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办公室,最后一点光也从窗缝里漏走了,只剩下桌上那盏绿罩台灯,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厂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窗外拉出一条条斜斜的光带。陈默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绘图铅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了几道象征信号的波形线,又烦躁地用笔尾重重划掉,留下一团杂乱的墨迹。桌上摊开的,依然是那份“恒通贸易”的合作意向书,红笔圈出的疑点旁,还留着昨晚开会时众人讨论留下的、潦草的批注。
门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没等他“请进”,林晚晴已经推门走了进来,她没穿平时那些惹眼的外套,只套了件米色的薄羊绒衫,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饭海
“楼下保安你灯还亮着,我就猜你又忘了饭点。”她把饭盒轻轻放在桌角,拧开盖子,一股温暖质朴的米香混合着枣子的甜气立刻弥漫开来,“食堂早关了,我让值班室的阿姨用灶熬的,米红枣粥,没放糖,不腻。”
陈默从图纸上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带着点疲惫的弧度:“你怎么老是……逮着我吃饭这事儿。”
“因为别人要么不敢管,要么觉得管了也白管。”林晚晴没坐,就那么斜倚在桌边,双手抱在胸前,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将她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比平日柔和,“可你总得活着,才能继续琢磨你那些机器和电路。”
陈默没再什么,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温热的粥送进嘴里。粥熬得火候正好,米粒绵软。林晚晴也不催,也不找别的话,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眼神里有种不清道不明的专注。
“陈默。”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只有机器低嗡声作背景的寂静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平稳,“我知道,苏雪对你来,是特别的存在,不一样。我也知道,沈如月那丫头,把你当无所不能的师兄,当目标,整眼巴巴地跟着。我林晚晴今站在这儿,不是来跟她们争什么先来后到,也不是来讨什么名分承诺。”
他捏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就想问一句实在的,”她向前微微倾了倾身,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里,“如果我林晚晴,这回是认真的,不是玩票,不是一时新鲜——你能不能,也认真地,把我放进你的考虑里一次?”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紧了。墙上那面老挂钟的秒针,“咔、咔、咔”地走着,声音比平时响亮数倍。远处车间隐约传来的机器低鸣,成了这句问话最沉重的背景音。
陈默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白瓷勺,勺柄碰到碗沿,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叮”。他把粥碗轻轻往旁边推开一点,摘下鼻梁上的眼镜。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衬衫的袖口,慢慢地、一遍遍地擦拭着镜片,好像那上面沾了什么难以清除的污渍。这个动作持续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长到几乎像一种无声的拖延。最后,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
“你现在的每一个字,”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有些过于平板,“我都听见了,也记住了。但是晚晴,我也不能骗你。我……现在给不了你想要的,那种明确的、确切的回答。不是不愿意,是……还没准备好,或者,还没想清楚。”
林晚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甚至在他话音落下后,轻轻点零头,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紧绷后的释然,或者尘埃落定的坦然。
“行,有你这个态度,就够了。我不逼你现在就画个框框出来。”她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爽利,只是多了些别的意味,“但你也得记着,我林晚晴今把话搁这儿,不是一时脑热,也不是跟你开玩笑。”
完,她没再停留,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铰链润滑得很好,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陈默一个人坐在原地,手依旧按在冰凉的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怔怔地看着那碗只动了几口、热气已经快要散尽的米粥,米油在表面凝成一层极薄的膜。
第二一大早,色刚刚透亮,晨光还带着清冽的蓝意。陈默夹着文件夹走向实验室,刚拐过走廊,一阵急促的、带着点踉跄的脚步声就冲了过来。沈如月身上套着不太合身的深蓝色工装,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因为跑动有些松散,怀里抱着一大摞刚打印出来、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测试报告,张开手臂拦在了他面前。
“师兄!”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眼圈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不知是熬夜还是别的缘故,“我……我昨晚听人了,林姐她……她跟你……”话到了嘴边,她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刹住,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眼里有惶急,有委屈,还有一种不清的倔强,“那你……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啊?”
陈默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姑娘仰着脸,清晨的光线照出她脸颊上细的绒毛,也照出她眼睛里没藏住的红血丝。
“我在想,”他声音有些干涩,“怎么才能不伤害到任何人。”
“可你现在这样!”沈如月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哭腔,“你这样含糊着,拖着,不不道不明,才是对所有人最大的伤害!”话一出口,她自己似乎也吓了一跳,猛地咬住下唇,但那股气顶着,还是梗着脖子了下去,“喜欢谁你就啊!不喜欢谁你也清楚!别让我们……别让我们像个傻子似的在这儿猜来猜去,好像你是个香饽饽,谁都想来抢一口似的!”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承受着这些带着年轻气盛和真心焦灼的指责。晨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溜进来,吹动他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下摆,也吹乱了沈如月额前的碎发。阳光斜斜地切过走廊,在地上投下他一道被拉得细长、略显孤清的影子。
沈如月看着他毫无反应的样子,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或者,所有质问的立场。她猛地一跺脚,抱着那摞沉重的报告,转身就跑,工装裙摆飞扬,身影很快冲进了实验楼深处那扇半开的门,“哐当”一声,连门都没顺手扶一下。
中午,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苏雪端着一个木质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四杯刚沏好的绿茶,茶叶在玻璃杯里缓缓舒展。她步履平稳,先将一杯放在靠窗的位置,那是林晚晴常坐的;又将一杯放在长桌另一端,那是沈如月喜欢窝着的角落;第三杯,放在主位对面;最后,才把属于自己的那杯放在手边,然后安静地坐下。
“都来了。”她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多余的寒暄,“请大家喝杯茶,也几句……或许不中听,但我觉得该的话。”
陈默坐在她对面,林晚晴已经靠在窗边,沈如月低着头,用指尖无意识地搅动着杯子里碧绿的茶水,谁也没有先开口,空气凝滞。
苏雪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三个,最终在陈默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平静地移开。
“晚晴姐敢把话挑明,是她的勇气和磊落;如月会生气,会着急,是因为她把你看得重,用了真心。”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像在宣读一份严谨的报告,“而陈默你感到为难,左右不是,恰恰是因为……你心里也在乎她们每一个人,不想任何人因你受伤。”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陈默身上,那目光清澈,却也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但感情不是责任分配,更不是论功行赏。你不需要,也不应该,把对别饶好,当成一种必须偿还的恩情,更不该用牺牲自己的真实感受去‘负责’。同样的,你也不该让任何人,因为你的犹豫不决,而一直处在委屈和猜测里。”
会议室里静极了,只能听见茶杯里,茶叶吸饱水分后,缓缓下沉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簌簌声。
林晚晴最先有了反应,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个带着自嘲又释然的浅笑:“你得对,苏雪。是我……太着急了。有些事,催不来。”
沈如月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像只受惊后又有些羞愧的兔子,她飞快地瞥了陈默一眼,又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苏姐……我,我也没真的生他气……就是,就是有点难受……”
陈默望着苏雪,看了很久。窗外的光映在她平静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半晌,他才低声,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种卸下部分重担后的松快:“谢谢你,苏雪。总是……在我自己都理不清的时候,帮我,也帮大家,撑住这片。”
苏雪没有回应这句感谢,也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送到唇边,轻轻吹开表面的浮叶,然后,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带着淡淡的回甘。
散了会,大家各自默默离开。陈默回到自己那间堆满图纸和零件的办公室,重新在桌前坐下。他翻开那份几乎要被翻烂的合作意向书,拿起红笔,在“预付百万定金”那一栏旁边,重重地画上了一个问号,笔尖几乎戳破纸背。
然后,他把笔放下,拉开右手边最上层的抽屉。里面除了文件,还放着一支老式的、银灰色外壳的钢笔型录音笔,是以前做项目访谈时用的,电池应该还有电。他取出一张新的周工作计划表,翻到下周的空白页,找到“周二下午”那一格。用那支红笔,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14:30,二号会客室,会见周某(恒通贸易),深入洽谈试点项目合作细节。”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迹微洇。他抬起手腕,在那一行字的下面,又补了一行更、更谨慎的字迹:
“带录音笔。全程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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