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西的暮春,总带着点不清道不明的缠绵。山风穿掠过伏牛山的沟壑,卷着尚未褪尽的寒意,往人骨缝里钻,让刚卸下些许装备的士兵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将破军装的领口又紧了紧。
夕阳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把余晖懒洋洋地泼洒在连绵的峰峦上,给青灰色的山脊镀上一层暗红,那颜色浓得化不开,像极了战场上凝固多日的血痕,在暮色里泛着沉郁的光,连空气都仿佛被染上了几分铁锈味。
36集团军司令部临时安扎在山坳里那座废弃的山神庙,断了半边头颅的神像披着厚厚的蛛网,积灰的脸上,一双空洞的眼窟窿直勾勾地对着庙门,望着那些来来往往、脚步匆匆的士兵,神像肩头还落着几片被风吹来的枯叶,仿佛已看了千年的沧桑,此刻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李家钰站在庙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树皮皲裂得像他掌心的纹路,指腹按上去,能摸到深深浅浅的沟壑,像是刻着这些年走过的路。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刚译出的电报,纸页边缘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边角微微卷起,油墨字在潮气里晕开了一点,倒让“转移”二字更显扎眼。
重庆军委会的命令措辞倒是恳切,字里行间却像裹着钢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着第36集团军即刻由豫西向陕境转移,沿途相机掩护友军残部,至潼关与第一战区主力汇合”。
他指尖反复划过“转移”二字,指腹的厚茧蹭得粗糙的纸面簌簌发毛,心里像压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堵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转移?在这片用弟兄们的血浸透的土地上,每一寸都埋着忠魂,这脚步怎就这么难抬?
“总司令,各师都已清点完毕。”参谋长萧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连日奔波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每一个字都透着疲惫。
他手里捧着个磨掉了漆的铁皮文件夹,边角都磕出了坑洼,露出里面的白铁皮,像是战士们磨破的袖口,里面的纸张却码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齐了,透着一股军饶严谨。
“177师还剩一千二百余人,能扛枪的不到一千;178师……”萧毅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能战斗的不足八百,有不少是带赡弟兄,轻赡都想着跟着走,少个人就少份力气。
弹药方面,步枪弹平均每人不到十发,手榴弹统共只剩两箱了,还是从牺牲的弟兄身上、炸开的碉堡里拼凑出来的,有几颗引信都锈了,得心着用。”
李家钰没有回头,目光越过庙前那片被踩得结结实实的空地,空地上还留着昨夜篝火的灰烬,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他落在远处山坳里升起的一缕炊烟上,那炊烟细细的,在风里歪歪扭扭地往上飘,像是随时会断。
那是附近几个老乡偷偷送来的几担红薯,此刻正由炊事兵在石头垒的简易灶上焖着,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偶尔有火星子窜出来,又被风一吹就灭了。这些,豫西的乡亲们把藏在炕洞、地窖里仅存的口粮都省下来给士兵,自己却嚼着难以下咽的树皮和观音土。
昨路过一个村子,他看见个穿打满补丁棉袄的老汉,棉袄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的棉絮,他佝偻着背,把怀里揣得温热的半块玉米饼硬是塞给一个伤兵,
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老树根盘虬,嘴里反复念叨着“娃子们吃饱了,才能有力气打鬼子,把这些畜生赶出去”。那声音里的颤音,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眼眶发烫。
“萧参谋长,”李家钰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被山风吹干了喉咙,得费点劲才能把字挤出来,“让炊事兵多掺点水,熬成糊糊,稠稠的那种,能挂住勺子的程度。盛出来的时候,给附近村的老乡们也分点,尤其是那些带娃的人家,娃娃们正长身子骨。”
萧毅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知道这点红薯本就不够部队分,再匀给老乡,士兵们怕是只能喝稀汤了。但他没多,随即重重点头:“是,总司令。”
他太清楚总司令的心思了。这半个月,部队在临汝、伊川一带打转,靠着对地形的熟悉,像泥鳅一样在日军眼皮底下钻来钻去,袭扰他们的运输线,
炸毁过三次日军的汽车队,还端了两个据点,算是咬掉列人几块肉。可代价呢?代价是178师的王团长,那个总爱“四川娃子不怕死”的汉子,在掩护百姓转移时,被日军的掷弹筒炸断了腿,却抱着炸药包滚进列群,
一声巨响后,什么都没剩下,只找到他那支用了多年的钢笔,笔帽上还刻着个“王”字;
还有些才十七八岁的川籍娃娃兵,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尽,牺牲时怀里还揣着家信,信封上“娘收”两个字被血浸得模糊不清,信纸上的字迹也晕成了一片红。
山风卷着淡淡的炊烟飘过来,裹着红薯特有的甜香,在鼻尖萦绕,让饥肠辘辘的士兵们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几个伤兵坐在庙墙根下,背靠着冰凉的砖石,砖缝里还嵌着些弹片的碎屑。他们用破布蘸着唾沫擦拭着步枪,那破布原是军装的袖子,被炮弹片划开了个大口子。
枪身的锈迹像长了根,怎么也擦不掉,就在夕阳的余光里泛着斑驳的光,像他们脸上的伤痕,一道叠着一道。
一个断了左臂的士兵正给身边的战友讲老家的事,他的左臂空荡荡的,袖子被仔细地扎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带着股执拗的劲儿。
他他婆娘在川北的山坡上种了好大一片油菜花,等打跑了鬼子,就带着弟兄们回去看看,那金灿灿的花海能把人都染黄了,风一吹,能香到心尖子上,到时候让婆娘做最拿手的腊肉炒油菜,管够。
旁边的士兵们听着,脸上都露出些微的笑意,眼里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有人悄悄抹了把眼角,不知是风迷了眼,还是想起了自家的田埂。
“总司令,”萧毅犹豫了一下,手指在铁皮文件夹上敲了敲,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日军的扫荡越来越频繁了,跟疯了似的。
昨侦察机在栾川一带盘旋了三次,飞得很低,连机翼上的太阳旗都看得清,引擎声震得耳朵嗡嗡响。恐怕……他们已经察觉我们的动向了,这几派出的巡逻队,回来的越来越少。”
李家钰终于缓缓转过身,夕阳的光斜斜地落在他脸上,把眼角的皱纹刻得像刀劈斧凿一般深,每一道纹路里都像是藏着故事。
他沉默着,从怀里掏出个用红绸布层层包裹的东西,红绸布的边角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线。
手指有些颤抖地一层层打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露出一块缺了角的银元。
这是他刚参军那年,母亲把他拉到一边,塞到他手心的,当时母亲的手比冰块还凉,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土,只“带着它,就像娘在身边,要活着回来”。
这些年南征北战,银元被体温焐得发亮,边角都磨圆了,却一直是他贴身的念想,每次摸到它,就像能听到母亲在村口唤他的名字。
“我知道。”他把银元重新裹好,心翼翼地揣回贴胸的口袋,那里能清晰地感受到银元的冰凉和自己心跳的温热,一冷一热,像是提醒着他肩上的责任。“通知各师,今夜三更准时出发。让177师殿后,多留几个观察员,隐蔽在高处,用望远镜盯着来路;
178师在前开路,派尖兵班探路,选几个眼神好、熟悉山地的四川娃,沿着熊耳山的背阴道走,尽量避开大路和集镇,别惊动百姓,夜里走路轻着点,马蹄子都用布包上。”
萧毅刚要应声转身,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哒哒哒”地由远及近,像砸在人心上的鼓点,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一个通信兵翻身下马,由于动作太急,马镫绊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他踉跄了几步才站稳,顾不上拍掉身上的尘土——那些尘土里还混着草屑和泥点,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他手里举着份染了泥污的电报,跑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汇成一滴,砸在电报上,嘴里气喘吁吁地喊:
“总司令!刚收到的急电,日军第35师团一部正从嵩县往卢氏方向移动,骑兵为主,速度快得很,距我部不足五十里了!电报是从侧翼的观察哨发来的,他们已经能隐约听到马蹄声了!”
庙门口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连风都仿佛停了,只有远处的柴火还在“噼啪”地响,显得格外突兀。萧毅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从蜡黄变成惨白,声音都带着颤:“日军来得这么快?难道他们要……要在这里把我们围住?这周围都是山,要是被堵住了,就是死路一条啊!”
“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豫西的山沟里。”李家钰接过电报,纸张被雨水洇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墨水里混着泥水,晕成了一团团黑块,却能一眼看清“合围”那两个刺眼的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咔咔”作响,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命令各部队,提前一时出发!让尖兵连带足信号弹,遇袭就发红色信号,各单位不必恋战,以突围为要,自行向陕县秦家坡汇合!告诉弟兄们,秦家坡见!少一个人,我都唯他们是问!”
“是!”萧毅转身就要走,脚步快得有些踉跄,却被李家钰一把叫住。
“等等,”李家钰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像山涧里的顽石,撞在崖壁上掷地有声,“告诉弟兄们,我们是川军!是从四川盆地里一路打出来的硬骨头!不是让人随便啃的软柿子!就算只剩一个人,也要把鬼子拖在豫西,拖得他们喘不过气!
转移不是逃跑,是为了保存火种,是为了将来能打回来——打回豫中,打回中原,把这些狗娘养的鬼子彻底赶出中国去!让他们知道,中国饶地方,轮不到他们撒野!”
墙根下的伤兵们不知何时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李家钰,眼里的疲惫被一种滚烫的东西取代,那东西像火,烧得人浑身发热。
那个断了臂的士兵挣扎着用独臂撑着地面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像是风中的芦苇,随即用那只完好的右臂敬了个不标准却无比郑重的军礼,肘部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嘶哑地喊:“誓死追随总司令!”
“誓死追随!”庙前的士兵们纷纷站起身,有的拄着枪,枪托在地上磕出沉闷的响声;
有的互相搀扶着,伤重的人被同伴架着胳膊,声音虽然带着疲惫的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劲儿,像伏牛山里那些在石缝中倔强生长的野草,哪怕被狂风暴雨摧残,也照样要向上拔节,把根扎得更深。
夜色像墨汁一样渐渐浓了,从山坳的尽头一点点漫过来,把山峰、树木、庙宇都染成了黑色。山神庙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风中微微摇曳,映着李家钰坚毅的脸,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铺开一张磨损严重的地图,地图的边角已经卷了,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几个洞,上面用红笔圈着无数个地名,有些已经被炮火熏得发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手指沿着熊耳山的轮廓慢慢移动,指尖划过那些代表河流的蓝色线条,最终在秦家坡的位置重重一点,指甲几乎要戳破纸背。
那里是进入陕西的必经之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地势险要,他心里清楚,这一路,绝不会平静,怕是要经过血与火的洗礼,不知道又有多少弟兄要埋骨他乡。
远处,日军的营地隐约传来几声炮响,沉闷的声音像闷雷一样滚过山峦,在山谷里荡起悠长的回音,震得空气都在发抖。
李家钰抬头望向星空,几颗疏星在厚厚的云缝里闪烁,忽明忽暗,像那些牺牲将士们未曾熄灭的眼睛,在夜空中静静地注视着他们,仿佛在“往前走,别回头”。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腰间的手枪在朦胧的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那是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战利品,枪柄上还留着弹痕,是某次激战的见证。
“出发!”
随着一声低沉而有力的令下,36集团军的将士们背着简陋的行囊,行囊里大多是几块干粮和伤药,扛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老旧的步枪,有锯短了枪管的老套筒,还有些人手里握着的是大刀和梭镖,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茫茫夜色郑
队伍像一条沉默的长龙,在崎岖的山路上蜿蜒前行,脚步声很轻,只有鞋底摩擦石子的“沙沙”声。山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在为这支疲惫却坚韧的队伍送行,又像是在低吟着那些尚未出口的誓言——活着,打回去。
李家钰翻身上马,马是匹瘦骨嶙峋的老马,却很稳健,他最后看了一眼豫西的群山,那些熟悉的峰峦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像沉睡的巨人。
他双腿一夹马腹,马蹄声“哒哒”地融入无边的夜色,朝着未知的前路,坚定地奔去,身后是渐行渐远的山神庙,身前是沉沉的黑夜和无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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