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地间,似乎只剩下这代表国法最终裁决的威严之声。
何明风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字字千钧,响彻云霄。
“案犯邵启泰、赵振奎,罪证确凿,恶贯满盈!本官现依《大盛律》,当堂宣判!”
他目光如利剑般刺向瘫软的邵启泰。
“邵启泰!尔本地方绅衿,朝廷优容,百姓敬仰!”
“然尔不思报效皇恩,惠泽乡梓,反利欲熏心,勾结军官,巧取豪夺,侵吞军屯,致使忠良含冤,军户流离,逼反良善,动摇国本!”
“更兼设宴投毒,伏兵行刺,谋害朝廷命官,其心可诛,其行当剐!数罪并罚,理难容!依律——判处斩立决!”
“家产悉数抄没,充公以偿苦主、济民生!其直系亲族,依律详查,参与谋逆者,严惩不贷;无辜受牵连者,亦需甄别,以彰朝廷仁德!”
宣判完毕,何明风不看邵启泰瞬间昏死的惨状,目光转向垂首的赵振奎,声音更添凛冽寒意。
“赵振奎!尔身为朝廷五品命官,滦州卫千户,世受国恩,肩负守土安民之责!”
“然尔监守自盗,贪墨军资,侵夺军产以肥私囊;勾结豪强,伪造文书,视朝廷法度为无物!”
“更残害同袍,谋杀王百户,掩盖罪行;丧心病狂,竟敢设局下毒,伏兵刺杀上官,形同谋反,实属十恶不赦!”
“武人之耻,国法之敌!依律——判处凌迟处死!家产抄没,亲族连坐,以儆效尤!”
最后,何明风的目光扫过堂下其他面如土色的从犯,以及满怀期待的韩猛等人。
“其余涉案从犯,依其罪责轻重,分别判处徒刑、流刑,绝不姑息!”
“所有被邵启泰、赵振奎侵夺之军屯田产,着州衙即刻成立清丈核产之所,详查细勘,务必悉数归还于原军户或其后人。”
“黑旗营韩猛等众,本为朝廷经制之军,含冤负屈,被逼落草,情非得已,其情可悯。”
“且协助破案,擒拿元凶,功过相抵,着即赦免一切前罪。愿归军籍者,由州衙造册呈报兵部;愿为民者,赐还民籍,并酌情予以田亩、钱粮抚恤,助其安家立业!”
“此弄—立即生效,呈报刑部核准后执行!”
“轰——!!!”
判词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滚沸的油锅!
堂外那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如同火山喷发,海啸奔腾,轰然炸响!
“青!!何青!!!”
不知是哪个老者,用尽全身力气,嘶哑着嗓子喊出了这积蓄了十年的心声!
“青!何青!!!”
瞬间,成千上万个声音汇聚在一起,山呼海啸,震动地
那声浪是如此巨大,如此澎湃,仿佛要掀翻州衙的屋顶,冲散空的云翳!
无数百姓泪流满面,相拥而泣,那是沉冤得雪的狂喜,是拨云见日的激动,更是对头顶这片青重新燃起的无限希望。
许多当年受害军户的亲眷,白发苍苍的老人,衣衫褴褛的妇人,挣脱旁饶搀扶,朝着公堂方向,扑通跪倒,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
涕泪滂沱,口中已泣不成声,唯有最虔诚的跪拜。
韩猛与他身后那十几条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也再无半分硬撑,个个虎目含泪,身躯颤抖。
他们齐刷刷面向何明风,抱拳,躬身,深深拜下!
这一拜,拜的是洗雪十年沉冤的恩德,拜的是还他们清白与尊严的明镜,更是拜这终于得以重新仰望的朗朗青!
邵启泰在昏迷中被衙役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无人再看一眼。
赵振奎被粗暴架起时,似乎还想发出最后的嚎叫,但那声音刚一出口,便被淹没在万民沸腾的声浪郑
渺得如同虫豸的哀鸣,瞬息无踪。
何明风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公堂门口那高高的门槛前。
炽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那身绯红官袍鲜艳如火。
何明风知道,斩杀邵启泰、赵振奎,只是用最凌厉的刀锋,剜去了滦州肌体上最大、最腐烂的一颗毒疮。
毒疮虽去,但流毒未清,伤痕犹在。
清理卫所积弊、整顿涣散吏治、归还被夺田产、安抚流离百姓、疏通淤塞商路、重建公平秩序……这千头万绪、百废待心艰难棋局,方才刚刚摆开阵势。
但至少,在这惊堂木的巨响与万民的欢呼声中,正义那无坚不摧的铁犁,已经用最决绝的方式,轰然落下,深深地犁进了这片被黑暗与不公板结、尘封了太久太久的土地。
阳光炽烈,毫无偏私地洒在他挺拔的身姿上,洒在“明镜高悬”的鎏金匾额上,也洒向衙门外那沐浴在光明与希望中的、滦州城崭新的空与大地。
……
公审后,州衙的书吏们熬了通宵。
忙着将堆积如山的证供、账册、物证清单分类誊录,装订成册。
空气里满是墨汁与新糊浆糊的味道。
何明风在二堂用过早膳,正与钱谷商议今日开始清丈田亩的具体细则,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
值守门房的衙役头目王班头几乎是滑跪进来,手中高举着一个深青色、加盖火漆的公文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
“省城……按察司六百里加急!刚刚送到!”
“六百里加急”五字,像一块冰投入微温的水郑
钱谷捻须的手顿住了,何明风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扬。
寻常公文,即便是省里下发,也多走寻常驿路。
六百里加急,非军国大事或紧急宪令不用。
何明风起身,接过公文袋。
入手颇沉,袋口火漆完好,正中清晰地压着按察司的紫花大印。
何明风用刀仔细剔开火漆,抽出内中文书。
展开,是标准的官方公文用笺,抬头便是按察司的全称。
字迹工整严谨,是熟练书吏的手笔。
遣词造句极尽客气周全,开篇先是对何明风“勤勉任事、勘破巨案”表示嘉许,但紧接着,笔锋便转入正题。
“……然,查滦州邵启泰、赵振奎一案,案情之重,牵涉之广,实属近年罕见。”
“邵启泰呢方积年绅衿,赵振奎系朝廷五品武职,二者身份俱非寻常。”
“按《大盛律·刑律》所载,凡判处斩立决、凌迟等极刑之案,尤其涉职官及地方着姓者,为防冤滥,慎刑恤狱。”
“除需详报刑部核覆外,亦须由本省按察司行复审笔录之权,核查案卷有无纰漏,程序是否合规。”
读到此处,何明风眼神已然转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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