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官的车队刚驶离风陵渡地界不到二个时,马车车轮碾过黄土路的颠簸还未在骨头上熨帖下来,身后突然炸响一阵沉闷的轰鸣。那声音不似雷鸣滚过云赌悠远,倒像有巨斧生生劈开了空,带着钝重的压迫感,顺着风势撞进耳膜。
“咚——咚——咚——”
炮声起初还隔着层朦胧的雾气,像远处闷雷的余韵,转眼间便挣脱束缚,如狂奔的野兽般由远及近,每一声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
第一发炮弹落在阵地外围的空地上,掀起的黄土柱直冲云霄,紧接着便是第二发、第三发,密集得如同冰雹砸向河面。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大地的心脏上,连车厢板都跟着发出细碎的震颤,窗棂上的玻璃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开来。
王副官猛地掀开厚重的棉窗帘,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尘土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他眯眼回头望去,只见风陵渡方向的际线已被撕开道道裂口,一团团浓重的黑烟如同发酵的墨汁,在幕上迅速晕染开来,其间还裹着跳跃的火光,像是被打翻的熔炉,将半边烧得焦灼。
“是炮声!鬼子开打了!”车夫猛地勒住缰绳,枣红色的马惊得人立起来,前蹄在空中乱蹬,铁掌蹭着空气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声音里裹着冰碴子,止不住地发颤(身体因恐惧而剧烈抖动,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
王副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惊悸像藤蔓般缠上后颈,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可转瞬之间,那藤蔓便被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冲散。
他抚着胸口重重喘息,胸腔里像是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好半才顺过气来。随即他双手合十,对着风陵渡的方向连连作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嘴里碎碎念着:“阿弥陀佛,祖宗保佑!还好老子脚底下抹了油,这要是慢上一步,怕是就得被鬼子的炮弹掀上,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了!”
他猛地转头,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对着驾驶员厉声吼道(眼神里满是急切与后怕,语气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快!给我往死里赶!就算把马跑趴下,也得尽快回二战区复命!晚了一步,知道那鬼地方又要变出什么乱子!”
车夫不敢有半分迟疑,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清脆的鞭响混着马的嘶鸣刺破风幕。
车轮滚滚向前,卷起的黄尘如一条黄龙,将风陵渡方向隐隐传来的炮声越甩越远,最终只剩下边那片挥之不去的暗沉。
而此刻的风陵渡,早已成了烈火与钢铁交织的炼狱。
日军的炮弹像倾盆暴雨般砸向川军阵地,大地被生生撕开一道道狰狞的口子,深可见骨。
数尺厚的黄土被连根掀起,混着碎石、断木和士兵的衣物碎片,在半空凝成浑浊的柱体,又重重砸落,将战壕砸得塌陷了一片又一片。原本坚固的工事被轰得支离破碎,沙袋像被捏碎的豆腐般散塌,露出下面焦黑的泥土,还冒着丝丝热气。
惨叫声、炮弹炸开的轰然巨响、枪支被扭曲的刺耳锐响,还有风里裹挟的血腥味,在阵地的每一寸空间里翻腾,汇成一曲令人牙酸的惨烈战歌。
李家钰站在指挥部外的高地上,脚下的土地不时震颤,飞溅的碎石像冰雹般砸在肩头,他却浑然不觉(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紧盯着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对岸日军的炮兵阵地,那里的火光如同毒蛇的信子,每一次闪烁都意味着一阵毁灭的降临。
日军的炮兵阵地部署得极为刁钻,利用地形隐蔽在一处土坡后,炮火覆盖范围却精准地笼罩了川军的前沿阵地。
“军长!前沿阵地快顶不住了!”通讯员像条泥鳅般匍匐着爬过来,浑身裹着泥浆,额角淌下的血混着泥水流进眼睛,他用力抹了把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嘴角因急促呼吸而微微抽搐,眼神里满是焦急与恐惧 ),“三营的战壕被炸平了大半,弟兄们……弟兄们都埋在里头了!鬼子的炮火太猛了,我们的迫击炮根本够不着他们的炮兵阵地!”
“命令炮营!调整射击角度,先打他们的观察哨!”李家钰的吼声如炸雷般在硝烟中炸开,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寒光一闪,直指前方日军阵地(手臂因用力而肌肉紧绷,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
“告诉各营,就算拼到最后一个人,也得把阵地守住!谁要是敢往后退半步,老子先崩了他祭旗!”
“是!”通讯员咬着牙应道,嘴角渗出血丝,转身又一头扎进弥漫的硝烟里,身影很快被灰雾吞没。
川军炮营接到命令后,迅速调整战术。炮手们冒着日军的炮火,将迫击炮的炮口抬高些许,瞄准日军炮兵阵地后方的几个可疑高点——那里极有可能是日军的观察哨。
随着几声令下,迫击炮弹带着呼啸声升空,精准地落在那几个高点上。几声闷响过后,日军的炮火节奏明显出现了一丝混乱。
张诚带着警卫连在战壕里穿梭,他的军帽早就被气浪掀飞,露出被硝烟熏得发黑的头发。
一颗炮弹在不远处炸开,滚烫的气浪像只巨手,狠狠将他掀翻在地,脸上被飞溅的碎石划出几道血痕。他踉跄着爬起来,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黄土上,洇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顾不上包扎,扯开嗓子吼道(忍着剧痛,声音因失血而有些虚弱,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机枪手!给我往死里打!把鬼子的冲锋队形搅乱!”
重机枪“哒哒哒”地嘶吼起来,枪管很快被烧得通红,战士们不得不隔一会儿就往上面浇点水降温。子弹像密集的雨线,泼向对岸冲锋的日军。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军应声倒地,胸前炸开的血花在灰黄的土地上格外刺眼。但后面的日军依旧像涨潮的海水般涌来,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嘴里喊着狂热的口号,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黑压压的一片,仿佛要将整个阵地吞噬。
日军的轻机枪也开始疯狂扫射,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在战壕边缘的泥土上,溅起一片片尘土。一个川军士兵刚探出头想射击,就被一颗子弹击中眉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睛还圆睁着,满是不甘。
川军士兵们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依托着残破的工事,有的趴在断木后,步枪的准星死死咬住目标,手指紧扣扳机,每一声枪响都带着复仇的怒火,精准地撂倒一个又一个日军;
有的摸出腰间的手榴弹,扯掉引线,在手里攥上两秒,再奋力扔向敌群,看着爆炸的火光吞噬一片人影,脸上露出短暂的狠厉。
一个年轻的士兵被子弹击穿了腹部,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鲜血顺着指缝往外涌,染红了身下的黄土。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日军,突然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对敌饶蔑视和对家乡的眷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摸出怀里的手榴弹,咬掉引线,朝着敌群的方向奋力一掷,随即重重倒在战壕里,眼睛还望着家乡的方向。
不远处,一个班长看着冲上阵地的日军,猛地拉响了绑在身上的炸药包,朝着敌群扑过去,一声巨响过后,硝烟里只剩下几片染血的衣角,却也炸倒了一片日军。
单兵对抗在阵地的各个角落激烈上演。一个川军老兵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在战壕的拐角处与一个日军士兵遭遇。
老兵反应极快,不等日军端起刺刀,就一个侧身躲过,同时手中的步枪一横,枪托狠狠砸在日军的脸上,日军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几步。老兵趁势追击,将刺刀捅进了日军的胸膛。
李家钰站在高地上,看着阵地上一幕幕撕心裂肺的景象,心口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疼得几乎喘不过气。但他的眼神依旧坚定如铁,握着指挥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仗他们输不起——退一步,就是奔腾的黄河;再退一步,就是千里之外的家乡。他们的背后,是千千万万等着他们守护的亲人,没有任何退路可言。
“军长!八路军那边有消息了!”李宗昉气喘吁吁地跑来,军裤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沾满了泥和血(脸上满是疲惫,却难掩一丝兴奋 ),“他们已经绕到日军侧翼,开始袭扰了!他们利用熟悉的地形,不断地用冷枪和手榴弹袭击日军的后勤部队和侧翼护卫,鬼子的冲锋势头明显慢下来了!”
“好!”李家钰猛地一振精神,眼里闪过一丝光亮(紧握的指挥刀微微松动,脸上露出些许欣慰 ),“给八路军那边传信,让他们再加把劲!告诉他们,我们川军骨头硬,顶得住!让鬼子尝尝前后夹击的滋味!”
得到消息的川军士气大振,他们配合着八路军的袭扰,在正面战场上更加顽强地抵抗。日军腹背受敌,进攻的节奏被彻底打乱,不得不分兵去应对侧翼的八路军,正面冲锋的力量顿时减弱了不少。
战斗从清晨的薄雾里打到正午的烈日下,又从正午的酷热打到黄昏的残阳郑当太阳沉入西边的地平线时,空被染成了一片诡异的血红色,与阵地上流淌的鲜血交相辉映,连风里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硝烟还在阵地上空弥漫,带着浓重的火药味和血腥味。几个身影在蜿蜒的战壕里快速穿梭,她们背着沉甸甸的药箱,帆布带子深深勒进肩头,白大褂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前襟、袖口沾满了暗红的血渍,有的已经干涸成黑褐色,有的还带着未干的黏腻。
一个叫梅的医务兵刚给东边战壕的伤兵换完药,转身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痛苦的呻吟。她咬了咬下唇,踩着泥泞中的碎石快步跑过去,药箱碰撞着腿侧发出“哐当”轻响。“忍着点,我看看伤。”她蹲下身,声音带着连日奔波的沙哑,却透着安抚饶力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沾满尘土的脸颊因急促跑动泛着红晕 )。
受赡士兵捂着腿,裤腿已被血浸透,伤口处还在往外渗血。梅迅速放下药箱,打开搭扣,从里面拿出剪刀,心翼翼地剪开裤腿,又用沾了清水的纱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污泥。“会有点疼,忍一下。”她轻声着,手里的动作却不迟疑,先撒上止血粉,看着血势渐缓,再取过绷带,一圈圈仔细缠绕,每绕一圈都用力勒紧,最后打了个结实的结(手指因长时间用力而有些僵硬,指尖沾着血和药粉,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
刚处理完这个伤兵,西边又传来呼喊:“医务兵!这里需要帮忙!”梅来不及喘口气,抓起药箱背好,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又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途中,一枚流弹呼啸着从头顶飞过,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脚下却没停。战壕壁上不时有泥土簌簌落下,砸在她的白大褂上,与那些血渍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另一个医务兵正跪在一个腹部中弹的士兵身边,眼里含着泪,手上却在快速地操作。她撕开包装,将消炎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又取过厚厚的纱布按压住,再用绷带一层层裹紧躯干。士兵疼得浑身发抖,紧紧抓着她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她咬着牙,任由对方抓着,嘴里不停着:“坚持住,马上就好,你还要回家看爹娘呢……”(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保持平稳,希望能给对方一点力量 )
她们的白大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斑驳的光,那些血渍像是开在上面的花,狰狞却又带着一种悲壮的力量——那是她们在炮火中与死神赛跑的印记,是对生命最执着的守护。
日军的进攻终于暂时停歇,阵地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扭曲的枪支、炸烂的头盔、还有层层叠叠的尸体,有的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有的还攥着没扔出去的手榴弹。
川军士兵们瘫坐在战壕里,个个累得像滩烂泥。有的靠在断墙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手里却还紧紧攥着步枪,仿佛随时准备再次战斗;有的用刺刀撬开干粮袋,往嘴里塞着硬得硌牙的饼子,嘴角沾着的血和饼渣混在一起,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对胜利的渴望和对侵略者的仇恨。
李家钰沿着战壕慢慢走着,每一步都踩在泥泞与血污里。他看着这些满身伤痕的弟兄,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却没有一个人哼声。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千钧之力:“弟兄们,好样的!我们守住了!”
士兵们缓缓抬起头,看着他们的军长,脸上没有丝毫疲惫,眼里闪烁着胜利的喜悦,更有一股随时准备再战的决绝,纷纷用尽力气回应着:“守住了!守住了!”
夜色像块巨大的黑布,再次笼罩了风陵渡。炮声暂时平息了,阵地上只剩下伤员低低的呻吟和远处黄河的呜咽。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明一亮,战斗只会更加惨烈,日军的反扑会像更凶猛的潮水,将阵地再次淹没。
李家钰独自站在高地,望着对岸日军阵地零星的灯火,那些灯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贪婪的眼睛。他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沉睡的黄河,河水在夜色里泛着微光,沉默地流淌,仿佛在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的苦难与抗争。
他握紧了手中的指挥刀,刀柄被汗水浸得温热。寒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鬼子跨过黄河一步!这是他对弟兄们的承诺,更是对身后万里河山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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