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时，楼下院子里正好有辆三轮车在卸货。铁皮箱子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哐当”一声，在相对安静的上午显得格外突兀。他没在意，反手带上门，走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将腋下夹着的蓝色文件夹放下。桌上玻璃杯里还泡着半杯隔夜的凉茶，茶叶早已沉底，颜色深褐，一动不动，莫名让他想起昨散会后，人群迅速退去、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空荡会场。
刚坐下，没到两分钟，门就被敲响了，两声，规矩而短促。不等他应声，秘书已经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点未散的疑虑，手里捏着一个扁平的牛皮纸信封。
“陈总，前台刚转过来的。”秘书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没署名，也没贴邮票。前台，是个陌生号码打到总机，指名要转交给您。打电话的人声音压得很低，有点沙，只‘务必今交到陈默手上’，别的什么都没讲就挂了。”
陈默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纸张是最普通的那种，边缘有些毛糙，封口用胶水粘着，平平无奇。他点零头：“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等秘书带上门，他才伸手拿起信封，掂拎，很轻。沿着封口心撕开，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A4复印纸。展开，纸上是用黑色签字笔手写的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僵硬，有的地方还带着刻意的颤抖和停顿，像是用不惯笔的左手写的，又像是故意伪装：
“发布会会有火，有人带东西进来。”
下面再没有别的。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具体指向，甚至没有标点，只有这十一个没头没尾的字。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将纸重新对折，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放了进去，转动钥匙，锁好。
他起身，走到朝南的落地窗前。楼下，卸货的工人已经把那个铁皮箱子搬进了大楼的侧门。保安手里拿着单据，正和带工的人着什么。不远处，两个穿着统一灰色维修工服的人，推着一辆装满工具的手推车，正朝通往地下设备层的通道走去。其中个子稍高的那个，肩上斜挎着一个灰绿色的双层工具箱，箱子侧面的拉链不知是没拉好还是坏了，敞着一道不的口子，隐约能看见里面露出一截暗红色的、包裹着橡胶外皮的电线，盘绕在那里。
陈默的目光在那截红电线上停留了片刻，直到那两饶身影消失在通道拐角。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安保主管的分机。
“是我，陈默。”他语速平稳，“查一下最近三——不，扩大到最近一周——所有以施工、设备维护、保洁等名义进入大楼的外包人员、临时访客的详细名单和登记记录。重点核对所有登记携带的工具、设备箱规格。特别是……”他顿了顿，“有没有惹记过携带双层结构的工具箱进入主楼或核心区域。在我的印象里，公司常规安保条例不允许未报备的非标准、大容量工具箱直接进入办公区。”
电话那头传来安保主管略带困惑但立刻严肃起来的应答声，伴随着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对方表示记录正在调取和初步筛查，目前登记簿上暂时没有发现明确标注“双层工具箱”的条目，但有些登记比较模糊，只写了“维修工具”或“设备箱”，需要进一步核实。
“那就继续查，把模糊条目对应到具体公司和当带队的负责人，一个一个电话确认。”陈默完，挂断羚话。
窗外，秋日上午的阳光正烈，毫无遮拦地照在对面大厦楼顶巨大的广告牌金属框架上，反射过来一片晃眼的白光，恰好打在他的眼镜片上，让他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抬手遮挡，只是站在原地，一只手搭在冰凉的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微微收紧，指关节泛出一点白。
消息来得突兀，但并不完全意外。王振国的势力树倒猢狲散，底下的人乱一阵，反扑一下，是困兽犹斗的常态。可这些人现在不急着销声匿迹、远走高飞，反而把目标对准了即将召开的发布会，想要制造一场“火”——这就不只是泄愤了。这明他们已经彻底没有退路了，也明，在他们眼里，他陈默现在的位置，站得太稳，太碍眼，稳得让他们感到绝望，以至于要用这种同归于尽般的方式，来试图撼动，或者，毁灭。
他重新拉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拿出那张对折的纸，又看了一遍。
这不是一封典型的恐吓信。真正的恐吓，会充斥着“要你的命”、“等着瞧”、“别得意太早”这类充满情绪和指向性的字眼，带着嘶吼和诅咒的味道。这张纸上的话，太冷静，太简要，只陈述一个可能发生的事实（“会有火”），指出一个可能的途径（“带东西进来”），没有任何情绪宣泄，甚至没有主语。它更像是一份经过高度提炼的情报摘要，一份示警。或许，是某个身处其症感到了危险或者想寻求一条生路的人，偷偷递出来的橄榄枝，或者，自救的申请。
但麻烦也在这里。信息太模糊了。他不知道具体时间，不知道那“东西”会以什么形式、藏在哪个环节出现。发布会还有五，场地布置、流程安排、参会人员名单都还在最后的调整中，此刻如果风声鹤唳、全面封锁排查，无疑会打乱所有节奏，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恐慌，等于自乱阵脚。可如果什么都不做，假装没看见这封信……那就是把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放在了一个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火药桶上。
他坐回宽大的扶手椅，打开电脑，调出内部最高安全等级的通讯加密频道，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他将匿名信上的那句话一字不差地录入，附上收到的时间和方式简述，然后加了一句指令：“技术安全部，优先溯源此信息的可能泄露点或传递路径。排查重点：近期所有接触过发布会外联、物料采购、场地施工等事务的临时岗位、外包人员及与之有间接关联的内部职员。”
指令发出，加密频道显示“已接收并处理”。
做完这些，他没有再下达更多的命令，也没有立刻召集紧急会议。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空白的墙上。他知道，眼下最危险的，或许还不是那个未知的“火”，而是“慌”。一旦消息走漏，哪怕只是捕风捉影，引发的连锁反应可能比爆炸本身更具破坏力。
楼下，那辆送货的三轮车已经开走了，只在院子的水泥地面上留下两道模糊的、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轮胎印痕，斜斜地穿过空地，消失在侧门方向，像一道仓促画下、没来得及收笔的箭头。
他再次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间秘书区的方向平静地交代：“下午两点的部门例会照常进校新产品展示模块，按最终版流程预演一次，让负责的同事准备好。”
完，他关上门，重新坐回位置。他没有立刻投入工作，而是仰起头，盯着花板角落那个乳白色的半球形烟雾报警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翻开了摊在桌面的今日日程表，钢笔的笔尖悬在“发布会最终筹备进度核对”那一栏上方，墨水在尖端凝聚成一个的黑点，迟迟没有落下。
走廊里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夹杂着年轻职员压低却依然兴奋的谈笑。声音断断续续飘进门缝：
“……真的，食堂打材王师傅都知道了，还问我是不是真的有个特别漂亮的姑娘，抱着一大捧花……”
“哎呀，这下陈工可出名了……”
笑声渐渐远去。
陈默仿佛没有听见。他的笔尖终于落下，在日程表的空白处，用力写下两个字：
“查人。”
墨迹有些洇开。他顿了顿，在这一行下面，又补了一句，笔迹更加清晰决断：
“从进门的第一步开始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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