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绒布,正一寸寸漫过风陵渡的河滩。最后一缕残阳在浑浊的河面投下转瞬即逝的金红,随即被涌来的暗蓝彻底吞没。
日军运输队踏着渐浓的夜色进入芦苇荡时,脚下的淤泥发出“咕叽、咕叽”的黏腻声响,混着骡马不耐的响鼻、铜铃的叮当声和沉重的蹄声,在寂静的水域里织成一张令人烦躁的网。
两岸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不透风的秆叶在风中摩擦,发出“沙沙、沙沙”的私语,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有的来自暗处的伏兵,有的来自水底腐烂的水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这支队伍。
空气里弥漫着水腥、腐草和骡马粪便混合的气味,潮湿而压抑,像一块浸了脏水的棉絮堵在胸口。
押运官松下少佐勒住马缰,胯下的东洋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溅起的泥星打在他锃亮的马靴上。
他皱着眉举起望远镜,黄铜镜身在暮色里泛着冷光,镜片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汽,他用羊皮手套反复擦了擦,视野里的芦苇丛才清晰起来。
那绿得发黑的芦苇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秆叶交错间藏着无尽的阴影,不知尽头藏着什么。
忽然,他瞳孔猛地一缩——远处芦苇梢头,几点醒目的红色正在风中晃动,那是八路军的旗帜!是诱敌的陷阱,还是真的遇上了主力?他心头一紧,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微微发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内心暗骂:这鬼地方,芦苇比人还高,真要是埋伏,我们就是活靶子!传令兵,去前面探路!)
“八嘎!”松下猛地抽出指挥刀,刀身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光,映出他狰狞的面容。
八字胡因为愤怒而撅起,三角眼瞪得溜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全体警戒!步枪上膛!机枪手,架好位置!掷弹筒准备!”
他的吼声带着命令的尖锐,在芦苇荡里荡开,却被层层叠叠的芦苇叶吸收了大半,听起来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野兽在嘶吼。
话音未落,斜前方的芦苇丛突然“腾”地炸开——不是预想中的枪声,而是火光!
先是一点橘红,像在地底憋了太久的火种,猛地蹿向空,拖着一道细长的烟尾,在暗蓝的幕上划开一道口子。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数十道火舌从不同方位同时舔舐着暮色,瞬间连成一片火海。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干燥的芦苇秆“噼啪”作响着蜷起、焦黑,火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日军队伍压来,火星随着热浪飞溅,落在士兵的军装上,烫得他们嗷嗷直剑
“轰隆——轰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踵而至,二十枚边区造手雷在日军队列中炸开,气浪裹挟着滚烫的泥沙、断裂的芦苇和日军的钢盔,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拍在运输队的阵形上。
一个日军士兵被气浪掀到半空,手中的步枪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远处的泥地里,他本人则像个破麻袋似的摔下来,溅起一片浑浊的泥浆。
受惊的骡马疯了似的扬起前蹄,“唏律律——”的嘶鸣刺破硝烟,带着绝望的尖锐。它们挣断缰绳,拖着沉重的炮身四处乱撞,铁轮碾过泥地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像在用牙齿啃噬着大地。
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成了一锅粥:有的火炮被拖进没膝的泥沼,深深陷了下去,只露出半截炮管,炮身还在微微颤抖,像垂死挣扎的巨兽;有的撞在粗壮的芦苇根部,车辕“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散落的零件溅起泥水,砸在旁边士兵的脸上;
日军士兵被马蹄踏倒的、被炮身碾赡,惨叫连连,鲜血混着淤泥,在地上晕开一片片暗红,很快又被新的踩踏覆盖。
“杀——!”一声震彻芦苇荡的呐喊突然从侧翼响起,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像一把生锈的斧头劈开了混乱。
川军敢死队像从地里冒出来的神兵,手里的大刀在昏暗中闪着慑饶寒光。
队长王铁牛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暴起青筋,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伤疤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他率先冲在前面,嘴里骂骂咧咧:“狗日的鬼子,爷爷等你们好久了!”他踩着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地扑向日军,泥浆溅满了裤腿,却丝毫没有减慢速度。
一个日军士兵刚举起步枪,手指还没扣动扳机,王铁牛的大刀已经带着风声劈来,“噗嗤”一声,那士兵的半边肩膀连带着手臂被削了下来,鲜血“哗”地喷溅在芦苇叶上,红得刺眼。
那士兵瞪着眼睛,嘴里“嗬嗬”地冒着血泡,身体晃了晃,缓缓倒在泥里,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激战片刻,日军渐渐从最初的混乱中回过神来。几个老兵迅速架起歪把子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冲锋的川军,“哒哒哒”的枪声在芦苇荡里撕裂空气。
子弹嗖嗖地穿过芦苇秆,溅起一片片细碎的木屑,冲在前面的两个川军士兵应声倒地,胸前绽开的血花在火光中格外扎眼。
王铁牛眼角一抽,(心里清楚:鬼子的火力太猛,这么冲就是送死,必须近身!)他猛地大吼一声:“弟兄们,贴上去!跟鬼子拼了!”
喊声未落,他已矮身躲过一梭子弹,像头蛮牛般朝着机枪阵地猛冲。
身后的川军士兵们立刻会意,纷纷猫腰利用芦苇秆作掩护,踩着泥泞奋力缩短距离。日军的步枪还在不断喷射火舌,又有几个川军倒在泥地里,但更多人已经冲到了近前。
李紧握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肺部像要炸开,他看到一个戴眼镜的日军正往步枪里装子弹,脚步不停,猛地将刺刀捅了过去。
日军反应也算快,下意识地用枪托格挡,“铛”的一声,刺刀擦着对方的胳膊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两人瞬间缠打在一起,李被对方猛地一推,踉跄着后退几步,脚下一滑摔在泥里。
日军狞笑着扑上来,刺刀直刺他的胸口。李眼疾手快,猛地抓住对方的枪管,两人在泥地里翻滚拉扯,污泥糊满了脸,嘴里都呛进了腥咸的泥水。
李感觉手臂快要被对方压断,他瞅准机会,腾出一只手死死抠住日军的眼睛,对方惨叫一声,力道顿时松了,李趁机翻身将其压在身下,用尽全身力气将刺刀送进了对方的腹部。
另一边,王铁牛的大刀已经砍卷了龋他被三个日军围住,左劈右砍,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伤口,鲜血顺着胳膊流进手里,把刀柄都染红了。
一个日军从侧面偷袭,刺刀划破了他的后背,王铁牛疼得大吼一声,反手一刀劈在对方的脖子上,那日军的脑袋几乎要被砍下来,滚烫的血喷了他一脸。
他还没站稳,另一个日军的刺刀已经刺到胸前,他猛地向后一仰,刺刀擦着他的衣襟划过,深深扎进了身后的芦苇秆里。
王铁牛瞅准这瞬间的破绽,一脚将对方踹倒,大刀紧跟着劈了下去。
白刃战惨烈得让人喘不过气。泥地里、芦苇丛中,到处都是扭打的身影,兵器碰撞的脆响、临死前的嘶吼、痛苦的呻吟混在一起,和着燃烧的噼啪声,成了芦苇荡里最残酷的乐章。
有的士兵被刺穿了身体,还死死抱着敌人不让其动弹;有的咬着对方的耳朵,直到双双倒在血泊里。
血腥味、硝烟味和芦苇燃烧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松下少佐被气浪掀翻在地,军靴沾满了腥臭的淤泥,精心熨烫的军装也变得皱巴巴、湿漉漉的,沾满了草屑。
他挣扎着爬起来,泥水顺着脸颊流下,糊住了眼睛。
他抹了把脸,刚要嘶吼着组织反击,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泥,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像是被毒蛇的信子舔过,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浑身一僵,心脏“咚咚”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内心恐惧:完了,被盯上了!是谁?)
他缓缓回头,看见李宗昉嘴里叼着烟枪,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正映着他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睛,像两簇跳动的火焰。
而烟枪那磨得锃亮的铜嘴,正死死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头皮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死亡威胁。
“龟儿子,”李宗昉的声音里裹着烟味和杀气,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现在晓得怕了?当初在村里烧杀抢掠的时候,你那股横劲呢?老子亲眼看见你把一个三岁的娃挑在枪上,忘了?”
他吐掉烟枪,用手指戳了戳松下的额头,力道不大,却让松下的头猛地向后一仰,“缴枪不杀,给老子放老实点!不然这烟锅子,可不长眼!”
松下的指挥刀“当啷”一声掉在泥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看着李宗昉眼里那股不容置疑的狠劲,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杀气,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战栗。喉咙动了动,想喊“武士道”,想喊“绝不投降”,但话到嘴边,却被那抵在太阳穴上的铜嘴逼了回去。
最终,他像泄了气的皮球,缓缓垂下了头,双手颤抖着举过头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内心屈辱又无奈:没想到我松下竟然栽在这种地方……这些支那人,竟然如此凶悍……)
白刃战的余波渐渐平息,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日军被李用枪托砸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王铁牛拄着大刀,大口喘着气,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伤员,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几个幸存的士兵互相搀扶着,眼神里既有胜利的疲惫,也有对牺牲战友的痛惜。
这场伏击干净利落,日军运输队全军覆没。
王铁牛走到一门九二式步兵炮前,用袖子擦了擦炮身的泥污,露出冰冷的钢铁光泽,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好家伙,这下可给咱添了硬家伙!以后鬼子再来,就让他们尝尝这个!”
旁边的士兵们也欢呼起来,只是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脸上混合着泥污和笑容,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一个士兵捡起日军的罐头,用刺刀撬开,闻了闻,递给旁边的战友:“快尝尝,鬼子的罐头,味道还不赖!”
三门九二式步兵炮成了最亮眼的战利品,还有不少弹药、罐头和药品被一一清点出来。
负责清点的兵柱子,一边数着罐头,一边咽着口水,被王铁牛拍了下后脑勺:“子,先把东西收好,回去有你吃的!别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柱子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赶紧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罐头一个个装进麻袋里。
他的手在发抖,刚才白刃战的景象还在眼前晃,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士兵,胸口插着刺刀倒在他身边,眼睛还圆睁着。
消息传回风陵渡时,刚蒙蒙亮。政训队的报务员李坐在发报机前,指尖悬在电键上,犹豫了许久。
他想起出发前,政训主任那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要“突出友军配合,强调自身作用”,言语间的暗示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可他眼前又浮现出那些在芦苇荡里浴血奋战的身影——川军士兵光着膀子冲锋的决绝,李宗昉用烟枪指着敌人时的沉稳,还有那个和日军扭打在一起、最终拉响手榴弹同归于尽的兵,他甚至没记住对方的名字。
那片被炮火染红的暮色,仿佛还在眼前燃烧,带着灼热的温度。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在电文上敲下:“47军协同友军英勇作战,斩获颇丰。”
敲完最后一个字,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窗外的晨光正一点点漫进屋里,带着清晨的微凉,落在那行字上,仿佛也沾了些芦苇荡里的硝烟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远处,隐约传来了集合的号声,嘹亮而急促,新的一开始了,而芦苇荡里的硝烟,似乎还在风里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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