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既生,便如种子落地,自有其生长脉络——林凡并未立刻宣之于口。他深知,规矩若非从这片土地的呼吸里长出来,便只是悬在半空的枷锁。接下来的七日,他卸去界主光环,只做一个沉默的行走者。
他的脚步丈量过灵族以水纹秘术疏浚的每一条暗河,指尖抚过水晶学堂墙壁上,玖带着灵族孩童刻下的稚拙符文,生机盎然。他在苏苓与水瑶扩张数倍的灵植园中驻足整一个下午,看北冥冰莹草与青元地脉藤在癸水灵气滋养下,缓慢而坚定地融合脉络;在石头与灵族老阵法师反复调试的“九曲癸水阵”外围静坐一夜,感受阵法从“水石相斥”到“水土交融”的蜕变,每一道符文亮起的节奏,都暗合青元地脉的深沉搏动。
他也曾站在新辟的“冰火丹室”外,隔着氤氲灵气,看灵族炼丹师将北冥寒晶投入青元地火,听丹炉内传来冰河解冻般的奇异鸣响。更多时候,他与沧月并肩立于观澜台,看万顷碧波下灵族子弟的阵型从生涩到纯熟,看晶石宫阙的檐角逐日生长,与垂落的莹星草藤蔓自然缠绕。
生机如蔓草勃发,可林凡的眼睛,同样看见了蔓草下那些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坎”。
他看见两位灵族修士因水系术法理念分歧——一方重磅礴镇压,一方重精细操控——险些动了真火,虽被长老喝止,眼底仍存不服;看见苏苓调配“水土凝元丹”时,调用灵族药库的水玉髓与青元后山的地心石乳,因权责不清险些耽误丹成火候;看见石头想将“磐石阵纹”与灵族“柔水阵基”结合,却因缺乏统一调度,只能以个人贡献私下交换资源,进展迟缓;更“听”见玖对着满室机关零件叹气:“要是能有个专门的工坊,大家一起想点子、找材料就好了……现在做个翅膀都要自己挖浮空晶,好麻烦呀。”
这一切,都被林凡静静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这不是混乱,而是成长的烦恼;不是弊病,而是秩序诞生前必然的嘈杂
这日一早,青阳穿透灵植园上空的灵气薄雾,在凝魂莹星草的叶片上碎成点点青芒。
柳清音并未练剑,罕见地斜倚在千年老榕树下,“青冥”剑横置膝头,剑鞘古纹在光斑下明灭不定。她的目光扫过不远处:苏苓正俯身检查新嫁接灵植的接口,水瑶在旁记录灵气波动;石头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复杂阵纹,时而挠头;玖盘坐青石,面前摊着七八种零件,正尝试拼接成鸟类翼骨。
“都停一下。”柳清音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至每个人耳郑
苏苓直起身擦去额角细汗,水瑶停下笔,石头抬头,玖也眨巴着眼睛望过来。
“林师弟闭关稳固境界,出关在即。”柳清音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凝重,“青元如今的模样,大家有目共睹。灵族倾力融入,新域渐开,百业待兴,这是好事。”
话锋微转,她继续道:“但隐患也在滋生。昨日丹室,两位灵族炼药师因‘癸水入药该先凝后矾还是‘先沸后凝’争执,险些毁了半炉清心丹;三日前西山发现软玉矿脉,因勘探权责不明,灵族采矿队与青元探索组险些起冲突;更不用修炼资源领取、任务分配、贡献记录这些琐事,全凭汐姐与几位长老居中协调,全无成法。”
苏苓轻轻叹气,指尖摩挲着腰间药性玉简:“柳师姐所言极是。我掌灵植与丹道,感触最深。灵族带来的北冥丹方七百余种,青元本土丹方三百余种,药性迥异、药理冲突者不在少数。若不及早梳理统一的丹道体系、药材分级与调用规程,轻则浪费灵材,重则丹毁人伤。如今灵田扩张,不同属性灵植混种,灵气干扰、病虫害防治,都需明确章程与人手。”
“阵法这边也一样。”石头闷声接话,用树枝点零地上阵纹,“灵族水阵精妙却依赖水脉,干旱或火灵旺盛处威力大减;俺的石阵厚重却失之灵活。俺和墨长老试过融合两种阵基,效果好了不止一筹!可调动人手、材料,划定试验场地,现在都不知道该找谁定夺,该走什么流程。”
玖早已按捺不住,举起手中刚具雏形的机关翼骨:“还有我的机关!柳姐姐、苏姐姐你们看,这是轻灵木做骨架,水影纱做蒙皮,核心用了圣晶边角料做灵力感应……可轻灵木要从青木五行采伐,得报备;水影纱是灵族特产,要用贡献点换;圣晶边角料更是珍贵,我攒了好久!我想多做几种试验型号,可凑材料就要跑断腿,还怕失败浪费……要是能有个专门的工坊,像灵族的机关坊那样,有定额材料配额、共享试验场地、有记录评估机制,该多好!”
她越眼睛越亮:“不只是机关!阵法、炼器、甚至炼丹新方法,都能在那里尝试!失败了也不怕,至少知道那条路走不通!”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平日零星的感触此刻汇聚,清晰勾勒出一幅图景——青元不缺善意与能力,缺的是能让这份善意与能力顺畅运转的“轨道”。
柳清音等众人完,缓缓道:“林师弟于修行一道是纵之才,却不善也不愿耗费心力在宗门俗务、势力经营上。昔日我执掌宗门刑赏,苏师妹协理丹堂内务,皆知其中繁复。如今青元初具规模,慈‘筑基’之事,吾等既在其位,当为其分忧。”
她目光扫过三人:“我的意思是,在林师弟出关前,我们先议出一个大致框架,待他出关再呈上决断。既不扰他修行,也能让青元早日步入正轨。”
苏苓沉吟片刻点头:“师姐所言甚是。林师弟是青元的魂与剑,当指向外敌与大道,这些内务筑基之事,该由我们分担。”她顿了顿,补充道,“首要在于‘分责’与‘统合’,需设专职司署专精其道,如丹堂、阵殿、机关坊、执法之属;但各司之上,需有统筹协调中枢,避免各自为政,更需一套公允的贡献计量与资源分配之法,激励众人、杜绝不公。”
“就是要有个‘府衙’嘛!”玖抢话,“像我们机关城的工府,总管所有制造研发,下面再分飞舟司、城防司。咱们青元人还不算多,架子可以简单点,但该有的得樱”
石头用力点头:“对!得有管事的地方,管人、管事、管东西。定了规矩,大家才知道该干嘛、怎么干,干好有好处,干坏有惩戒。”
四人目光交汇,皆见彼此眼中的责任感与期待。这不是被迫承担,而是对共同家园自发涌起的守护之心。
他们未曾察觉,灵植园边缘的一层淡绿水纹已悄无声息地消散。林凡的身影早在柳清音开口时,便已在那里。
他听着众人坦诚的忧虑、务实的建议、热忱的构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柔和而欣慰的弧度。
转身悄然离去时,他心中最后一丝犹疑,也随这坦诚的商议彻底消散。
有些种子已然破土,他要做的,为它们撑起一片,理清脚下的土。
三日后,林凡如约现身灵植园,柳清音四人早已在慈候。他们面前摊开几枚玉简,灵光流转,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构想。
“林师弟。”柳清音率先起身,递过一枚玉简,“我们几人商议,草拟了青元内务架构的浅见,请你过目。”
林凡并未立刻接玉简,反而向四人郑重拱手:“林凡闭关期间,青元内外诸事劳烦诸位师姐、师弟、师妹操持筹谋。此情此意,林凡铭记于心。”
这一礼发自肺腑,四人见状动容,连忙躬身还礼。
林凡接过玉简,神识沉入。玉简内容条理清晰,显然经过反复推敲:既指出当前核心问题,也提出设立专职司署的必要性,强调贡献制度与资源统筹的关键,甚至初步构想了“丹阵合驯“机关民用化”等长远方向。虽具体架构尚显模糊,但效率、公平、协作、激励的核心原则已然凸显。
良久,林凡收回神识,眼中光芒明亮,看向四人笑道:“诸君之见,深得我心,更解我之惑。有此基石,青元法度可成。”
他顿了顿,神念微动,一幅灵力凝成的光图在众人面前展开。光图核心是万顷碧波,延伸出数条脉络:“综合诸位之见,结合青元现状与灵族特性,我拟设立‘三司一会’,为青元法度立下筋骨。”
光图上,三条主脉与一个环形结构亮起。
“其一,执律司。”林凡看向柳清音,“主司内外防卫、警戒巡查、争端仲裁、法度执校需剑锋凛冽,亦需法度森严。此司为青元之盾与尺,清音师姐,非你莫属。”
柳清音肃然颔首:“清音领命。必以此身,护青元安宁,持律公正。”
“其二,百草司。”目光转向苏苓与水瑶,“主司灵植培育、资源开采、丹道研制、物资统筹分配、贡献记录核定。此司为青元生机之源、气血之库。苏苓师姐心细如发,水瑶妹妹熟知北冥物产,二位共掌,我放心。”
苏苓与水瑶对视一眼,齐声道:“定不负所停”
“其三,工司。”林凡看向石头和玖,眼中带笑,“主司阵法布置、宫室建造、法器炼制、机关研制、领地勘探。并特设‘巧思坊’,专司创新试验——无论丹、阵、器、机关乃至耕作之法,凡有新想,皆可申请资源一试。石头踏实,玖机巧,你二人掌此司,再合适不过。”
石头重重点头,玖已然欢呼起来:“巧思坊!这个名字好!凡哥哥万岁!”
“最后,议事会。”林凡指向光图上的环形结构,“由我、三灵汐姐、青姐,火爷,沧月族长,灵族三位长老,及定期推选出的成员代表共同组成。凡关青元根本之大事——开辟新域、对外交涉、接纳核心成员、修订根本法度、审定大额资源分配——皆需议事会共议决断。平日三司各司其职,定期呈报;我与汐姐、沧月族长,负责总览协调,应对急务。”
框架清晰呈现,既有专精之司,又有制衡之会,更有最终决策核心。
“贡献制度需尽快细化,由百草司会同执律司起草,议事会议定。资源兑换、秘境使用、传承请教,皆以贡献为凭。”林凡补充道,神色转为肃穆,“然所有法度,需立于不可撼动之基石。我设三条铁律,为青元之魂:”
他竖起手指,一字一顿:“一,守望相助,永无内斗。二,忠诚守护,永不叛离。三,遵奉公议,永不阳奉阴违。违此三者,视情节严惩,最重废逐。此律,自我而始,一体同遵!”
话语中的决绝与重量,让空气都为之一肃。柳清音四人面色凝重,齐齐点头,无一人有异议。
“好。”林凡散去光图,“那便定下草案。明日,于新建议事殿召集汐姐、沧月族长、灵族长老及诸代表,共议此法、查漏补缺,正式确立我青元第一部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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