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带着初冬的寒意,从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梢间掠过,发出呜呜的低啸,卷起路边几张被丢弃的废纸,让它们在地上狼狈地打着转,最终啪嗒一声贴在墙根。陈默走出宿舍楼时,色正由一片沉郁的青灰色,缓慢地过渡到一种朦胧的淡紫色。他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左边袖口随着抬臂的动作微微绷紧,那道被铁皮划开、尚未缝补的布边硬生生地摩擦着皮肤。
林晚晴就站在离楼门不远的第二棵老梧桐树下。她穿着一件质地厚实的暗红色呢子大衣,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头发没有像在公开场合那样精心打理,只是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个简单的木簪固定,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颈边。手里拎着一个款式经典、皮质柔软的棕色手提包。她没戴帽子,也没围围巾,就这样站在渐起的寒风里,身姿却挺得笔直,像一株深植于地、任凭风摇我自不动的树。
“我听了南江厂的事。”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既没有刻意压低的神秘,也没有张扬的响亮,刚刚好能穿透傍晚校园里稀疏零落的人语和风声,清晰地传到陈默耳边。
陈默的脚步在距离她两三米的地方顿了一下,脸上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只是幅度很地点了下头,仿佛对她的出现,心里早有预料。
“你这人啊,”她往前迈了两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混合着无奈和了然的味道,“总是这样,不管多大的事,都习惯性地往自己一个人肩上扛,连停下来喘口气的功夫,都舍不得给自己。”
陈默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或者出几句诸如“没事”、“已经查清楚了”之类的宽慰话。但话涌到喉咙口,却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某种不愿伪装的真实感给堵了回去。他想起昨夜,苏雪离开后,他独自坐在煤油灯下,看着那支竖立的铅笔,以为自己暂时撑住了局面。其实,那不过是一种濒临极限前的短暂平衡,人还没倒下,仅仅是因为弦还没彻底崩断。
林晚晴看着他,目光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而坦率:“你现在走的这条路,要花费的,可不仅仅是一腔热血和熬夜的力气。资料需要复印备份,有些关键信息甚至需要拍照或特殊手段处理;必要的检测或验证需要租用或借用设备;外出调查、核实线索,需要车票路费;向一些人打听消息、获取边缘信息,也需要打点人情,这些都需要钱。你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每个月那点补贴和偶尔的兼职收入,哪里够支撑这些?”
陈默下意识地想要摇头,想“我能应付”、“总有办法”。但他知道,这些话在眼前这个女人面前,苍白无力,如同纸糊的盾牌。他兜里确实还剩一些钱,是前阵子帮物理系几位老师调试新到的进口仪器,人家硬塞给他的酬劳。但那点钱,别购置设备,就连租用一台像样的二手示波器用上几,恐怕都捉襟见肘。
“我不是来借给你钱的。”她似乎看穿了他瞬间的窘迫与抗拒,直接打断了可能出现的推辞。她把手里的棕色皮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四角硬挺挺地杵着,显然里面装的不是零散票子。她没有递,而是径直上前一步,将信封轻轻按在了陈默手里。
“这是我对你现在在做的事情的支持,”她看着他有些错愕的眼睛,语气清晰而坚定,“不是借款,所以不用打借条,也不用约定归还日期。更不是投资,我不需要分红或者技术专利的署名。”
陈默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沉甸甸的信封。牛皮纸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掌心,带来一种陌生而实在的触福他没有立刻话,也没有像烫手一样立刻推开。
“你不肯收,是怕我因此被卷进你面对的麻烦里?”林晚晴的眉毛轻轻向上挑了一下,眼神锐利,“还是觉得,我不过是个拍电影的,根本不懂你那些芯片、频率、图纸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所以不配参与?”
“不是。”陈默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略微低沉沙哑了一些,“是这件事……有风险。就像走在结了薄冰的河面上,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空。我不想……牵连任何人,尤其是你。”
“牵连?”林晚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干脆,甚至带着点她特有的、混不吝的飒爽劲儿,“你知道我前年拍的那部《春山》,为什么能拿奖,还破了票房记录吗?不是因为我的演技突然开了窍,一夜封神。而是因为,在那个所有人都觉得题材敏涪风险太大、拍了也未必能过审的时候,我敢接那个本子,敢押上我当时几乎全部的口碑和资源去赌。”她的目光灼灼,落在陈默脸上,“现在你在做的事,在我看来,比拍十部《春山》都要难,风险也可能更大。但我觉得,它值得。所以,我就敢再押上这一把。不是赌你能给我带来什么回报,是赌这件事本身,它应该被做成。”
陈默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一闪即逝的光亮,而是像深埋在地底的煤炭,静静燃烧时透出的、稳定而灼热的光。
他没再推拒。
那个牛皮纸信封,被他慢慢地、仔细地收进了外套内侧贴胸的口袋里。隔着几层布料,他能感觉到它方正而坚硬的存在。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像是在确认一件极其重要物品的安放。
“我会记下每一笔开销。”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专款专用,绝不会乱花一分钱。账目……你可以随时查看。”
“不用你还,账目我也不看。”林晚晴摆了摆手,动作利落,“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得给我好好地、全须全尾地活着,把你想做的事,一点一点做下去,做出来。我要是哪翻开报纸,或者听圈里人传,‘那个搞科研的穷学生陈默,因为连续熬夜、营养不良、劳累过度,晕倒在实验室送医院抢救了’,我可饶不了你。到时候,我亲自拎着鸡汤去医院,一勺一勺盯着你喝完,让你想躲都没处躲。”
陈默的嘴角又动了动,这次,一个真实的、带着些许无奈和暖意的笑容,终于在他疲惫的脸上缓缓漾开。
两人就这么站在渐渐暗下来的梧桐树下,谁都没有急着再见。远处,教学楼和图书馆的窗户,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温暖的灯光,像星星落进了人间。有晚归的学生骑着自行车,“叮铃”一声脆响从他们身边掠过,带起一阵微风,又迅速消失在暮色深处。
“你就不问问,我具体要拿这些钱去干什么?”陈默忽然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
“你是在做对的事。”林晚晴的回答简单而笃定,“对我而言,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至于具体是买设备、雇人、还是打通哪个关节,那是你该判断和决定的事。我不瞎猜,也不乱问。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陈默没有话。他想起昨夜苏雪离开后,那间只剩下煤油灯和自己呼吸声的宿舍,想起那种前路漫长、寒风砭骨的孤寂福此刻,风依旧在吹,暮色依旧在加深,前方的路也依旧看不清尽头。但他的口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信封,心里……似乎也多零什么看不见却实实在在的东西。
那不是钱。
是信任。是有人,在什么细节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选择相信他走的方向是对的。
“下次,别再一个人闷着头熬通宵了。”林晚晴的目光扫过他眼下的淡青和过于苍白的脸色,又落在他站立时微微偏向一侧、似乎承重不均的腿上,“饭按时吃,伤口该处理就处理,别真把自己当成铁打铜铸的机器人。你倒下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可不会停下来等你。”
“我这不是……还好好的。”陈默试图辩解,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好什么好。”林晚晴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熟人才有的直接和关切,“脸白得跟刚刷完石灰墙似的,走路姿势都不对劲。要不是我今来之前,先去你们宿舍楼门房,跟那个爱喝茶下棋的老李头聊了半时,套出你昨晚根本没回宿舍的话,我还真被你糊弄过去了。”
陈默没再辩驳,只是有些局促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帆布鞋的鞋尖和侧面,还沾着昨从河边爬上来时蹭上的、已经干结成块的黄泥,一直没来得及清理。
“行了。”林晚晴看着他这副样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大道理我不多了。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但你要记住一点——”她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他眼睛里,“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看不见头的路。”
她完,不再停留,转身准备离开。
“晚晴。”陈默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安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谢谢你。”他看着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郑重。
林晚晴点零头,脸上没有露出过多的表情,也没有什么“不客气”、“应该的”之类的客套话。她只是抬手,在空中轻轻挥了挥,便转过身,沿着被路灯逐渐照亮的林荫道,步伐稳定地走了出去。高跟鞋的鞋跟敲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嗒、嗒、嗒”声,不疾不徐,一步一步,却踏出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节奏。
陈默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那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在渐浓的夜色和昏黄的路灯光晕中,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焰,直到她拐过图书馆那个爬满枯藤的墙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他收回目光,手不自觉地抬起,隔着衣服,再次按了按胸前内袋里那个信封的位置。然后,他也转过身,朝着宿舍楼走去。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熟悉的“咔哒”声。推开门,隐约听见楼上不知哪间宿舍,有人在用收音机听晚间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下来,夹杂着些许电流杂音。他没去细听内容,只觉得屋里似乎比刚才出门时,要稍微亮堂、温暖了那么一点点。
桌上的煤油灯早已熄灭,灯罩摸上去一片冰凉,大概是白窗户没关严,被风吹熄的。他没去重新点燃它,只是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将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平整地放了进去,然后,用那本厚重的硬壳笔记本,稳稳地压在了上面。
做完这些,他才在椅子上坐下,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拿起钢笔,吸足墨水,在纸页顶端,工整地写下第一行字:
“xxxx年x月x日,收到林晚晴女士个人资助经费,合计人民币伍佰贰拾元整(520.00)。资金用途:专项用于‘星火’项目相关线索核查、必要设备租赁及信息搜集等开支。具体使用明细将另行记录。”
写完,他合上本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缓缓闭上了眼睛。连日来的紧绷、潜入的惊险、伤口的隐痛、以及刚刚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带来的复杂心绪,似乎在这一刻,随着这短暂合眼的黑暗,得到了片刻的栖息与沉淀。
窗外,路灯早已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温暖的光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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