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会议结束后,野寺让森田带审计组去安排好的办公室。
桥本浩二在经过野寺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
“野寺中佐,久闻大名。家父桥本正雄在三井物产常提起您——您是近年申海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帝国军人。”
试探来得直白,几乎不加掩饰。
野寺面色如常,只是略微颔首。
“桥本阁下过誉。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但愿如此。”
桥本浩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审计账目般扫过野寺的脸。
“这次审计,还请您多关照。”
“彼此关照。”
野寺微笑,笑意未达眼底。
桥本浩二点点头,随队伍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渐远,像算盘珠子一粒粒落下。
森田回来时,野寺仍立在窗前,看着楼下车马。
“都安排妥了,桥本的房间斜对面就是我们的监听点。”
“他不会轻易留下话柄。”
野寺转身,军装下摆划开空气。
“备车,去岩井公馆。”
“现在?”
森田看向壁钟——下午四点二十分。
“审计组的接风宴……”
“交给铃木信介去办。”
野寺扣上风纪扣,动作利落。
“他是调查组名义上的组长,由他出面合情合理。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微冷。
“土肥原机关长正需要一个介入的理由。”
三井与住友,两大财阀的角力,他这把“刀”若直接劈上去,只会卷龋
但若让它们彼此撕咬……
森田会意,快步离去。
野寺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审计组名单上。
桥本浩二的名字旁,被他用铅笔极轻地划了一道竖线。
岩井公馆,书房。
岩井健太郎对于野寺的到访似乎并不意外。
他正站在一幅《淞沪战迹图》前,背对着门,声音平淡。
“为了桥本浩二而来?”
“是,但不止。”
野寺躬身行礼,在岩井示意下落座。
紫檀木茶几上,一壶玉露茶蒸腾着热气。
岩井健太郎终于转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看。”
“阁下让桥本进入审计组,一为分化住友压力,拉三井入场;二为试探晚辈——中村孝介的旧案,三井始终耿耿于怀。”
野寺语速平稳,像在陈述账目。
岩井健太郎嘴角微扬,坐回主位。
“还有第三——审计若查不出问题,你需要一个龋责。桥本,很合适。”
话音落,书房陡然静下。
远处黄浦江的汽笛声透过窗缝渗入,悠长如叹息。
野寺提起陶壶,为两人斟茶。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铃木康介的问题,只会比中村更大。”
“证据?”
“证据是现成的……”
野寺抬眼,目光与岩井相触。
“住友的贪婪,三井的忌惮,黑龙会的残渣——这些加在一起,就是最好的证据。”
岩井健太郎端起茶碗,未饮,只看着碧绿的茶汤。
“你很自信。但自信过头,在申海活不长。”
“若没有自信,此刻坐在这里的便不会是晚辈。”
野寺放下茶壶,双手置于膝上,姿态恭谨,言辞却锐利。
“伯父,请容许我问一句——您认为,帝国在支那的战局,究竟是在走向胜利,还是泥潭?”
岩井健太郎的手指蓦然收紧,茶碗沿口泛起细微涟漪。
“野寺君!”
他语气沉了下去。
“有些话,即便在想,也不该出口。”
“正因不该,才必须有人。”
野寺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推到对方面前。
“这是‘清网行动’至今的完整数据。查封资产八百万日元,逮捕一百三十七人,其中帝国商人四十一,支那合作者九十六。”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但这些数字背后——是占领区米价上涨五成,是工厂开工率不足四成,是每征收一石粮,就要付出三倍代价镇压暴动。”
岩井健太郎没有翻开报告,只是盯着封面上的“绝密”印章。
“你想什么?”
“我想,刀可以征服土地,但无法征服人心。”
野寺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淞沪三个月,江城一个月,帝国流了太多血。而支那有四万万人,他们可以徒江城、徒山城、徒山里去。我们每前进一步,战线就拉长一里,后勤就脆弱一分,游击队就像蝗虫一样啃噬后方。”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抛出真正想的话。
“也许……该换一种方式了。不是用军刀逼他们跪下,而是用粮食、秩序、甚至……希望,让他们自己选择坐下。”
书房陷入漫长的沉默。
岩井健太郎终于翻开报告,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纸张摩擦声沙沙作响,像蚕食桑叶。
窗外暮色渐合,远泛起暗红色,像未干的血迹。
“你知道这些话,足够让你上军事法庭吗?”
良久,岩井健太郎合上报告,抬眼看他。
“知道。”
野寺迎上他的目光。
“但我必须……因为这段时间,我在中国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情感!”
“是什么?”
他头也不抬地问。
“是愤怒。”
野寺的声音低沉下来。
“一个棉纺厂的日本经理,用军票以市价三成强行收购棉花,棉农活不下去,全家上吊。一个煤矿的监督,克扣支那矿工的口粮,三个月饿死十七人——然后他们的儿子、兄弟,晚上带着炸药回来了。”
“还迎…”
他打开另外一本文件,翻开。
“三井物产的申海支社,通过虚报军需订单,套取帝国拨款,其中三成流入黑龙会的赌场和烟馆。住友商事的仓库里,本该运往前线的药品,贴着过期标签准备销毁——而同一批药,在黑市上价格翻了十倍。”
岩井健太郎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又看了看桌子上那些账目,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蛀虫在吸帝国的血,也在制造仇恨。”
野寺逐渐提高了音量。
“每多一个被逼死的棉农,前线就多一个拼命的士兵。每多一箱被倒卖的药品,后方就多一家恨我们入骨的人。”
想要骗过敌人,首先就要骗过自己。
这一刻,他就是野寺信彦,一个忠诚的日本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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