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干事被他眼神里的狠厉吓得后退了一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浑身一哆嗦,刚才那点虚张声势的气势瞬间烟消云散,像被戳破的气球。
他毫不怀疑李家钰的是实话——这个人连活埋自己都敢,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真要是被砍了祭旗,自己死了都白死,还落不到好名声,甚至可能背上通敌的黑锅,成为一具无名尸。
看着赵干事吓傻的样子,李家钰冷哼一声:“滚回去!好好想想该怎么做人!再敢在军中找茬,别怪我不客气!”
赵干事张了张嘴,想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出来,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狗,灰溜溜地转身跑了,脚步踉跄,像身后有恶鬼在追,连带着腰间的武装带都随着慌乱的步伐啪嗒作响。
指挥部里重归寂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在窗缝钻进来的风里轻轻摇曳,将李家钰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张诚捂着还在渗血的胳膊,看着赵干事消失的方向,低声道:“军长,这么做……会不会太冒险了?他毕竟是政训队的人,背后靠着重庆那边。”
李家钰重新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军刀鞘,眼底的寒意尚未褪去:“冒险?比起二团那些枉死的弟兄,这点险算什么?”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压在胸口的石头,“现在是打仗,不是耍嘴皮子。
他赵干事要是还拎不清,下次就不是埋进土里两那么简单了。”
张诚沉默了。他想起那些在东翼阵地牺牲的弟兄,有的才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揣着家里老娘给的平安符就冲上了战场,到死都没能再看一眼蜀地的山山水水。他们不该那样死的。
营地后面的荒坡上,那坑被重新填上,只留下微微凸起的土包,像一块丑陋的伤疤。风刮过的时候,带着远处黄河的涛声,也带着这片土地上从未散去的血腥气。
接下来的几,政训队果然收敛了许多。以往总爱端着架子在营地里晃悠,指摘这个军容不整、那个训练懈怠的干事们,如今见了扛着枪的川军士兵,都下意识地往旁边躲,眼神躲闪,生怕撞上对方的目光。开会时,赵干事坐在角落里,脸色依旧苍白,嘴唇紧抿着,偶尔被点名,也只是喏喏地应着,再不敢半句阴阳怪气的话。
弟兄们总算能喘口气,埋首于清理战场的琐事里。他们用撬棍撬开嵌在泥土里的弹片,把炸烂的枪支零件收拢起来,能修的就修,不能修的就当柴火。
抬尸体的时候,每个人都心翼翼的——不管是自己弟兄还是鬼子的,都得给个归宿。
川军的弟兄们被整齐地码放在一起,等着后续送回后方安葬,而日军的尸体,则被拖到黄河边,任由湍急的河水卷走。
清理到老马牺牲的地方时,弟兄们沉默了。那里的泥土被熏得发黑,还残留着炸药的味道,几块破碎的衣片嵌在焦土郑
一个年轻的士兵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马大哥……咱们把鬼子打退了……”
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哽咽:“别哭,马大哥是英雄。咱们得好好活着,多杀几个鬼子,替他报仇。”
李家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心头的酸涩压下去。
这些弟兄,都是从四川老家一路拼杀过来的,带着一身的乡土气,也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保家卫国,只知道身后是自己的父老乡亲。
傍晚时分,夕阳把黄河染成了一片金红,河面上波光粼粼,映着远处模糊的山峦。
李家钰独自一人走到河边,望着滔滔东流的河水,河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在诉着无尽的沧桑。
张诚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硬的馒头。李家钰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太干,噎得他喉咙发紧。他就着河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河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清醒了不少。
“军长,侦察兵回报,对岸的鬼子在休整,看样子短期内不会再进攻了。”张诚道。
李家钰点点头:“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整,该换药的换药,该补充弹药的补充弹药。另外,加强警戒,别给鬼子可乘之机。”
“是。”张诚应道,犹豫了一下,又,“赵干事那边……要不要再提防着点?”
李家钰冷笑一声:“他要是识相,就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要是还敢乱来,我不介意让黄河再多一具浮尸。”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风陵渡的营地亮起零点灯火,像黑暗中闪烁的星辰。偶尔有几声咳嗽声和低语声传来,打破了夜的寂静,更多的时候,只有风声和黄河的涛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地间回荡。
李家钰知道,这短暂的安宁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鬼子不会善罢甘休,重庆那边的压力也迟早会来。但他不怕。只要这些弟兄还在,只要这黄河还在流淌,他就会一直守在这里,像一块顽强的礁石,任凭风吹浪打,绝不后退一步。
他握紧了手里的军刀,刀柄因为常年的握持而变得光滑。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映出他坚毅的脸庞。明,又是新的一,或许还会有新的战斗,但他和他的弟兄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黄河依旧东流,带着这片土地上的血与火,带着无数英魂的期盼,奔向远方。而风陵渡的故事,还在继续。
政训队的驻地像被一层无形的寒霜裹住,厚得能压垮房梁。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沉闷与疏离,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耷拉着,边缘卷成了枯褐色,失去了往日的精神。
枝桠间积着的尘土仿佛凝固了一般,风一吹也只是懒洋洋地扬起一撮,带着细碎的沙粒,重重落回布满裂痕的青砖地上。
角落的水缸积着绿苔,滑腻腻地爬满了缸壁,像给缸子裹了层暗绿色的绒布,水面上还漂着几片腐烂的槐叶,泡得发胀,散发出淡淡的腥气,
引得几只灰扑颇苍蝇在缸沿上有气无力地爬着,时不时停下来搓搓腿,又漫无目的地挪动。
檐下的麻雀几没来了,大概是被这压抑的气氛吓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鸟巢悬在那里,被风灌得“呜呜”作响。
连风吹过窗棂的声音都透着心翼翼,“呜呜”地打着旋,顺着窗缝往屋里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生怕打破这份诡异的平衡。
赵干事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背脊贴着炕席的纹路,那纹路粗粝得像块刚从河滩上捡来的石板,带着潮气,硌得他骨头生疼。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房梁上,那里一张蛛网正随着穿堂风微微颤动,蛛丝上的尘埃在昏暗中浮沉,大的的,密的疏的,如同他此刻翻涌不休的心绪,杂乱无章。
手指不自觉地蹭过脖颈,那片淤青还泛着紫黑,边缘处又有些发青,像块劣质的染布糊在皮肤上。
皮下的刺痛一阵阵地钻出来,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那是被黄土埋住时,指甲疯狂抠挖泥土、喉咙里灌满沙砾的印记。
窒息的恐慌感只要一想起来,就让他忍不住绷紧了肩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都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咙深处的干涩。
“赵干事,还没睡着?”同屋的李参谋翻了个身,身下的炕席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裹了裹单薄的被子,被角已经磨出了毛边,往炕里挪了挪,试图离透风的窗户远些,眼角的皱纹在昏暗中显得更深了 )
“这鬼气,越来越冷了,后半夜怕是要上冻。”
赵干事没回头,依旧盯着房梁,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喉咙里还卡着沙子,每一个字都磨得生疼 )“嗯,睡不着。”
李参谋叹了口气,(黑暗中能听到他摸索着找烟袋的声音,烟袋杆是磨亮的枣木,火折子“嚓”地一声亮起,橙红色的光映出他疲惫的脸,眼角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想啥呢?还在想上次那事?”
赵干事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他喉结动了动,像是有话堵在喉咙口,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
“能不想吗?那滋味……土埋到胸口的时候,连心跳都觉得沉,一辈子都忘不了。”
窗外突然传来川军操练的号声,那声音高亢、急促,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冰面上,带着股不服输的狠劲,又像一把钝刀刮过紧绷的神经。
号声撞在院墙上,反弹回来,在院子里打着转。赵干事猛地打了个寒颤,仿佛那号声里藏着冰碴子,顺着窗缝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血液都快凝固了。
他慌忙把薄被往身上紧了紧,连下巴都埋进被角,被子上有股淡淡的霉味,可那股从心底冒出来的寒意,怎么也捂不住,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窜,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发麻。
黄河对岸,灰蒙蒙的幕下,河滩像是被谁铺了一层厚厚的黄土,一眼望不到头,远处的河水泛着浑浊的黄,缓慢地流淌着。
日军阵地的机枪声毫无征兆地炸开,“哒哒哒”的脆响撕裂了河滩的宁静,子弹带着尖啸掠过水面,惊得一群水鸟扑棱棱飞起,
翅膀拍打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格外清晰,像是谁在用力扇动着破旧的布片。
它们在灰黄的幕下划出凌乱的弧线,白花花的一片,又仓皇地落向远处的水面,溅起一圈圈细的涟漪,很快又被河水抚平。
李家钰放下手中的望远镜,镜片上还沾着清晨的水汽,模糊了他眼中的景象。
他用袖口擦了擦镜片,袖口已经磨得发亮,眉头紧锁,像是两座山压在眉骨上,眉心的竖纹深得能夹住蚊。
转身时,军靴踩在地上的石子发出“咯吱”一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对身旁的张诚道:“鬼子在试探我们的防线,想摸清楚咱们的虚实。这几动静越来越频繁,枪声的间隔都短了,怕是没安好心。”
张诚往前凑了凑,(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顺着李家钰的目光望向对岸,眼神里带着警惕,手指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军长,您看他们这火力,密度比昨大了些,像是有增兵的迹象?”
李家钰重新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对岸的动静,(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角落,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望远镜的金属外壳在他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语气凝重得像块石头 )
“不好,但防着点总是没错。传令各营,按‘铁锁阵’布防,让弟兄们把眼睛擦亮点,把他们的火力点一个个记牢,哪个位置是重机枪,哪个是迫击炮,半点含糊不得。谁敢出岔子,军法处置!”
“是!”张诚立正应声,胸脯挺得笔直,军装上的纽扣反射着微弱的光,刚要转身,却被李家钰叫住。
“等等,”李家钰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政训队驻地那扇紧闭的木门,门板上的漆皮都掉了不少,露出里面暗沉的木头,门环上锈迹斑斑,
(他顿了顿,指关节在望远镜上轻轻敲了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
“让伙房炖锅狗肉,多放些辣椒,要够辣,晚上给弟兄们加餐,暖暖身子。这儿,冻得人骨头都酥了。”
张诚先是一愣,(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嘴角微微动了动,想点什么)
喜欢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