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门的城楼在秋夜寒风中肃立如铁。八王爷萧景明一袭玄色蟒袍,独自立于垛口之后,俯视着脚下沉睡中的京城。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如同棋盘上散落的棋子,而他,正站在执棋者的位置——至少,他必须让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王爷,九门已全在掌握。”心腹将领赵锐在身后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安定门王副将昨夜试图向兵部密报,已被‘处置’。尸体丢进了护城河,今早捞起时,顺府只当是失足落水。”
萧景明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做干净了?”
“干净。他手下三个亲兵一并处理了,家人已控制,按王爷吩咐,送去西山‘静养’。”
“很好。”萧景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传令下去:自今夜子时起,九门只进不出。凡有擅闯者,无论身份,立斩。”
赵锐迟疑一瞬:“王爷,若是朝中大臣……”
“大臣?”萧景明终于转过身,烛光映照下,那张与先帝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浮起讥诮,“陛下离京前,将传国玉玺交予本王,言‘若京中有变,可便宜行事’。如今京城刺客横行,暗流汹涌,本王代行子之权,保的是大晟江山,护的是社稷安宁。谁有异议?”
他从袖中取出那方温润玉玺,在掌心缓缓摩挲。玉质冰凉,却烫得他心头灼热。
这不是他的东西。
从来都不是。
但今夜,他要让它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承乾宫灯火通明。萧景明踏入正殿时,二十余名太监宫女跪伏在地,无人敢抬头。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向御案后的龙椅——那张只有皇帝才能坐的位子。
他在龙椅前三尺处停下,伸出手,指尖几乎触到扶手上盘绕的金龙。
只差一点。
萧景明收回手,将玉玺轻轻放在案上。
“取绢帛来。”
老太监战战兢兢呈上明黄绢帛。萧景明展帛提笔,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个动作他已做过千百遍——在梦里,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
第一道旨意:《九门戒严及京城宵禁令》
“朕离京期间,闻京中逆党猖獗,甚至宫廷之内亦遭侵袭。为肃清奸宄、安定人心,特颁此令:”
“一、自即日起,京城九门——永定、安定、德胜、东直、西直、朝阳、阜成、东便、西便门,实行军管。每日酉时闭门,卯时开门,期间非持有本王亲笔手令者,一律不得通校违者,守军可先斩后奏。”
“二、京城内实行严苛宵禁。戌时至寅时,各坊市街巷严禁任何热行走。巡防官兵有权搜查任何可疑屋舍、扣押任何可疑人员。凡有抵抗,格杀勿论。”
“三、增设‘暗察司’,隶于九门提督府,于各门内外设暗桩、伏哨,专司监视进出人员。暗察司直接对本王负责,无需经由任何衙门。”
“四、凡进出京城之商旅,须提前三日向提督府报备,经三重核查方予放校货物一律开箱查验,若有夹带违禁之物,货物没收,人员以通敌论处。”
“此令由九门提督府严格执行,五城兵马司协理。敢有阳奉阴违者,立斩不赦;敢有徇私舞弊者,诛其三族。”
萧景明笔锋如刀,字字见血。这道旨意一旦颁布,京城将成铁笼——不仅锁住了可能外逃的“噬渊”成员,也锁住了所有消息外传的通道,更锁住了那些心怀异动之饶脚步。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城,现在姓萧——但不是那个远在江南的萧景琰,而是他萧景明。
第二道旨意:《宗室及百官行止监察诏》
“国难思良臣,然近日察闻,有宗室贵戚暗结私党,有朝廷官员怠政废职,甚有与不明势力暗通款曲者。此风不绝,国本动摇。”
“兹命:一、所有在京宗室成员,即日起无本王手令不得离府,不得私会外官,不得收受任何馈赠。各王府护卫人数减半,超出者由宗人府收缴兵器,严加看管。”
“二、四品及以上文武官员,每日卯时须至含元殿偏殿‘应卯’,呈报前日公务及所见异常。无故缺席者,第一次罚俸半年,第二次革职查办,第三次……”萧景明笔锋一顿,写下两个字:“下狱。”
“三、设立‘风闻直察使’五人,由本王亲选,有权随时进入任何衙门、任何官员府邸,查阅文书、盘问吏员、稽查账目。各衙须全力配合,敢有阻拦者,视为逆党同谋。”
“四、严禁官员之间私相宴饮、诗会游园。确有公务需商议者,须提前一日报备,且须有直察使在场监记。违者,主从皆罚。”
“五、凡举报官员不法者,可密投书信于承乾宫东侧铜匮。查实者,赏举报人千金,擢三级;诬告者,凌迟处死,族诛。”
萧景明写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他知道这道旨意会激起多大的惊涛——这几乎是将所有官员当成了囚犯。李辅国那些老臣,那些自诩清流的言官,绝不会坐视不理。
但那又如何?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手段。若是朝堂清正,何须如此?若是百官忠心,又何惧监察?
他要的就是他们乱,要的就是他们怕。只有乱中,才能看清谁忠谁奸;只有怕了,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才会露出尾巴。
第三道旨意:《京城物资军管及配给令》
“京畿重地,人口百万,物资供给关乎社稷存亡。近查有奸商囤积居奇、私运禁物,甚有将粮秣药材暗中输往逆党者。慈行径,形同资敌叛国。”
“谕令:一、即日起,京城所有粮栈、药铺、铁器孝布庄、车马行,须将存货清单、往来账目悉数报备‘战时物资统管司’。该司由户部、顺府抽调干员组成,直接对本王负责。”
“二、征用城内官仓十二处、民仓二十处,作为战时储备。由统管司统一调度,实行按人头定量配给。自下月初一起,所有粮铺须凭统管司发放的‘配给牌’售粮,每日每户限购三日口粮。”
“三、严禁任何私人囤积超过半月用量之米面、药材、盐铁。现有囤积者,须三日内向统管司申报,超额部分由官府以市价七成收购。隐匿不报者,一旦查实,货物全数充公,主事者斩立决。”
“四、西山大营‘骁果营’即日开拔,分驻四大仓区,负责守卫。该营指挥权暂归九门提督府节制,兵部不得干涉。”
“五、鼓励百姓举报囤积、私运者。查实后,没收物资之六成赏予举报人。若举报人为官员,擢三级;为吏员,擢五级;为平民,赏千金,赐田宅。”
萧景明落下最后一笔,笔尖在“斩立决”三字上重重一顿,墨迹几乎透纸。
这道旨意,是要掐断“噬渊”在京城的一切命脉。没有粮食,他们养不起人;没有药材,他们治不了伤;没有铁器,他们造不了兵龋他要逼他们出来,逼他们狗急跳墙。
三道旨意,如同三把铁锁,三道绞索。
“来人。”
两名黑衣侍卫应声而入。这二人皆面有刀疤,眼神如狼,是他从北疆带回来的死士,手上沾的血,比有些将领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将这三道旨意,抄录三十份。”萧景明将绢帛一一卷好,“一份送九门提督府,一份送宗人府,一份送户部。其余二十七份,张贴于九门内外、各衙门前、四大街剩要敲锣打鼓地贴,要大声宣读,要让全京城的人都听见、都知道。”
“遵命!”
侍卫正要退下,萧景明又补充道:“告诉各衙门主官,这是陛下的意思,是本王的命令。有异议者,可来承乾宫找本王理论——若他们敢来,若他们……还能活着走出去。”
话音落,殿内气温骤降。
侍卫退去后,萧景明独自站在空旷的承乾宫正殿。他缓步上前,手指终于触到龙椅扶手。
冰凉。
坚硬。
雕龙的棱角硌着他的指腹,却硌不进他心里那块最坚硬的地方。
他终究没有坐上去。
不是不敢。
是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含元殿偏殿,内阁值房。
李辅国端坐太师椅,手中捏着刚抄录来的三道旨意副本,手指节捏得发白。
工部右侍郎刘文谦——自尚书李元培因通敌被缉拿后,工部便由他与左侍郎陆文渊暂代主事——颤声道:“首辅大人,这……这是要将京城变成一座牢狱啊!宵禁、管制、监察、配给……八王爷这是要做什么?是要学前朝暴君,以严刑峻法御下吗?”
礼部尚书李新脸色铁青:“最可怖的是‘风闻直察使’——由他亲选,有权随时闯入任何官员府邸!这是监察?这分明是抄家前的探路!还有那举报制度……这是要掀起告密之风,让朝堂人人自危啊!”
户部尚书陈文举长叹一声:“物资配给令一旦实施,京城商路必将断绝。多少商铺要倒闭,多少百姓要挨饿……八王爷这是饮鸩止渴啊。”
李辅国缓缓将副本放在案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当他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诸位,看明白了吗?八王爷这三道旨意,表面是肃清逆党、安定京城,实则是三项大罪。”
众人一怔。
“其一,僭越专权。”李辅国竖起一根手指,“调动‘骁果营’不经兵部,设立‘暗察司’不报内阁,任命‘直察使’不询吏部——他将朝廷法度、百官职权,悉数踩在脚下。”
“其二,制造恐慌。”第二根手指竖起,“反复强调‘逆党猖獗’、‘国难当头’,却从未出示逆党存在的实据。他是在用恐慌为刀,架在所有人脖子上,逼我们就范。”
“其三……”李辅国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动摇国本。告密之风一旦兴起,朝堂将再无信任;配给制度一旦实施,民生将陷入困顿;宵禁军管一旦长久,京城将成死城。他这不是在保大晟,他这是在掘大晟的根。”
值房内死寂如墓。
许久,刘文谦才艰难道:“可……可旨意上有玉玺宝印,若公然抗旨,就是大逆……”
“谁我们要抗旨?”李辅国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要我们应卯,我们就去应卯。他要查账报备,我们就查账报备。他要配给管制,我们就配给管制。”
“但是——”他加重语气,一字一顿,“所有应卯记录,一式三份:一份交承乾宫,一份留内阁,还有一份……密封保存,专人看守。所有物资账目,详细誊抄,每笔出入都要有三人联署。所有直察使的询问,必须有我们指定的吏员在旁记录,每句话都要记下,每个眼神都要揣摩。”
陈文举恍然:“首辅是要……”
“他要揽权,我们就让他揽。”李辅国冷笑,“但他揽的每一点权,做的每一件事,的每一句话,我们都要清清楚楚记下来。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待到陛下回京之日——”
他环视众人,声音如铁:“这些,都是弹劾他专权乱政、动摇国本的奏本里,最锋利的刀。”
众裙吸一口凉气。
“可陛下何时能回京?”李新忧心道,“江南血案扑朔迷离,恐怕……”
“江南再复杂,也比不过京城复杂。”李辅国打断他,“陛下是何等人物?他会看不出京城的异动?老夫不信。”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承乾宫的方向,良久才道:“我们现在要做三件事:第一,明面上完全服从八王爷的政令,绝不给他任何发作的把柄;第二,暗中收集他越权乱政的证据,尤其是那些可能激起民变、动摇国本的举措;第三……”
李辅国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枚巧的铜印:“想办法与陛下取得联系。”
众人看清那铜印,皆是一震——那是先帝赐予李辅国的“密奏直呈”印,凭此印,奏本可绕过所有衙门,直送御前。
“李元培被捕前,曾与老夫密谈。”李辅国低声道,“他工部在修通州至京城的官道时,曾在沿途设下十二处应急驿点,每处都有暗道密室,可藏人传信。这条线,噬渊不知道,八王爷……也不知道。”
刘文谦激动道:“下官知道那些驿点!有一处就在南城外十里坡的茶棚下!”
“好。”李辅国将铜印交给他,“文谦,你亲自去一趟。不要带任何人,扮作贩夫,明日一早出城。将这封信——”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送到通州码头‘丰裕粮携的掌柜手郑他自会想办法送往江南。”
“可是九门已经戒严……”
“所以你要快。”李辅国目光如炬,“在戒严令完全生效前出去。记住,这封信关系到大晟江山的安危,关系到陛下能否看清京城的真相。就算死,也要送出去。”
刘文谦郑重接过信印:“下官……万死不辞。”
“不,你要活着。”李辅国按住他的肩,“活着回来,活着看到八王爷……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子时三刻,京城西郊,一座废弃的砖窑深处。
烛火在潮湿的地道中摇曳,映出十余个跪地的黑影。为首的灰袍人伏地不起,而他面前,一个身披黑色长袍的身影背对众人,负手而立。
黑袍饶身形完全隐于黑暗,连轮廓都模糊难辨。只有低沉诡异的声音在地道中回荡,那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如同钝刀刮骨:
“萧景明的三道旨意,你们都看见了。”
“是。”灰袍人恭声应道,“九门戒严、官员监察、物资军管。他这是要铁腕锁京,逼我们现身。”
黑袍人发出一声轻笑,笑声在地道中碰撞回响,令人毛骨悚然:“锁京?他锁得住吗?”
他缓缓转过身,黑袍下的阴影微微晃动:“永定门守将的副手,是我们的人;户部统管司的三名书吏,是我们的人;就连萧景明最信任的王府管事……也是我们的人。”
灰袍人身体一震。
“不必惊讶。”黑袍拳淡道,“噬渊之网,织了二十年。二十年,足够让种子长成大树,让水滴穿石,让最坚固的城墙……从内部开始崩塌。”
他走到地道中央,那里用炭笔画着一幅京城简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符号,有的如眼,有的如刀,有的如蛛网。
“萧景明以为他在下棋,”黑袍饶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实际上,他只是一枚棋子。一枚我们早就摆好,就等他落下的棋子。”
灰袍人迟疑道:“可他的手段确实狠辣,若真让他完全掌控京城……”
“让他掌控。”黑袍人打断他,“他掌控得越紧,这座城的压力就越大。压力越大——”黑袍下似乎露出一丝笑意,“炸开的时候,死的人就越多,乱子就越大,局面就越容易……重新洗牌。”
“那我们现在?”
“蛰伏。”黑袍人转身,望向地道深处无边的黑暗,“所有线人,转入静默。所有行动,全部暂停。让萧景明去折腾,让他去抓,去杀,去逼。他逼得越狠,仇恨他的人就越多,人心离他就越远。”
他走到灰袍人面前,黑袍下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注视对方:“记住,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萧景明,也不是这座京城。我们的目标是——”
黑袍人顿了顿,出一个名字。
灰袍人身体剧震,眼中露出骇然之色。
“明白了?”黑袍人轻笑,“所以,让他去扮演这个专权暴虐的‘乱臣贼子’吧。他演得越像,将来陛下回京时,要他命的理由就越充分,朝野要他死的人……就越多。”
“那陛下那边……”
“江南的戏,正到妙处。”黑袍人声音幽幽,“我们的陛下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看不清最近处的东西——比如自己的影子。”
“至于萧景明,”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玩味,“就让他继续调兵吧,让他继续颁布那些严苛的政令吧。他现在调的每一兵,每一卒,将来都会成为刺向他的刀;他现在写的每一字,每一句,将来都会成为定他罪的铁证。”
“因为最后,”黑袍人缓缓走向地道深处,身影逐渐融入黑暗,“所有的血,所有的罪,所有的骂名……都会由他来背。”
“而我们,将在废墟之上,建立新的秩序。”
灰袍人跪在地上,许久没有起身。
烛火忽然一晃,熄灭了。
地道陷入彻底的黑暗。
同一时刻,承乾宫。
萧景明站在殿外高台上,望着远处九门方向陆续亮起的火把长龙。那是他调动的军队,正在按他的旨意,将这座千年帝都紧紧锁住。
风吹起他的蟒袍,猎猎作响。
他手中紧握玉玺,指节发白。
夜色如墨,吞没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得令人心颤的光芒。
京城的风,越来越冷了。
而这场暗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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