下密旨,要调拨三千骑兵‘协防’九门。”
杨羽没回头,只淡淡道:“你怎么回的?”
“卑职按将军吩咐,骑兵擅野战而不擅守城,且陛下离京前有令,神风营专司京城外围机动防务,非圣旨不得调动。”
“他怎么?”
“赵锐脸色很难看,但没敢硬来,只会禀报八王爷。”陈锋迟疑道,“将军,我们这般推托,会不会惹恼八王爷?他如今手握玉玺,代行子之权,若是硬扣个‘抗旨’的罪名……”
杨羽终于转过身。这位年轻的将领面容俊朗,但眉宇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陈锋,你八王爷手中的玉玺,是真的吗?”
陈锋一愣:“这……应当是真的吧?否则他怎敢如此行事?”
“玉玺是真的。”杨羽望向京城方向,“但旨意呢?陛下远在江南,京城局势诡谲,八王爷连颁数道严旨,手段之酷烈,闻所未闻。这究竟是陛下的意思,还是……”
他没下去,但陈锋已经懂了。
“将军是担心八王爷……有不臣之心?”
“我不知道。”杨羽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神风营的刀,只向真正的敌人举起。在弄清楚谁是耽谁是友之前,这支军队,谁也不能动。”
他走下高台,翻身上马:“继续操练。还有,加强营区警戒,尤其是夜间。我总觉得……要出事。”
陈锋躬身应诺,目送将军策马离去,心中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当夜,子时。
神风营东侧粮仓外,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围墙。守夜的两名士卒刚听到异响,还未及呼喊,喉间已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无声倒地。
黑影迅速打开仓门,闪身而入。粮仓内堆满粮袋,空气中弥漫着麦谷的香气。为首的黑影打了个手势,三人分头行动,将数十个牛皮袋塞入粮垛深处。
那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毒麦——混入军马饲料中,三日之内不会发作,但一旦发作,战马便会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最多半个时辰便会倒保神风营以骑兵为主,若战马全废,八千骑兵便成了八千步兵,战力折损七成。
就在他们即将得手时,粮仓外忽然火光大亮!
“有刺客!”
喊杀声骤起,数十名身着神风营军服的士兵从暗处涌出,将粮仓团团围住。为首者正是副将陈锋,他手持长刀,厉声道:“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三道黑影对视一眼,非但不退,反而同时扑向陈锋!
他们的动作快得匪夷所思,手中短刃在火光中划出诡异的弧线,竟是完全不顾自身的搏命打法。陈锋挥刀格挡,金铁交鸣声中,他连退三步,臂上已多了一道血痕。
“结阵!”陈锋大吼。
神风营士兵立刻结成圆阵,长枪向外,盾牌护身。但那三道黑影如同游鱼,在枪林盾阵中穿梭,每一击必有裙下,转眼间已有七八名士兵伤亡。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杨羽率一队亲兵疾驰而至,见状毫不迟疑,张弓搭箭。三支羽箭破空而出,并非射向黑影,而是射向他们身周的空地——箭矢落地瞬间,爆开三团刺鼻的白烟!
“闭气!”黑影中有韧喝。
但已经晚了。白烟迅速弥漫,三人吸入少许,顿时感到四肢发软,眼前发黑。其中一人强提一口气,掷出三枚铁蒺藜,趁乱向外突围。
杨羽冷笑,纵马追上,手中长枪如龙探出,直刺那人后心!
眼看就要得手,斜刺里忽然又闪出两道黑影,一人掷出飞镖击偏枪尖,另一人洒出一把黑色粉末。杨羽座下战马嘶鸣一声,轰然倒地——马蹄竟被那粉末腐蚀得血肉模糊!
“撤!”新出现的黑影低喝,扶起同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郑
陈锋欲追,杨羽抬手制止:“穷寇莫追,心有诈。”他下马查看战马伤势,脸色凝重,“好狠毒的手段。”
“将军,这些人……”陈锋心有余悸。
“不是普通刺客。”杨羽站起身,望向黑影消失的方向,“身手、配合、用毒的手段,都是顶尖的。而且——”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枚掉落的飞镖,镖身刻着一个极的图案:一轮被阴影吞噬的弯月。
“噬渊。”杨羽吐出两个字,眼中寒光闪烁。
这场袭击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三日,神风营和铁磐营接连遭遇各种“意外”——军械库起火,水源被投毒,数名中层将领在归家途中遇袭重伤。虽然都未造成致命打击,但营中人心惶惶,士气大挫。
更致命的是,八王爷派来“协防”的部队,在这期间非但没有提供任何帮助,反而屡屡与两营将士发生冲突。昨夜铁磐营一队士卒外出采购,竟被“协防军”以“违反宵禁”为由扣押,石破山亲自去要人,对方却搬出八王爷的手令,硬是扣了三个时辰才放人。
“这是在逼我们表态。”铁磐营中军帐内,石破山看着桌上送来的“八王爷手谕”——要求两营各抽调三千精锐,归赵锐统一指挥,成立“京城平乱军”——气得胡须都在发抖。
副将低声道:“将军,再这样下去,兄弟们怕是要哗变啊。那些协防军在外面虎视眈眈,营里又三两头出事,大家都憋着一股火……”
石破山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备马,我要去神风营见杨将军。”
半个时辰后,两营统帅在神风营密室内相对而坐。
“杨将军,你怎么看?”石破山开门见山。
杨羽将一枚刻着噬月图案的飞镖放在桌上:“这是那晚刺客留下的。石将军营中最近发生的‘意外’,恐怕也与此有关吧?”
石破山脸色阴沉:“水源被投毒,三名校尉遇袭,还营—昨日我收到一封密信,我那在老家的儿子‘偶感风寒’,要我‘好自为之’。”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拍在桌上。
信上只有八个字:稚子何辜,将军三思。
“威胁家人,江湖下三滥的手段。”杨羽冷笑,“但他们成功了。石将军,你现在怎么想?”
石破山盯着那封信,许久才道:“八王爷手段酷烈,但至少明刀明枪。这噬渊组织藏头露尾,专使阴招,更让人不齿。可是——”他看向杨羽,“如果我们倒向八王爷,万一陛下回京,追究起来……”
“所以我们在等。”杨羽缓缓道,“等江南的消息,等陛下的旨意,等一个……能让我们看清方向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紧急军情!”
杨羽与石破山对视一眼,沉声道:“进来。”
亲兵推门而入,脸色苍白:“将军,刚接到消息——八王爷下令,以‘通敌谋逆’的罪名,将礼部右侍郎张元、都察院御史王珂等十七名官员下狱!他们的家眷也被控制,府邸被抄!”
石破山霍然站起:“什么?!”
杨羽按住他,问亲兵:“罪名可有实据?”
“八王爷那边拿出了‘密信’,是从噬渊组织据点搜出的,上面有这些官员的印鉴。但具体内容未公开。”
“印鉴可以伪造。”石破山咬牙,“这是要清洗朝堂啊!”
杨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石将军,我们等不下去了。”
“你的意思是……”
“八王爷这是在逼宫——不是逼陛下,是逼我们。”杨羽起身,走到地图前,“他以肃清逆党为名,实则铲除异己。等朝堂清洗完毕,下一个就是军队。到那时,要么臣服,要么——被当成逆党剿灭。”
石破山沉默半晌,终于道:“你要怎么做?”
“我要去见八王爷。”杨羽转身,眼中寒光如刃,“但不是臣服,而是……摊牌。”
当夜,承乾宫。
萧景明看着站在殿中的杨羽和石破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赵锐按刀立于他身侧,殿外脚步声密集,显然已布下重兵。
“二位将军深夜来访,所为何事?”萧景明缓缓开口。
杨羽躬身行礼:“末将听闻王爷近日大力肃清逆党,心中敬佩。但两营将士近日屡遭不明袭击,军心浮动。末将来,是想请王爷明示——究竟谁是逆党?两营又该如何自处?”
这话问得犀利,直指核心。
萧景明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杨将军是聪明人,何必绕弯子?噬渊组织潜伏京城,图谋不轨,朝中有人与之勾结,军汁…恐怕也不例外。本王代陛下行事,自当雷霆手段,斩草除根。”
“敢问王爷,可有证据?”石破山沉声道,“末将营中将士忠心为国,若有无辜被诬者……”
“证据?”萧景明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这是从噬渊据点搜出的名单,上面有两营七名将领的名字。石将军要不要看看?”
石破山脸色一变。
杨羽却上前一步:“王爷,名单可以伪造。末将只问一句——陛下知道此事吗?”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萧景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杨将军此言何意?”
“末将的意思是,”杨羽直视着他,“陛下离京前,曾召末将密谈,言‘京中若有变,神风营只听子诏’。如今王爷手持玉玺,代行子之权,末将不敢不从。但——”他顿了顿,“王爷若要调动两营,还请出示陛下亲笔手谕。否则,恕末将难以从命。”
这是赤裸裸的质疑——质疑萧景明手职密旨”的真实性。
赵锐怒喝:“大胆!你敢质疑王爷?!”
“末将不敢。”杨羽语气平静,“末将只是遵陛下之命行事。”
萧景明抬手制止赵锐,缓缓站起身。他走到杨羽面前,两人目光相撞,谁也没有退让。
许久,萧景明忽然道:“如果本王,这就是陛下的意思呢?”
“那请王爷出示手谕。”杨羽寸步不让。
殿内陷入死寂。
萧景明盯着杨羽,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但最终,他笑了:“好,好一个忠臣良将。陛下有你们这样的臣子,是大晟之福。”
他走回案后,提笔写下一道手令:“既然二位将军要手谕,本王就给。神风营、铁磐营即日起加强戒备,无本王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至于那七名将领——”他顿了顿,“暂不缉拿,但需停职审查。二位将军,可满意?”
这是让步,也是警告。
杨羽与石破山对视一眼,躬身道:“末将领命。”
二人退出承乾宫后,赵锐急道:“王爷,就这么放过他们?那杨羽分明是在挑衅!”
萧景明望着殿外夜色,缓缓道:“他们不是一个人。动了他们,两营必反。现在京城局势未稳,噬渊虎视眈眈,不能再树敌了。”
“可是那名单……”
“名单是真的。”萧景明打断他,“噬渊确实渗透了两营。但杨羽得对——现在动他们,只会打草惊蛇,逼他们狗急跳墙。”
他坐回案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传令下去,严密监视那七人,但不要打草惊蛇。还营—”他眼中闪过冷光,“查一查,我们的人里,有没有内鬼。”
赵锐一愣:“王爷是……”
“这次针对两营的行动,噬渊组织对我们的布置了如指掌。”萧景明声音冰冷,“时间、地点、兵力部署——他们像是提前知道一样。如果不是巧合,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我们中间,有鬼。”
赵锐倒吸一口凉气。
“查。”萧景明闭上眼,“从最亲近的人开始查。三日之内,我要结果。”
“是!”
赵锐退下后,萧景明独自坐在空荡的大殿郑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冰冷的金砖上,扭曲如鬼魅。
他忽然觉得,这座他奋力想掌控的京城,正变成一张巨大的蛛网。而他,不过是网上的一只飞虫,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只有秋风穿过殿廊,呜咽如泣。
千里之外,听雪轩。
萧景琰的日子过得悠闲得近乎奢侈。
每日睡到自然醒,在园中散步,观山望水,读书品茶,偶尔与沈砚清手谈一局,或是听赵冲讲些军旅趣事。远离了朝堂的硝烟,远离了京城的暗涌,他仿佛真的成了一个闲散宗室,在这山水之间,偷得浮生数日希
这日上午,他又沿着漱玉溪漫步。秋阳透过枫叶洒下斑驳光影,溪水潺潺,鸟鸣啾啾,一切都静谧美好。
转过一处假山,忽然听到前面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芷兰你看!这枫叶红得像火一样!”
萧景琰抬眼望去,只见十余步外的枫林下,那日见过的粉衣少女正踮着脚去摘高处一枝格外红艳的枫叶。她今日换了身鹅黄襦裙,外罩杏色半臂,梳着双丫髻,发间插着两朵的金菊,整个人明艳得仿佛会发光。
蓝衣少女萧芷兰站在一旁,无奈道:“挽晴,你心些,莫要摔了。”
“才不会呢!”苏挽晴终于够到那枝枫叶,用力一折,整个人却因惯性向后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萧景琰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虚扶。
苏挽晴稳住身形,回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咦?是你呀!”她扬了扬手中枫叶,“你看,漂亮吧?”
萧景琰微笑点头:“很漂亮。”
“你也来赏枫?”苏挽晴很自然地走过来,将枫叶递到他面前,“送你啦!”
萧芷兰连忙上前,轻声道:“挽晴,不可无礼。”她向萧景琰微微欠身,“公子见谅,挽晴她性子跳脱,并无恶意。”
萧景琰接过枫叶,笑道:“无妨。这枫叶确实很美,多谢姑娘。”
苏挽晴见他收下,笑得眉眼弯弯:“不客气!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上次你只你是安平郡王家的,还没告诉我名字呢。”
萧景琰顿了顿,道:“在下……单名一个‘琰’字。”
“琰?”苏挽晴歪头想了想,“好名字!‘琰琬之器’,美玉的意思对吧?我爹,名字里有玉字的,都是君子。”
萧芷兰轻轻拉她衣袖:“挽晴,我们该回去了。姨母今日要考你女红,你绣的那只鸳鸯……”
“哎呀别提了!”苏挽晴立刻苦了脸,“那只鸳鸯绣得像鸭子,芷兰你得帮我!”
萧景琰忍俊不禁:“苏姑娘不擅女红?”
“何止不擅,简直是……”苏挽晴做了个鬼脸,“我爹我这双手,拿针比拿刀还笨。可他偏要我学,什么大家闺秀都要会。可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闺秀就一定要会绣花?我会骑马,会射箭,还会背诗,不也挺好的吗?”
这番话,在这个时代可谓惊世骇俗。
萧芷兰吓得连忙去捂她的嘴:“挽晴!这话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就传出去呗。”苏挽晴挣开,一脸无所谓,“反正我爹也拿我没办法。他要是真逼我,我就跑去从军——听北疆有女兵呢!”
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欣赏。
这种不受拘束、敢于表达的性格,与他前世见过的现代女性何其相似。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时代,这样的鲜活气,实在太难得了。
“苏姑娘志向高远。”他温声道,“不过从军艰苦,非女子所能承受。”
“你怎么知道女子不能承受?”苏挽晴不服气,“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今朝怎么就不行了?我虽没上过战场,但马术箭术都不输男儿。前年秋猎,我还射中了一只鹿呢!”
她这话时,下巴微扬,眼中闪着骄傲的光,像只炫耀羽毛的孔雀。
萧景琰笑了:“是在下失言了。苏姑娘巾帼不让须眉,令人敬佩。”
苏挽晴这才满意,又了会儿话,才被萧芷兰拉着离开。走前还回头对他挥手:“明我还来这儿,你要是也来,我带你去看个好地方!”
萧景琰笑着点头。
待二人走远,他对身旁的沈砚清低声道:“去查查这位苏姑娘的身份背景,还有她父亲。”
沈砚清会意,悄然退去。
萧景琰站在原地,望着手中那枝红枫,忽然觉得,这深秋的园子,似乎多了几分暖意。
当夜,栖云阁。
沈砚清将查到的信息一一禀报。
“陛下,那位姑娘名唤苏挽晴,年方十五,是户部侍郎苏清晏的独女。苏清晏为官清正,在户部任职十二年,历任主事、郎中,三年前升任侍郎。政绩尚可,无大功亦无大过,为人谨慎低调,在朝中少与人结党。”
萧景琰脑海中浮现出苏清晏的样貌——一个清瘦的中年人,每次朝会都站在陈文举身后,低眉顺眼,话不多,奏事时条理清晰但绝不赘言。确实是个谨慎微的官员。
“苏挽晴是其独女,自幼丧母,苏清晏未再续弦,对女儿颇为宠爱。据此女性格活泼,不喜女红,好骑马射箭,苏清晏虽屡次管教,但收效甚微。”
萧景琰点头。这与他的观察相符。
“与她同行的那位蓝衣姑娘,名为萧芷兰,是平郡王萧远之女。平郡王一脉乃太祖庶子之后,传承四代,爵位递降,如今只余郡王虚衔,无实权,亦无封地,岁禄八百石,在京中宗室里属中下等。”
平郡王萧远……萧景琰想了片刻,才从记忆角落里找到这个名字——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宗室,每年大朝会时站在后排,几乎不发言,存在感极低。论血脉,确是皇族旁支,但已疏远到几乎与平民无异。
“萧芷兰与苏挽晴是表姐妹,其母与苏清晏已故夫人是亲姐妹。两家素来亲近。”
萧景琰接过沈砚清递上的卷宗,仔细看了一遍,便放到一旁。
“知道了。”他淡淡道,“下去吧。”
沈砚清躬身退下。
萧景琰独自坐在灯下,手中把玩着白日苏挽晴送的那枝枫叶。叶片红艳如火,脉络清晰,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他想起苏挽晴话时飞扬的神采,想起她不服输的眼神,想起她“为什么大家闺秀就一定要会绣花”时那理直气壮的样子。
这样的鲜活,这样的真实,在这深宫高墙之内,在这权谋算计之中,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他忽然有些羡慕她——羡慕她可以活得如此恣意,如此不问世事,如此……像个真正的少女。
而他,从成为皇帝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与这些东西告别。他的世界里只有江山社稷,只有黎民百姓,只有刀光剑影,只有你死我活。
“陛下。”
渊墨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
萧景琰收起思绪,将枫叶轻轻放在案上:“。”
“京城急报。”渊墨递上一封火漆密信,“八王爷与两营将军摊牌,双方暂时妥协。但八王爷已开始清查内部,疑似发现了我们安插的暗线。”
萧景琰拆开密信,快速浏览。
信中详细记录了昨夜承乾宫的对峙,以及八王爷随后的动作。当看到“名单上有七名将领名字,其中两人是我们的人”时,萧景琰眉头微蹙。
“那两人暴露了?”
“尚未。八王爷只是停职审查,未直接抓捕。但以他的手段,查出真相只是时间问题。”渊墨低声道,“陛下,是否要撤出?”
萧景琰沉思片刻,摇头:“不,让他们继续潜伏。告诉那两人,若真到了生死关头,可‘招供’——但只能供出我们已经废弃的假据点,以及几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是。”
“还有,”萧景琰放下密信,“通知我们在两营中的其他人,近期停止一切活动,彻底静默。八王爷既然开始查内鬼,就让他查。查得越狠,两营将士对他的怨气就越大。”
“属下明白。”
渊墨退下后,萧景琰重新拿起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
京城的局势,正一步步按他的预想发展。八皇叔的强势,噬渊组织的蛰伏,朝堂的分裂,军队的摇摆——所有棋子都已到位,只等最后落子的那一刻。
他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吞噬纸张,化为灰烬。
窗外,秋风呜咽。
而他的目光,已越过千山万水,落在那座正被风暴席卷的帝都。
快了。
就快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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