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门生便从袖中取出一份崭新的《驳招安论》:“巧了,正好带了一份。诸位仁兄请看。”
文章在众人手中传阅,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义正辞严!”“深合圣贤之道!”“陈老风骨,依然如昔!”
清客相公细细品读,沉吟道:“陈老忧国忧民之心,令人感佩。只是……听闻何知州在石屏颇有政声,或对此事另有深意?”
另一门生冷笑:“政声?石屏是石屏,滦州是滦州。”
“滦州地处要冲,漕运咽喉,匪患若因招安处置不当而坐大,甚至与漕帮有所勾连,则非一州之祸,实乃漕运乃至京师之忧!”
“此中利害,岂可轻忽?”
清客相公目光一闪,不再多言,只是殷勤劝茶。
文会散后,他回到邵府,将所见所闻,尤其是那份《驳招安论》的内容和陈夫子门生“恐祸连漕运”的担忧,原原本本禀报了邵启泰。
邵启泰静静听完,脸上无喜无怒,只淡淡道:“陈夫子文章,既是公论,自当广为人知。”
“你明日去‘松竹斋’,将剩余的《驳招安论》悉数买下,分送城中各大会馆、商号,尤其是与漕运有关的行会。”
“就……是我邵某敬重陈老道德文章,愿助其言传播,以正视听。”
“是。”
清客心领神会。这不是邵家直接出面反对何明风,而是“敬重道德文章”,“助力正言传播”。
既推波助澜,又将自身隐于“道义”之后,姿态无可指责。
“松竹斋”里,《驳招安论》被邵家包圆的消息不胫而走。
陈文瑞有些不安,连夜去见叔父。
陈夫子听罢,并未在意,只道:“邵公愿助文传播,是好事。”
“文章乃老朽本心所言,不因谁人散布而改其质。你只管依他便是。”
陈夫子虽不喜与商贾过多牵扯,但传播正道之言的目的达到,细节可不必苛求。
但他哪里知道,邵家要借他的“正道之言”,行压制异己之实。
于是,接下来的几,《驳招安论》如同长了翅膀,飞入滦州城的各个角落。
各大商会的议事堂、往来商贾落脚的会馆、甚至一些较大的酒楼茶馆,都出现了这篇文章。
邵家掌控的商会系统,效率极高。
伴随着文章散发的,还有种种“听”。
“听那伙土匪凶狠异常,招安后若安置不当,恐成治安大患……”
“何大人年轻,怕是受了贼人蛊惑……”
“陈老翰林都痛心疾首了,此事怕是真的欠妥……”
“咱们生意人,就怕地方不安宁,这招安……悬啊。”
流言与雄文交织,道理与利益混杂。
反对招安的声音,从士林清议,迅速蔓延到商贾阶层,变成了关乎地方安宁、商业环境的普遍忧虑。
许多原本不关心土匪是谁、为何抢劫的普通商户和居民,也开始觉得新知州这个招安的想法,似乎有点太冒险。
压力,开始实质性地传导到州衙。
首先是礼房、刑房的一些老书吏,办事时愈发谨慎,动辄须合旧例、恐惹物议,一些原本可以灵活处置的公务,被拖慢下来。
通判周节更是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他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这日向何明风汇报秋粮预征准备时,他吞吞吐吐道:“大人,近日街面……颇有议论。多是些书生商贾闲谈,本不足为虑。”
“只是……人心似有浮动,下面办事的人,也有些……缩手缩脚。”
“尤其是涉及钱粮调配、民夫征用之事,皆怕与那件……传闻牵扯上,徒惹是非。”
周节一边,一边偷偷观察何明风的脸色。
何明风只是“嗯”了一声,并未多言,依旧批阅着手里的公文,仿佛那些喧嚣的舆论与他无关。
周节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难不成……这传闻都是假的不成?
怎么何大人半点反应也没有?
州学教谕也找了个由头求见,委婉进言:“大人励精图治,学子们本是感佩的。”
“只是近日学中于‘招安’一事议论颇多,陈老翰林文章流传甚广,学子年轻,易受激昂之词影响……”
“下官唯恐有损大人清誉,亦影响州学向学之心。是否……稍作澄清安抚?”
何明风停下笔,看了教谕一眼,目光平静:“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学子议论,乃其本分。”
“州学当鼓励学子明辨是非,而非人云亦云。教谕可引导他们,凡事需重实证,察根本,勿为浮言所动。”
“至于本官施政,自有法度章程,不劳坊间揣测。”
教谕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讪讪退下。
连衙门口值守的差役,似乎都感受到了这股弥漫全城的低压。
他们交换眼神时多了些意味不明的闪烁,对进出州衙的陌生面孔盘查得更仔细,仿佛想从空气中嗅出什么变故的前兆。
然而,在这场席卷士林与街巷的舆论风暴中,有一个重要的地方,却保持着一种奇特的沉默。
那就是滦河码头。
范三爷范永年,自然也听了“招安”的传闻和陈夫子那篇响彻全城的《驳招安论》。
消息是码头上往来商贩、茶馆里书先生、甚至手下几个识得几个字的把头传到他耳中的。
这日午后,他在码头自己那间简陋却结实的屋里,听着心腹手下刘把头念叨。
“三爷,城里现在可热闹了,读书人都在骂,招安土匪是昏眨邵家好像也在背后使了劲。”
“咱们……要不要也道道?”
刘把头试探地问。
他知道三爷对官府素无好感,这次或许是个机会?
范永年正用一块沾了油的鹿皮,细细擦拭他那柄跟随多年的分水刺,头也没抬:“道?啥?招安不对?还是剿匪才对?”
刘把头一愣:“那……总不能招安对吧?土匪哪有好的?”
范永年停下动作,瞥了他一眼:“土匪有没有好的,老子不知道。”
“老子只知道,漕河上的规矩,是运货、拿钱、保平安。谁当官,谁剿匪,谁招安,关老子屁事?”
“只要不碰老子的河,不坏老子弟兄们的饭碗,他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他顿了顿,将分水刺插回皮鞘,声音低沉下来:“不过,这风头有点邪性。”
“陈老头儿写文章,那是书生脾气。邵半城跟着起哄,那是怕生意不稳。”
“可你们想过没有,那伙土匪,为啥只抢邵家?还次次得手,邵家自己都查不出来?”
“现在新知州想招安,赵振奎那杀才跳着脚反对,陈老头儿骂街,邵半城煽风……这里头的水,深着呢。”
刘把头似懂非懂:“那三爷,咱们……”
喜欢本想混口饭,科举连中六元惊陛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本想混口饭,科举连中六元惊陛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